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國涌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盧作孚是以“中國船王”聞名于世的,然而30歲之前的他完全是個文化人,從事的職業是教師、記者和編輯。很難想象這個人以后會變成一個商業巨子。盧作孚所辦的民生實業公司曾是抗戰時期中國最大的民營航運企業,堪稱中國近代民族工商業中的一個傳奇。
建國初年,毛澤東曾對黃炎培說:“在中國近代歷史上,有四個人是我們萬萬不可忘記的—— 搞重工業的張之洞、搞紡織工業的張謇、搞交通運輸業的盧作孚、搞化學工業的范旭東。
1925 年,32 歲的盧作孚籌辦了民生公司, 從一條船起步,用了不到10 年時間,民生公司就成為中國最大的民營輪船公司,并在抗日戰爭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特別是在宜昌大撤退中的表現足以讓其名垂史冊。
誰制造了
“中國實業上的敦刻爾克”?
1938 年9 月,入川門戶宜昌。
離長江上游枯水期只剩40 天,沿江至少堆積了9 萬噸以上的物資,裝箱的只有極少數,絕大多數無遮無蓋、赤裸裸地雜亂堆放在江邊的荒地上,互相擠壓,日曬雨淋,有些都已生銹,其中有汽油、炸彈、炸藥等軍用物資,據說還有故宮文物。不夸張地說,這里幾乎集中了中國兵器工業、航空工業、各類機器工業和輕工業的生命,是國家僅存的一點元氣。滯留宜昌、等待入川的人員和難民至少在3 萬人以上。
面對大撤退的人流,宜昌不堪重負,何況天上還有日機轟炸。政要及各界名人為公為私的函電不斷飛向盧作孚,希望能幫助安排入川。民生宜昌分公司經理李肇基說:“每天找他要幫助解決入川船票的多達三五百起,從早到晚窮以應付, 他常常忘記吃飯,連廁所都無法上。”
“種種方音如鼎沸,俱言上水苦無船”,葉圣陶曾在宜昌等船7 天,這兩句詩就是當時的寫照。老舍也說,在宜昌一等一星期,好不容易在給民生做事多年的朋友的幫助下,買到甲板上的鋪位,“仿佛全宜昌的人都上了船似的,不要說甲板上,連煙囪上面還有幾十個難童呢。開飯, 晝夜地開飯。茶役端著飯穿梭似地走……”,三峽的風景根本看不到,只看到頭發。
10 月23 日,當盧作孚飛到宜昌時,他看到各輪船公司從大門口到每個辦公室,都擠滿了辦理交涉的人,其中許多人是軍政各方面的重要人物,所有辦運輸的人員都在全力應付,管航運的機關責罵輪船公司,爭運器材的相互責罵。眼見長江枯水期將臨,航運卻陷入了停頓。面對這團亂麻,這個小個子、穿麻布服的四川人出乎意料地鎮定,他堅決而有禮貌地讓所有人回去,然后到江邊查看物資和輪船的實際情況,再召集各輪船公司負責人和輪船的駕引人員、宜昌港內的技術人員徹夜開會,商討緊急運輸的方案。
當時,民生公司可用的輪船有22 艘,另有兩艘掛法國旗的中國船。以它們全部的運輸能力,要將9 萬噸物資在40 天內全部運往重慶,幾乎沒有可能,因為民生公司平時40 天的運輸能力大約只有1 萬4 千噸。就是在這次通宵會議上, 他們參考1937 年枯水期分段航行的經驗,決定采取分三段運輸的辦法。按照40 天時間,設計出一個嚴密的分段運輸計劃,11 月計劃分出宜昌到巴東、巫山、奉節、萬縣、重慶五段,到12 月又開辟南沱、小青灘等轉運站,只有重要而不易裝卸的笨重設備才直接運往重慶,其他都在各站點卸下。他們對船只航行時間、物資裝卸也做出最合理、最緊湊的安排:白天航行,夜間裝卸, 將運輸能力發揮到極限,各單位則清理自己的設備、器材,配套裝箱,按輕重緩急,依次分配噸位。從11 月1 日起到12 月10 日,每天有24 只船開始穿梭往返,晝夜不歇。
此次宜昌要搶運的物資、人員相當于民生公司1936 年的總運量。在預定的40 天內,他們奇跡般地運完了全部人員,運走了2.6 萬噸的機器物資,與他們平時1.4 萬噸的運輸能力相比較, 這一次是大大超常發揮了。
