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之棟為生而生　吳非的良知（下）

李鎮西/文

教育之棟為生而生吳非的良知（下）

李鎮西/文

從吳非全部的文章和著作中，我就讀出了兩個字——良知。

（上接第39期《吳非的良知（上）》）

七

請允許我摘錄一些留言——

讀到王老師的話，熱淚一陣陣地滾落。

是啊，因為有王老師這樣的教育良心存在，中國教育不至于一片迷茫。

讀著讀著，不知不覺中，眼淚流了下來。這才是教育，當教育把“人”當作人看時，教育就成功了，國家就強大了，民族就興旺了。向蒼天祈禱，讓王老師健健康康。

您是怎么說的呢

沒有山河的記憶等于沒有記憶

沒有記憶的山河等于沒有山河

還是說

山河間的記憶才是記憶

記憶里的山河才是山河

那現在 可真是兩者皆無了

是的 老師

在《故鄉》這座課堂里

我已沒有學籍也沒有課本

本來我就只是一個旁聽生

只是坐在最邊遠的位置上專心聽講

聽你講

當春風吹拂大地，鴻雁南歸

一列列大雁在藍天上飛翔

會有無數“人”字寫在天上

……

“人”字在天上

首先，我以一個素不相識的同行身份祝愿您早日康復，因為，我們離不開您；

其次，我以一個虛心求學的學生身份感謝您，因為，在您這里，總能體會到做人的尊嚴。

依然，每天會來這里看一看。

不期待你如常的更新。

今天，意外地看到那陽光下升起的白旗，世界，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

因為，世界上空，飄揚著一面巨大、潔白、一塵不染的旗幟！

在您心中，一面潔白的旗，正在像太陽一樣緩緩升起！令人肅然起敬呵，王老師！祝您早日康復！

讀著讀著，眼淚就流下來了，中斷了幾次才終于讀完。年輕人用生命譜寫了愛之歌，圣潔、美麗而又高貴。

王老師在病中，寫下了這感人肺腑、回腸蕩氣的文章，除了深深的敬意，就是作為您一名普通讀者的祝福：祝愿您早日康復！！好好休息，保重身體！！

……

有一位退休教工的留言讓我很感動——

敬愛的王老師：愿您早日康復！愿您的博文如同白日那樣升上大陸的天空，讓更多的人得到您純真日光的洗禮！這是您的學生——一位66歲退休教工的心愿和信念！

在我看來，“純真日光”，這四個是對吳非文字最好的評價。

還有一位學生的留言，讓我眼睛濕潤——

王老師，您教了我們四個月，2010年1月6日，您睜著一只眼睛給我們上了最后一堂課，我會永遠記得，末路的英雄，知不可為而為之。

寥寥數語，展現出感人的場面：教室里，學生靜靜地仰望著講臺上的老師，每一雙明亮的眼睛里都閃爍著從心靈深處升起的崇敬的光芒；講臺上，矗立著一尊美麗而英勇的雕像——一位老師依然認真地激情講課，他閉著的左眼淌著淚水，但睜著的右眼依然明亮而純真！

對學生來說，王老師這堂課對他們心靈的震撼，不亞于都德筆下韓麥爾先生的“最后一課”。當然，對吳非兄來說，這也許是他幾十年教書生涯的最后一課了。我想，那天，當他像平常一樣走進教室的時候，無論如何不會想到，他會以這種近乎悲壯的方式為自己的教育人生畫上一個句號，不！不是“句號”——吳非兄當時站在講臺睜著的那只明亮的眼睛，分明是為自己的職業末尾展示的一個驚嘆號！

八

我們在心疼著吳非，可他卻惦記著大家。當天下午，吳非兄來一信，給我以兄長般的叮囑，要我千萬千萬注意身體：“流沙河先生說過，什么事別人可以代做，病可是要你自己生的。”殊為可嘆。

我一定要去看他！一個月以后，我去了南京。下飛機時給他打電話，他要我快到他家再給他打電話，他好下樓接我。

一個小時后，我來到吳非的宿舍樓下，直接上了三樓敲開了他的門。開了門，他很驚訝：“我要你先給我個電話……”我笑著說：“這是不可能的，你眼睛不好，天又下雨，我怎么能讓你下樓接我呢？”

進了屋，我一邊和吳非在過道寒暄，一邊習慣性地朝客廳走，可吳非指著腳邊的沙發請我坐。我這才反應過來：吳非家是沒有客廳的，進門幾步便是我以為是“客廳”的臥室，沙發旁還有一道門，估計是間小房子。我坐在沙發上，對面一步之遙便是狹小的衛生間和同樣狹窄的廚房。兩室一廚一衛，大概也就五六十平方吧，這就是吳非的居室。

吳非和我面對面坐在餐桌旁，和我進行真正意義上的“促膝”談心。他端一盤水果給我，是四個削好的梨，雪白而水靈。我非常感動：剛才在等我的時候，他已經把梨子削好了！他的眼睛并不好呀！

我說：“很多朋友都很關心你，都向我打聽你的病情呢！”他表示感謝。

他說：“錢理群老師勸我面對現實，盡快找到一種合適的方式，繼續讀書寫作。”我說：“是呀，對你來說，不能看書，不能寫作，那不要命呀！”

我又環顧四周，感慨到：“你就住這么小的地方！沒想到，沒想到！”他卻笑著說：“這是學校當年分配的宿舍，上班近；我另外有房子的，只是這里住了23年，有感情了，就像農民離不開熟悉的土地。”他隨手拍了拍身邊的飯桌，說：“早年我好多文章都是在這桌子上寫出來的。”

