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
歷史中的彭州曾是“五教匯聚之所”, 千百年來,佛教、道教、天主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在此匯聚,和諧相存,歷史的深厚、文化的豐富和多元,讓人驚嘆。然而, 對于現在的彭州人而言,內心深處最貼近故鄉的一處風景,應該非龍興寺莫屬。
龍興寺坐落在彭州市城北,背靠古城南聯街坊,原是一座紅墻環繞、古柏參天的千年古剎。懷敬畏之心靠近寺廟,仿佛走進了一個千年的歷史。
登塔解顏
走進龍興禪院,迎面便是雄偉挺拔的龍興寺舍利寶塔,此塔是我國19 座真身舍利佛塔之一。主塔高81 米,取佛家“九九歸一”之意,塔座為30 米正方形,有陪塔四座,分列四角,各高26.7 米。主塔正面刻有趙樸初題寫“龍興舍利寶塔” 六個金字。塔門兩側墻上,分別刻有十世班禪用漢、藏文題寫的“南無吉祥釋迦牟尼佛”字樣。其規模之宏大、藝術價值之高,在全國都屬罕見。
在寶塔的塔頂,可俯瞰彭州風光,蔚為壯觀。塔身四圍有轉經筒,繞塔一周,仿佛聆聽到了龍興寺的千年歷史。
古寺源流
龍興寺始建于公元337 年的東晉時期,最初叫大空寺。在梁武帝永定二年由志公禪師擴建寺院,后又經歷代培修擴建,到隋代已初具規模。唐代武則天稱帝,崇信佛法。有沙門法明等十人撰寫《大云經疏》奉送朝廷,稱有一女身為佛之轉世,當代唐為天子,今神皇是也。武則天下令全國供奉,并于天授元年(公元690 年)詔令天下諸州各置大云寺一座,大空寺即于次年更名為大云寺。公元705 年,唐中宗復位,命各地建造中興寺,大云寺遂改為中興寺。唐玄宗在公元738 年,敕令“天下諸郡立龍興、開元二寺”, 中興寺改名龍興寺,從此便固定了下來。
唐武宗會昌五年,詔令天下滅佛毀廟,龍興寺“廢為閑地”,“鐘聲絕耳,樓臺為薪”。唐宣宗于公元847 年下令恢復佛教,每州造兩寺。龍興寺由預知禪師主持重建,規模比舊寺有較大擴展,并建有佛塔,時任彭州刺史的陳會為此撰有《彭州九隴縣再造龍興寺碑》,以紀其事。
明清兩代,龍興寺多次遭兵火破壞,幾度重建。到了20 世紀40 年代,寺院共占地80 余畝, 有房舍150 余間,僧眾100 余人。
龍興寺的主體建筑為四重正殿,即天王殿、三大士殿、大雄寶殿和藏經樓。加上客堂、祖堂、戒堂、方丈室、僧房、五觀堂,形成一組完整的佛寺建筑群。據說東晉西域高僧佛圖澄、梁代志公和尚、唐代悟達國師、道因禪師、預知禪師、宋代圓覺國師、明代智中一天禪師曾來彭州龍興寺講經說法,故龍興寺又有“七佛圣地”之稱。
龍興塔歷史與重建
龍興寺最為珍貴的建筑是龍興舍利寶塔,古塔歷經興亡存毀,現在早已不存在了,昔日彭州文人曾賦詩詠龍興古塔:“古來興廢何堪問,鈴鐸搖風語未休。”
關于龍興寺古塔的建造歷史,可謂眾說紛紜。相傳在釋迦牟尼死后200 多年,古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將釋迦牟尼的骨舍利分為84000 份,送至在世界各地不同佛塔中分別供奉。龍興寶塔就是中國19 座真身舍利塔之一。后來,經建筑學家、考古學家實地考察,認定該塔建于唐宣宗大中年間。古塔為密檐式17 級,基座長13.85 米,寬13.1 米,塔高34.5 米,呈正方直筒型,中空如竹, 分三層。每級檐角均懸馬蹄鈴,風來必響。
古塔建成后歷經700 多年的時光,一直巍然聳立于彭州北門。但在明代弘治年間的一次地震中,塌掉了東北一角。此后,龍興塔又歷時280 余年,無太大變化。至乾隆五十一年(1786 年), 成都平原再遭地震,龍興塔再次受損。塔體自上而下開裂,分為三瓣,此時的龍興塔傾而不墜, 成為“永鎮天彭第一奇”。古塔開裂后又維持了130 多年,期間除了塔上銅鈴、鐵馬被盜外,整體并無重大損毀。到了1922 年年底,裂塔的東南、西南兩瓣轟然倒塌,只剩西北一角孤峰獨立。后來, 幾經人為破壞,龍興寺殘塔僅剩18 米孤樁。當地政府遵從宗教界人士意愿,于1994 年4 月開始拆除殘塔,新建舍利寶塔。
新舍利寶塔的建設與著名僧人能海法師有密切的關系。1944 年春,前中國佛教協會副會長能海法師應龍興寺住持正乘和尚邀請,來龍興寺講經。看見寺內的密檐式磚塔殘破得只剩西北一瓣, 便發下重建龍興塔的宏愿。此后,能海法師在彭縣的佛事活動就轉為以重建龍興塔為中心的弘法講經活動。經他與國內部分佛教人士商議,于1944 年春,成立了“重建益州龍興舍利寶塔籌備委員會”。