著名的平民教育家晏陽初將這一壯舉稱為“中國實業史上的敦刻爾克”。《大公報》記者徐盈說: “中國的敦刻爾克的撤退的緊張程度與英國在敦刻爾克的撤退并沒有什么兩樣,或者我們比他們還要艱苦些。”
整個宜昌大撤退,民生公司的船只擔負了90% 以上的運輸量,只收取極為低廉的運費,兵工器材每噸收30 至37 元,其他公物收40 元, 民間器材也只收60 至80 多元一噸,而外國輪船要收300 至400 元。1939 年,民生公司航業部分的損失高達400 萬,盧作孚對公司職工說:“我們要以事業報效國家,我們要以身盡瘁事業。我們雖然不能到前方去執干戈以衛社稷,拿起武器打敵人,當就本身職責,要努力去做一員戰士, 以增強抗戰力量。”據經濟部調查,這次搶運進來的兵工廠和民營企業機器設備,僅手榴彈每月就可以造30 萬枚,迫擊炮彈7 萬枚,飛機炸彈0.6 萬枚,十字鎬20 多萬把。
宜昌大撤退后,盧作孚明顯消瘦了,他曾說: “這一年我們沒有做生意,我們上前線去了,我們在前線沖鋒,我們在同敵人拼命。”
宜昌大撤退后,民生公司的船仍在搶運物資, 為此,民生作出了極大犧牲。1939 年以來,民生有9 艘輪船被炸沉、6 艘被炸壞,包括最大的“民元輪”。船員共犧牲117 人,傷殘76 人。
藥王廟“創世記”
盧作孚是典型的川人長相,面龐瘦瘦的,個子很小,看上去很瘦弱,做起事來卻干勁十足, 屬于典型的瘦勁型。
盧作孚是重慶合川人,桃片是其家鄉的特產, 他小時候挑桃片賣了當學費、生活費,竟因此成為切桃片能手。因為家貧,他只讀了6 年小學, 就輟學進入社會。但盧作孚有著超出常人的自學能力與毅力。小學輟學的他自學成才后,開館辦補習學校,講授中學數學。1924 年,盧作孚到成都創辦民眾通俗教育館,擔任館長,在少城公園內建起了各種陳列館、博物館、圖書館、運動場、音樂演奏室、游藝場和動物園等文化娛樂場所, 集中了成都各種工程技術人才和文學藝術專家。
在這段時期,盧作孚萌生了創辦實業的念頭, 想把教育救國和實業救國結合起來。1925 年,他離開成都通俗教育館之前,已和朋友具體討論過辦航業的辦法。他認為“航業是一切事業之母”。“蜀道難,難于上青天”,李白的詩句啟發這位四川之子選擇了交通運輸業。
1925 年10 月,盧作孚在家鄉籌辦民生公司, 是他一生實業報國的開始,這一年盧作孚32 歲。他沒有資本,他的支持者也都幾乎沒有什么錢。
民生公司最初籌款很不順利。在上海定制第一艘70 噸的小輪船,造價3.5 萬,而他們募集到的股款才2 萬元,實際到位的僅8000 元。這8000 元中他還要辦一個合川電廠,光是購置發電設備就花了5000 元,剩下3000 元只能作為定金。東拼西湊,他好不容易才籌足5 萬元資本。這當中,他特別感念他的小學老師陳伯遵,8 年后他在紀念大會上稱之為“最得力的一位朋友”,“在民生公司經濟的撐持上加了最大的力量”。
1926 年6 月,民生的第一條船開進川江,取名“民生”號。6 月10 日,在重慶舉行的民生創立會上,他們最初確定的公司名稱是“民生實業股份有限公司”,而不是“民生輪船公司”。
一開始,民生公司只有職員7 人,加上船上人員也不過45 人。盧作孚出任總經理。民生公司在合川的藥王廟籌備成立,于1928 年冬天搬到總神廟辦公(盧作孚此前在重慶北碚辦的許多社會事業也都是利用廟宇辦公),1931 年才將公司總事務所遷到重慶。
1926 年夏天,盧作孚接“民生”號路過萬縣,楊森請他擔任市政佐辦代行督辦的要職,月薪500 元,這是他在民生公司薪水的十幾倍,但他斷然謝絕,匆忙之中草擬一份“萬縣市政建設規劃”作為答謝。當時,四川各路軍閥以高薪和職位羅致人才,多位民生同仁皆在延攬之列,面對誘惑,大家抱定“不在利益,而在事業”的宗旨, 始終沒有一個人離開。
接船回來的路上,盧作孚構思好了廣告畫, 找原來成都通俗教育館的畫家劉嘯松畫了一幅水彩畫(以后民生的標志圖案也是請劉設計):長江上是神氣的民生輪,遠處峨眉山金頂在望。民生的宣傳口號是:安全、迅速、舒適、清潔。這張招貼畫從重慶一路貼到了上海、廣州、大連, 最后貼到了東南亞、日本。
