穿梭于古典與現代之間的藝伎童話

張筱如

公元17世紀，在日本京都著名的祗園花街的古老街道上，一些女子匆匆而過。這些迷人的背影穿街過巷，仿佛穿越歷史的時空走進了今天。一轉眼，美麗的身影又消失不見了，激起人們的幻夢和欲望。華美的和服，雪白的羅襪，悅耳的木屐聲，難以言說的綽約風姿……這幅童話般的景象，就是藝伎存在的世界。在真實的日本，有些少女在十幾歲時脫離典型日本青少年的行列，舍棄與同學一起外出玩樂的時間，決定接受五年的嚴格訓練以成為一名藝伎。那么她們過的會是什么樣的生活呢？

祗園花街是京都最高檔的娛樂區，男人可以在這里享受一晚無憂無慮的歡宴。藝伎文化就從這里誕生，之后發展到本區的八阪神社周圍，第一批游客來到八坂區時，當地婦女為他們準備了茶和餃子。后來她們開始為客人唱歌、跳舞，從簡單的需求逐步發展為現代的奢華享受，也就是今天的茶屋。

第一批藝伎出現在17世紀，最早的藝伎由男人擔任，他們的任務是表演音樂、舞蹈和歌唱節目，取悅客人，表演結束之后客人就會去找妓女廝混。因此從一開始，藝伎跟妓女就完全不同，兩者毫不相干，藝伎只是表演節目的藝人。如今，從事通俗藝術表演的歌舞伎和藝伎，已被視為日本傳統文化的象征。

一般人很少有機會參加茶屋的聚會，盡管現代世界硬是打開了一條通往藝伎文化的裂縫，但她們的生活方式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很神秘。她們依然住得很隱秘，只有少數人知道地點，連本國人也不清楚那緊閉的門背后是什么情形。

藝伎茶屋只歡迎男客，而且一般人很難進入，唯一的進入方式就是受到邀請。藝伎的世界封閉而神秘，像個紳士俱樂部，如果對每個人都開放，就不再有這種價值。藝伎的工作就是創造一個幻境，讓男人覺得自己是國王，這個幻境以奉承為基礎，靠守密來捍衛。下午5點，當其他行業準備休息時，藝伎開始上班。

最受歡迎的藝伎整個晚上都要在茶屋之間趕場，很少能在凌晨兩點之前回到家。祗園的藝伎和舞伎很受歡迎，邀約不斷，如同當紅明星一樣行程緊湊且魅力非凡，大家都叫得出她們的名字，名流也常常為她們捧場。藝伎也是日本娛樂界的一部分，表演工作待遇好，但是很花時間，每個月只休假兩天。京都以外的宴會也會邀請藝伎，有時客人會要求藝伎和舞伎陪他們用餐或看戲。這種外快收入稱為花銀，藝伎和舞伎通常以小時計價，遠距離出差則采用統一費率。她們到祗園以外出差，一定坐頭等車廂，不與一般旅客同車。

在藝伎茶屋里，演出前會先奉上飲料和開胃菜，舞伎和藝伎都事先用餐，從不與客人共食。雖然她們不吃東西，但應該要陪客人飲酒助興，嬌羞漂亮的舞伎負責倒酒，滿足客人的夢想。她們為男人創造了一個幻想世界，男人可以進入這個夢想世界放松自己。日本男人都知道當他們參加藝伎宴會時，一切都只是游戲，但可以在里面放松，逃離真實的生活。一場典型的藝伎宴會要進行3個小時，晚宴從喝清酒開始，以一種儀式般的優雅來敬酒。之后藝伎和舞伎陪伴客人進入宴會的下一個階段——機智對談，將宴會氣氛變得輕松有趣，而不像嚴肅的商業會談。有些時候會上茶，有時候藝伎會站起來獻藝。客人一般都熟悉藝術，因此舞蹈是晚宴的重頭戲。表演深受日本古老的藝術形式——能劇的影響，結合著舞蹈、戲劇、音樂與詩歌。有的舞蹈模擬夜晚的降雪聲，或是戀人的低語等，浪漫的布景在燈籠的照耀下，顯示出藝伎文化的神秘與高雅。