能海法師認為佛教源于印度,重建龍興寺塔就應該改建一座印度式佛塔。能海法師第一次從西藏學法返回內地時,取道印度朝圣,在加爾各答菩提道場看見過這種金剛寶座塔。他認為這種塔莊嚴肅穆、美觀大方,又能將原來的破塔包藏在內,決心要從印度“搬”一個金剛寶座塔到彭縣來。由于這種塔沒有圖紙,能海法師又親自到加爾各答菩提道場取回金剛寶座塔的圖樣,親自按比例計算怎樣才能將破塔包藏在新建塔內。又按圖縮小比例,用紅砂石雕鑿一個與印度加爾各答菩提道場一樣的立體小型石質金剛寶座塔,將其置于方丈室的茶幾上,供各界僧俗人士瞻仰。后來,“寶塔籌備委員會”為了慎重起見,決定在古塔東北100 米處,仿照金剛寶座塔式樣修建一座模型塔。模型塔于1948 年農歷八月初八正式奠基,1949 年基本建成。
如今,威嚴聳立于龍興寺內造型奇特的佛塔, 正是基于能海法師模型塔式樣,于1994 年建造而成的舍利寶塔。改革開放后,四川佛門高僧清定、寬霖、隆蓮、遍能、正乘等,為了傳承佛教歷史文化, 完成能海法師未盡的夙愿,倡議自籌資金,重建龍興寺塔。1994 年4 月19 日上午舉行舍利寶塔奠基典禮,國內外佛門弟子及社會各界人士一萬余人參加了奠基儀式,寶塔修建工作正式開始。
新塔建于古塔原址,殘塔被拆除,但未觸及地宮。1999 年春,新塔開始對僧眾及游人開放。新建的龍興寺舍利寶塔是四川省唯一一座與印度佛院加耶塔樣式最接近的金剛舍利寶塔。
入世行善的高光時刻
龍興寺歷經千年滄桑,出世安靜禮佛,入世即行大善。在1949 年,蔣介石逃亡臺灣前的最后一站是成都,他企圖以胡宗南從西北退入四川的60 萬軍隊作為籌碼,在成都進行繼三大戰役后的第四次大的戰役。就在此刻,居于世外的龍興古寺迎來了自己入世行善的高光時刻。
1949 年,四川愛國將領和各界愛國人士在中共地下黨的領導下,同心協力促成了劉文輝、鄧錫侯、潘文華三位將軍的起義,打亂了蔣介石部署“成都大戰”的計劃,使之既受制于人民解放軍的戰略攻勢,又受制于劉、鄧、潘起義部隊的夾擊,迫使蔣介石倉皇逃往臺灣,“成都大戰” 宣告失敗。
在這一次的反蔣斗爭中,劉、鄧、潘起義地點選擇在彭縣城內的龍興寺。但在當時,蔣介石及國民黨高級官員已從重慶逃往成都,劉、鄧、潘要在蔣介石眼皮底下策劃倒蔣起義是十分危險的,如走漏風聲,將功虧一簣。
在這樣危急的時刻,劉、鄧、潘毅然聚集龍興寺,共謀起義大計,一時龍興寺成了起義軍總部。此時,川軍前輩能海法師恰在龍興寺講經, 潘文華對他的同學能海法師非常敬重,早在1908 年兩人在成都陸軍速成學堂時就曾結為金蘭之交, 能海和劉文輝、鄧錫侯都有深厚的交情,且都信佛, 劉文輝更是把佛事作為政治和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隨行常有僧人,每到一處必設經堂。出家為僧的能海在中國政界和佛學界享有很高的威望。他不情愿讓成都大戰爆發而使百姓受苦。當潘文華將軍將此軍事機密告訴能海后,這位高僧自然表示支持和擁護。佛教廟宇不會引人注意,在龍興寺策劃起義幾乎算得上是最安全的。
在能海法師和龍興寺方丈正乘和尚的幫助下, 龍興寺內的方丈室成為商討軍機的地方。此后, 龍興寺要員云集,人員往來頻繁。龍興寺僧人在能海法師的指示下,不分晝夜,殷勤接待,安排食宿,在生活上力求使大家滿意。
1949 年12 月7 日,劉、鄧、潘三位將軍在彭縣發出起義通電,成都戰局為之大變,27 日成都和平解放。起義從1949 年12 月9 日劉文輝等起義人員入駐彭州龍興寺到27 日撤離為止,歷時18 天。雖然時間短暫,其歷史意義卻非常重大, 不僅讓眾多生靈免遭涂炭,更使川西大地上的眾多歷史文物得以保存下來,也讓龍興寺光照史冊、功在千秋。
解放后,龍興寺藏經樓作為劉、鄧、潘起義舊址,成為了彭州市重要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成為龍興寺入世行善高光時刻的歷史見證。
隨著歷史的遠去,龍興寺像一位飽覽世事的長者,更像是一位脫俗入定的高僧,淡定隨緣, 寵辱不驚。龍興寺經過重建,再次恢復了昔日的輝煌,成為川西地區一顆璀璨的歷史文化明珠。每當夜幕降臨,龍興寺舍利寶塔頂的燈光就會亮起,照耀著遠方游子的故鄉夢;而那暮鼓晨鐘如天降梵音,一面警醒著世人,一面也似在訴說那千年的歷史與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