“盧作孚神話”:小魚吃大魚
“避實就虛,人棄我取”,是民生公司最初的經營方針。既然人家都擁擠在貨運上,他們就從客運開始;既然人家重視長線,他們就做短線。第一年下來,股東分紅就有25%,到1927 年, 股本增加到10 萬元。
1928 年春末,民生的第二條輪船從上海開回重慶,取名“新民”號(后改名“民用”),這條船是為適應枯水期而定制的,比“民生”號更小,只有34 噸,吃水更淺。從此,合川到重慶這條航線在洪水期和枯水期都有了輪船定期航行。1929 年,他們從一個叫譚謙祿的商人手里買下一艘較大的輪船,改名“民望”,此后成為民生的“發家船”。
依靠這三條船,他們設計出一個最有效的航行方案,即“三條輪船,兩條航線”。合川、重
慶和涪陵三地之間,每天都有輪船開出和到達。在“新民”號起航的時候,以修理船舶為主的民生機器廠也在重慶成立,加上此前的合川電廠(電水廠),民生公司的事業從一開始就不僅僅局限于幾條船。
民生三條船的總噸位不足230 噸,連有些公司一條船的噸位都不如,但盧作孚決心以小搏大、化零為整,統一整個長江上游的航運業。
“小魚吃大魚”,這件看起來不可能的事, 竟然很快成為事實,從而創造了一個可與“榮宗敬速度”相媲美的“盧作孚神話”。曾是民生董事的銀行家吳晉航稱之為“發展兼并三部曲”。
第一步是兼并商輪,將重慶上游至宜賓一線、下游到宜昌一線的華商輪船公司逐步吃掉。民生的原則是,只要有愿意出售的輪船,不論好壞, 民生一律照價買下。愿意與民生合并的,不論負債多少,民生一律幫他們還清債務,需要現金多少即交付多少,其余的作為股本加入民生。賣船給民生或并入民生的,所有船員一律轉入民生工作,不讓一個人失業,接收一條船,就按民生的制度運轉。率先與民生合并的是上游的福川公司, 273 噸的“福全”輪從此改名“民福”。當時民生提出的營業方針是“聯合國輪,一致對外,避實就虛,各個擊破”。
1931 年,共有7 家輪船公司并入民生,10 艘輪船歸入“民”字號系列,最大的“青江輪”288 噸,改名“民享”。民生船只達到12 艘,總噸位1500 噸,員工人數也從164 人增加到518 人。
1932 年,民生繼續“化零為整”,在重慶下游,半年內就有4 家華商的輪船公司并入,還接收了一家英國輪船公司,增加了7 艘輪船,最大的一艘有986 噸,改名“民貴”,另外幾艘也都在900 噸以上。盧作孚后來解釋,之所以合并成功,就是因為民生自愿吃虧,讓對方獲利。實際上, 這些船也都是折價入股,支付現金不過幾十萬。
這一年是民生公司誕生的第7 個年頭、首航的第6 年,已擁有19 艘輪船,總噸位7000 噸, 正好是創立時的100 倍,職工上千人,是最初的80 倍。盧作孚的民生船隊初具規模,成為長江上游最大的航運公司。也是這一年6 月2 日,“民主”輪首次直航上海,將航線延伸到了長江下游, 直抵大海邊。
民生的第二步是兼并軍輪,那就要麻煩多了。前面提到的“民俗”輪是楊森無條件賣給民生的, 原來叫“永年”輪。“化零為整”中最難的是劉文輝的哥哥劉文彩的三艘小輪船,后來是劉文輝電令將這些輪船無條件并入民生,在成都還當面嚴厲指責他哥哥:“你們縱容底下的人辦輪船, 這事是那樣簡單能辦好的嗎?應該交給盧作孚, 湊合一個朋友,辦成一樁事業。”直到1932 年, 這些輪船落入在“二劉”之戰中獲勝的劉湘手中, 才并入民生,但又被劉部的潘文華索回一艘。1935 年2 月,劉湘的“永豐”輪也賣給了民生。軍輪并入民生固然離不開劉湘等人支持,但軍閥自身經營不善,年年虧本,想把包袱甩掉,看到民生公司年年贏利想入股,拿船折價,乃是更重要的因素。
第三步是瞄準外國輪船公司。1933 年1 月, 英商太古公司價值60 萬兩白銀的千噸巨輪在長江觸礁沉沒,上海打撈公司束手無策,最后以5000 元標價拍賣,無人敢要,結果它被民生買下。在洪水來臨前的兩個月中,憑土專家張干霆和工人們的智慧、苦戰,民生公司奇跡般地打撈成功, 后來它由民生機器廠改造成著名的“民權”輪。