藝伎宴會的儀式很固定，在用餐和表演結束后，就進入游戲時間。各式各樣的游戲通常跟喝酒有關，很多游戲的處罰方式就是喝光杯里的清酒。比如有個游戲是將杯子倒滿清酒，然后一個接一個傳下去，誰先把酒灑出來，就要把一整杯喝下去。想當藝伎需要練習酒量，客人從不單獨喝酒，藝伎和舞伎也是，應該與大家同樂。有時候高層權力協商也在茶屋內舉行，但通常男人來這里是為了放松。飲酒之后，氣氛也會越來越輕松，沒有人要求藝伎端莊扮淑女，她們的工作是確保賓主盡歡。在茶屋玩一個小時，每人大約要付150美金，每人每晚的開銷平均是600美金，盛大的晚宴每人可以花掉上千美金。

在宴會上，年輕的實習生只需要在一旁聽和學，雖是年輕的舞伎，但一個晚上也要出席好幾場晚宴，然后再早起上課，學生必須在9點15分之前到校。新人加入藝伎的世界，或許是喜愛三味線，或許是熱愛日本傳統戲劇——歌舞伎的通俗劇表演。通常要當五年的舞伎之后才能畢業成為藝伎，就好像念完大學，在20歲左右畢業，此外還有一些考試，考查舞蹈技巧、音樂技巧和唱歌技巧。成為名藝伎之后，或許會搬出藝伎媽媽（藝伎館的負責人）的置屋（專門培養藝伎的世家），甚至還會擁有自己的置屋。日本的風貌不斷改變，藝伎對完美的追求也永無止境，最終成為藝伎的一種生活態度。

在幾年的訓練中，舞伎新人們可以學到從藝術到禪學等各種學問。學藝期間，實習生舞伎是不能戴假發的，她們雕塑般的發型必須保持完好。對她們來說，追求完美的代價是犧牲舒適，她們要學習如何兼顧睡眠與發型，因此睡時只能將就一種上面鋪著軟墊的木枕頭，木枕可以維持發型不亂。幾十年前，藝伎媽媽還會在枕頭下撒些米糠，如果女孩兒的頭滑落枕頭，米糠就會沾上頭發，她因此會遭到斥責。當實習生舞伎終于成為藝伎時，就可以睡在普通的枕頭上了。

在日本，女人的含蓄是美德，藝伎身體力行，透過一些小動作，如凝視的方向或下垂的眼皮來傳達感受，舞伎以暗示情感的方式，維持她們幻想世界的運作。根據傳統，藝伎出生滿6年6個月6天就應開始學習跳舞，是項十分嚴格的訓練，直至表演完美無缺。

舞蹈只是舞伎的一項才藝，要成功還需掌握一些更難的技巧——談吐有智慧，傾聽要專注，以及知道如何守密。這是個封閉、排外且秘密的世界，有著嚴格的規范與禁忌，藝伎們極力保護隱私，從不宣揚她們的活動。其中一個原因是，客人大多很有權勢，通常是有名的生意人或政客，他們喜歡在藝伎宴會中放松地暢所欲言，所以要讓他們相信藝伎不會泄露宴會中的談話。

禮儀非常重要，藝伎一輩子都在努力以更完美的方式向人致意，鞠躬是藝伎的標準禮節。窄窄的和服會絆住腿，腳也容易從拖鞋中滑出，因此連走路這樣簡單的事，她們也需要重新學習。學好美麗優雅的基本功十分重要，這其中還包括插花藝術。在日本，插花是融合科學與情感的復雜學問，好的插花作品可以傳遞季節更替的感動。老師協助學生在極簡的花器和花朵的安排中創造和諧，并引發出生命的力量。花的長度和類型代表不同的事物（即天、地、人），插花的成功與否則取決于微妙的比例。這些培訓的費用以及舞伎的其他開銷，比如食物、和服等，均由置屋支付，因此舞伎賺的錢要還給置屋，身邊只能留一點零用錢，等成為獨立的藝伎之后，就要擔負自己的全部開銷。

對藝伎來說，一天中最重要的儀式就是化妝，裝扮代表了她們的職業。這也是最難的部分，困難在于每次化的妝都要一模一樣。藝伎化妝的顏色只有黑、白、紅，年紀越大就越少用紅色，她們會抹上很厚的粉，在電燈普及之前，藝伎以這種方式讓臉孔在燭光下發亮，一張白皙的臉龐在昏暗的房間里發光，看起來美麗而神秘。在日本文化中，嘴巴越小越漂亮，化妝能制造這種錯覺，技巧是將深色唇膏涂在嘴唇內側邊緣。裝扮完美的臉龐已變成面具，跟藝伎本身一樣，將幻想與現實隔開。

