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壺酒”發酵看詩潮

李樹喜/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

“一壺酒”發酵看詩潮

李樹喜/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

丙申暮春，一位網友杜先生發帖說，他特別喜歡“我有一壺酒，可以慰風塵”這一句詩，“總想再續兩句，但恨才華不夠”，因而求助網友。一帖引起千層浪，關注者波及各界，超過百萬，續詩者數萬，成為一個文化熱點。

眾人參加，詩情勃發，這是好事，一是說明詩詞的魅力和生命力，經過復蘇，走向復興，初見繁榮；二是顯現了互聯網的明顯優勢。尤其是經過網傳，兩句詩近乎成為名句，足見媒體與傳播的力量之大。

人們欣喜地看到，越來越多的人喜歡詩詞并積極參與，詩詞獲得了以往歷史時期所未有的社會基礎，正在沖出“小眾”向“大眾”；詩詞這種傳統文化樣式不但不被現代社會所排斥，反而受到歡迎，成為文化復興和文化和諧的一部分，成為人們的精神需求。“一壺酒”的發酵，對于繁盛詩詞有助推作用。

有作者自相變通，寫成一首較規范的五律，意像均不錯：“詩心從未老，年少已難尋。歲月添魚尾，光陰贈雪痕。靜觀天下事，笑對世間人。我飲一瓢酒，無憂便是神。”再如，“盡傾江海里，贈飲天下人”，于夸張想象中見通達豪爽；“投筆文章著，從戎義氣存”，對句精工，沉穩恢弘；“一醉三春盡，無花深閉門”，閑適幽婉。“我有一壺酒，足以慰風塵。平生行萬里，太白是前身。”這首曠達不羈，頗有個性。

其實，發起的這兩句詩并非原創，而是從唐代著名詩人韋應物的《簡盧陟》脫化而來的。原詩是：

可憐白雪曲，未遇知音人。恓惶戎旅下，蹉跎淮海濱。

澗樹含朝雨，山鳥哢馀春。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顯然，從平仄的角度，“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不是規范的句子。按規范，五言律詩仄起“仄仄平平仄”，對句就應該是“平平仄仄平”，而此對句也是仄起，因而不合。再則，將原詩的尾聯（按五律理解）移作起句或首聯，本身就增加了續詩的難度。于是，相當多的詩友在不了解詩詞平仄或對仗的前提下，沒有框框，對酒當歌，興之所至，恣情揮灑，亦屬可愛。

那么，韋應物原詩是否律詩，出律應當允許怎樣的空間呢？應該說，詩人韋應物是將該首作為律詩對待的。雖不盡合律，但用韻統一，句式齊整，中兩聯對仗講究，分明是五律的格局與氣象。其實，韋應物之外，唐代詩人各類“出格”的五律、五言多有所見，如李白膾炙人口的《夜泊牛渚懷古》：

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云。

（7）蛇苔 Conocephalum conicum （L.） Dumort.項俊等（2006，2007，2008）；熊源新等（2006）；楊志平（2006）；馬俊改（2005，2006）；王小琴等（2007）；趙文浪等（2002）；劉勝祥等（1999）；李粉霞等（2011）；劉明樂等（2016）；余夏君等（2018）

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

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

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

又如唐代詩僧皎然的《尋陸鴻漸不遇》：

移家雖帶郭，野徑入桑麻。

近種籬邊菊，秋來未著花。

扣門無犬吠，欲去問西家。

報道山中去，歸來每日斜。

這兩首俱是平仄雖合，通篇無對，一氣呵成，行云流水。清代詩人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對此類詩的評注是：“通首散語。存此以識標格。”充分肯定了這種格式。

我曾經做過統計，《唐詩三百首》入選五律凡80首，五絕共29首，以清代詩人王漁洋表述的、現今普遍認同的“正格”衡量，其出律或破格的占到半數之多；另外，孟浩然的“士有不得志”、杜甫的“天明登前途”“窮年憂黎元”“路有凍死骨”，李商隱的“向晚意不適”，李紳的“誰知盤中餐”等，五仄或五平，而魅力長存，流傳至今。

七言亦如是，如韋應物的《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李白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三首俱都粘對不嚴，卻是千古名篇。

應當指出，作為文學藝術樣式，詩詞有一定的規矩遵循，即講究基本格式，都不講格律，就不是詩詞了；但詩詞是靈動的生氣勃勃的藝術，不應將格律作為鐵律一味死守，而應允許突破和創造。數千年詩詞發展史，就是不斷創新和突破的歷史。評辨一首詩的高下，首先著眼有沒有創意和亮點，而不是全然合律。用我自己的話就是：詩詞有定式，律外有好詩。不以詞害意，失之又得之。

當然，對于初學者，首先要學習掌握詩詞的基礎知識，這對于當今多數社會成員說來，已經不難。先有入門，方曉規矩方圓。不知門在哪里，何來破門之說！

宜將一壺酒，釀作萬家春。當今詩詞熱具有自發性與泛眾性，要十分珍視，加以引導。若有媒體加強宣傳力度，營造重視和學習詩詞社會氛圍，通過詩教、講座、比賽等多種方式普及詩詞知識，解決好繼承與創新、普及與提高、專家與大眾、舊韻與新韻等問題，那中華詩詞便是老樹新花，展現魅力，長盛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