吳非兄雖然左眼有疾，但精神狀態很好。他依然健談，思維依然敏捷流暢。談到教育腐敗，他說現在的一些校長其實早就該進牢獄的，有些是披著“教育皮”的市儈，卻還欺世盜名地游走在場面上，吹起牛來大言不慚。他們自己庸俗不堪，也依據這樣的價值觀把教師弄得庸俗不堪。教育腐敗也許比司法腐敗更可怕，教育為立國之本，如果根本發生動搖，不但我們畢生奮斗所做的一切將毫無意義，幾代人的努力也將付之東流。校長隊伍的腐敗勢必毒化毀滅教師隊伍，遺害無窮無盡。中小學的基礎設施建設和每年的招生已經成為最大的腐敗源，一些校長靠招生富甲一方，有的甚至以此營造“聯絡圖”，為加官晉爵鋪路，這種人到處都有。而目前的體制和社會風氣還不能有效地制約他們，這是教育改革的一大障礙。

無私無畏，嫉惡如仇，吳非是一條真漢子！

九

他接著說：“同樣是在南京，楊瑞清卻不被很多人知道。楊瑞清是真正的教育家，是我敬佩的人，他長期在一所農村小學從事行知教育思想的實踐，真了不起！可現今媒體卻不太宣傳平民教育家，倒是經常宣傳‘教育混混’，真是可悲呀！”

“其實我們教育界也有不少好校長，”他繼續說，“比如復旦附中的一位老校長，對老師們特別好，每次老師們來找他，他都會真誠地問：‘我能為你們做些什么’，‘有什么事需要我幫忙的’，這話多讓老師們感動！后來我經常也把這話轉送給一些年輕的校長。”我很得意地向吳非兄表白道：“我也經常跟我學校的老師們這樣說呢！真的，如果老師有了困難，只要我能夠幫上忙的，我都全力以赴。”

他贊許地點頭。我們又說開去，說到整個社會風氣的敗壞，我談到最近我看了《蝸居》的感想：“看了《蝸居》，好多男人都恨不得自己就是宋思明，而女人們都希望自己也遇到宋思明。大家都在罵腐敗分子，但內心深處都渴望腐敗的機會，所謂‘全民腐敗’。”

吳非贊同我的看法，說，目前最危險的是極權主義下的集體無意識，以及由此導致的全社會的道德淪喪。說起教師素質，吳非也感慨不已：“有些教師的素質不高，業務素養也很低，還有少數教師的道德素質也很差。唉！教師的一言一行都被學生看著吶！”雖然嘆息，可他很自豪地談到南京師大附中語文組：“我們語文組有些老師真不錯，莊敬自強，有真正的教師修養，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不茍且！”

十

聽到這里，我心里一震：“不茍且”這三個字太有分量了，撞擊著我的心。我說：“我一定把這三個字對我校老師說。不茍且，意味著抵御外在的誘惑，堅守內心的良知，不管社會風氣如何，決不放棄應有的理想、情操和氣節！”

他說：“是的，教師不能放棄理想。人生在世，吃的穿的用的，能夠花費多少錢呢？夠用就行了。不能因為過分追求物質而放棄了精神追求。”

他非常贊賞我從事的平民教育，認為我選擇的道路是正確的，對我們的辦學理念高度評價。他認為，武侯實驗學校所主張的，才是時下教育真正要追求的目標。教會孩子文明、不說臟話，做一個善良的人、文明的人、會思考的人，這比只追求分數和升學率更有意義，這才是真正的教育！

聽吳非兄談話，真如同讀他的雜文，嬉笑怒罵，一針見血，直抒胸臆，酣暢淋漓。

左眼雖然幾乎失去光明，但心靈依然晶瑩純凈。吳非依然是吳非——依然熱情豪放，依然樂觀豁達，依然敏銳犀利，依然正氣凜然。他的思想依然在飛翔。

十一

幾年來，吳非的眼疾依然沒有好轉，不過倒也沒有急劇惡化。視力肯定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不過，他依然在思考，在寫作。一篇篇機智犀利而又接地氣的文章依然一篇又一篇地在媒體激起反響。2015年，他的一本新作《課堂上究竟發生了什么》出版，好評如潮。

前不久，我讀到他的《缺乏熱愛，何以任教》，是談教師的職業認同的。他直率地批評有的教師不熱愛教育，牢騷滿腹混日子——

一個人怎么可能選擇自己不愛的工作？教師這個職業難道可以不作準備，隨隨便便地“嘗試”嗎？如果發現能力不足，有兩種選擇：改變、提高自己，或者放棄。我甚至想到，隨著社會的文明發展，人最終能各得其所，犯不著勉為其難。我感到困惑的是，經常有老師談“堅守”，似乎這個職業極端危險困苦，非人世之所堪。

……

結尾，他這樣動情地寫道——

教師從事教育教學，每天和少年兒童在一起，不但要有基本的與人交流的能力與愿望，而且要有飽滿的人性——有愛，有母性，有人道精神，否則很難勝任這個工作。有些老師從教年限短，專業水平有待發展，但他們為人謙和，關心學生，誠實厚道，他們很快能成為家長信任的人，因為他的品德和性格正是學生需要的“范”。

我在工作中，見過不少老師，他們像是天生要來做教師的，有了他們，教室就成了明亮的世界，學生愿意到學校去，渴望能成為老師的朋友。有學生入學第一天，就發短信告訴家長“這回我運氣好”，聽聞這樣的事，百感交集，我想每位老師都應當反思。

離開講臺好幾年了，吳非的心一直在孩子那里。

比起吳非，我完全是在茍活著。不過，吳非能夠把我當好朋友，信任我，我很感動。我為中國有吳非而自豪，也為自己有吳非這樣的兄長和朋友而驕傲。更為中國教育還有吳非的良知，而看到了中國教育未來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