藝伎的發型是兼顧藝術與功能的杰作，梳完可以維持一個星期，工作、睡覺都沒問題。藝伎生涯的每個階段各有不同的發型，必須做許多不同的造型。從20世紀60年代起，藝伎開始花錢請人梳頭。祗園里有專門的梳頭師傅，每天忙著為藝伎梳頭，通常要花一個鐘頭梳理吹整才能盤成柔滑閃亮的發髻。即使假發比較方便，也需要假發師傅每個月解開再重梳一次，這個過程通常也需要好幾個小時。假發比華麗的發型容易維持，而且不易傷到頭皮——在過去，因為頭發持續拉扯，有時候會害她們掉發。假發也帶給女人更多自由，只要拿掉假發，就可以從藝伎的世界轉換到現代世界。藝伎至少需要三頂假發，每一頂價值5000美元。

由于化妝、梳頭太花時間，藝伎還要請專家協助穿和服。藝伎的和服要穿得標準而恰到好處，光靠她們個人很難做到。她們穿衣時基本上會將和服從頭包到腳，每道褶和每個結的位置都要非常正確。女性特質借由露出頸背的軟褶來展現，只有專家知道如何調整和服以使每個女人呈現完美的身材。根據從前的日本傳統，女人的身體曲線不能露出來，必須以和服的軟褶和墊子遮掩，所以女人的身材都是直直的。和服的特殊腰帶有所區別，舞伎的絲質寬腰帶幾乎垂到地面，藝伎的腰帶則緊成一個結。一件舞伎的和服要用掉40尺以上的手繪布料，價格介于1萬到5萬美金。和服與茶道一樣，是自成一格的藝術形式，它以頂級的絲線織成，繪上特別設計的圖案，展開布料就可以看到繁復的細節和閃亮的色澤。每名藝伎至少需要10件和服，才能應付每個季節和每一種儀式的需求。

不僅每一樣行頭都很貴，樂器三味線也不例外，一支可以賣到1萬多美金。這種三弦琴是日本最傳統的樂器，以木頭或象牙撥片來彈奏，三味線憂郁的聲音最適合為憂愁的歌曲伴奏，據說它的音色能夠引發原本沒有的激情。在日本文化中，扇子也非常重要，穿上正式禮服時一定要搭配一把扇子，所以扇子也是藝伎的主要配備，都會隨身攜帶以備跳舞時用，當她們微笑或大笑或做出嬌羞表情時，也會以扇遮臉。為了扮演自己的角色，藝伎成為一件活生生的藝術品。

在傳統裝扮下的藝伎，其實也是完全現代的女人。她們比大多數日本主婦更自由，經濟獨立，工作有保障，有些年輕的舞伎甚至跨行拍廣告。不工作時，藝伎們的穿著則完全不一樣，有些還過著西式生活。跟其他職場女性一樣，偶爾也會把工作帶回家，置屋有需要時隨時可以聯系到她。傳統的藝伎文化開始接納這種女性，因為過去的幾十年，愿意成為藝伎的女人越來越少，唯一能夠招到新人的方式就是放寬標準。雖然藝伎是傳統文化的捍衛者，但她們跟其他女人一樣，也喜歡現代化的生活，也知道何時該變通。盡管有時藝伎宴會吃牛排而不吃壽司，喝法國葡萄酒而不是清酒，但她們的角色依然不變，日本古老傳統與藝伎的關系，就像和服與腰帶般密不可分。

來到祗園你會發現，這里以藝伎的世界為中心而運轉，很多店家的生意都要仰賴藝伎。藝伎的未來很難預料，如果藝伎消失了，和服產業或許會消失，制作和服的工匠將面臨生計問題；傳統的音樂、三味線和舞蹈大概也會消失，而負責維修這種精巧樂器的工人將失業。然而，經過了幾個世紀，盡管很多現代人對藝伎文化漸漸地疏離，但藝伎文化的傳統始終沒有改變，對于懂得欣賞它的人而言，“童話世界”的神奇魔力依舊，藝伎文化有著永不過時的迷人魅力，在藝伎們創造的幻影天堂中，美麗與天真透過優雅與尊敬達到完美的境界，讓人們在遠離現實的幻想殿堂里快樂地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