外國輪船公司采用大幅降低運價等手段,試圖扼殺成長中的民生。當時有人預言1935 年有兩家輪船公司必倒,一是美國的捷江公司,一是民生公司。結果,捷江倒了,民生不但活了下來, 而且還從捷江那里買下5 艘輪船。
昔日川江是外國人的天下,觸目可見英、美、日、德、意、瑞典、挪威、芬蘭等國國旗,輪船上叫“舵工”為“瓜六馬司”,管貨的叫“太利”, 連提貨單、航程簿都按習慣用的是洋文,十之八九的人都看不懂。民生一開始也沾染上了這種風氣。盧作孚感嘆:“這真是外國人的天下。”
后來盧作孚不僅把提貨單、航程簿改用中文, 而且大膽廢除航運界長期以來歧視中國海員的不合理規定。原來規定輪船上的甲級船員只能由外國人擔任,而民生卻規定,甲級船員不任用外國人,均由中國人擔任,民生章程中還明確規定“本公司股東以中國人為限”。
無論中間有多少曲折,到1934 年,重慶上游至宜賓一線的所有華商輪船公司都已并入民生。一年后,重慶下游到宜昌一線的所有華商輪船公司也都并入民生。到1936 年,民生公司開辟沱江航線,四川境內所有能通航的河流都有民生船只出沒。
從這時起,民生公司開始受到各方媒體的注意,日本航業雜志多次介紹盧作孚和民生公司, 上海的英文《航業周報》也作了大幅報道,1933 年的《壟斷川江航運的企圖》一文就洞察了民生“化零為整”的用心。1934 年,《申報》公布一個數據, 當年怡和洋行虧損4.5 萬英鎊,民生盈利16 萬元。英國太古、怡和公司在倫敦的總部要求中國買辦每周提供民生在長江的航運情報,用以研究對策。
不到十年,小小的民生就在極為惡劣的環境中崛起,由八千資本發展到百萬資本,從一艘小船發展到三十多艘輪船,從二百里航線延伸到五千多里航線,與實力雄厚的外國輪船公司形成對峙局面,令長期稱雄長江的老外大吃一驚。
而中國人則為民生深感驕傲,著名女學者陳衡哲和丈夫任鴻雋入川時乘“民權輪”和“民俗輪”,她在《川行瑣記》中說:“我們坐在里面,都感到一種自尊的舒適——這是一艘完全由中國人自己經營的船呀!”一位在外地求學的四川大學生談到民生輪船說:“票價不高,學生又有折扣, 伙食有五樣菜,船員、茶房對人客氣,行李安全, 設備好,夏天可以洗澡,沒有階級之分,通艙客可以到官艙去玩。”胡風和家人在戰亂時的1938 年11 月入川,雖然正值最緊張的宜昌大撤退時, 但他乘坐的“民本輪”,有著雪白的床單、枕頭、整潔安靜的船艙,處處都讓他驚訝,“在這里只要不出房門,不走下去,就仍和太平年月的出門旅行差不多”。訓練有素、禮貌而且不收小費的年輕服務員更是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你的跟班比你穿得漂亮”
身為總經理,盧作孚在民生最初并沒有股權, 是劉湘等人湊了一筆錢給他入股,股東大會為感激他對公司的貢獻,贈送給他一些干股。他自稱“小小的股東”,不是自謙,而是事實,因為他的股本小至全公司的兩千分之一。在1949 年12 月的《民生公司股東名冊》中,他和家屬名下的股權共兩千股,但是他從未領取過分文紅利,全家老少一直靠他的一份工資生活。1949 年后,他名下股金折合3 萬元,全部交給國家,始終沒拿過一文紅利。
1932 年,到中國西部科學院工作的徐崇林第一次見到盧作孚,印象極深的就是他穿的這一身土麻布制服,完全沒有官氣。有一次盧作孚的四川老鄉、國民黨元老之一的張群和他開玩笑說:“你的跟班都比你穿得漂亮。”1938 年夏天,在武昌, 有一次國民黨某軍干團請他講演,他穿的是民生制服,其跟班翁祥福穿著派力司中山服,頭戴巴拿馬草帽,手拿公文皮包,神氣十足,接待的人誤把翁祥福當作了嘉賓。
1944 年10 月,盧作孚到美國出席國際通商會議,中國代表包括張公權、陳光甫、李銘、范旭東、貝祖貽,他也是光頭穿著這身粗布民生服去的。正在美國為鄉村建設學院募款的朋友晏陽初說:“作孚,外國人很注意衣冠。你這樣不修邊幅,恐怕會吃虧。”就帶他到裁縫店去做西裝, 教他系領帶,教了兩次,他就學會了。穿上西裝, 系上領帶,晏陽初又對他說:“閣下這個頭(盧作孚平時習慣剃光頭),外國人看,會以為來了一個和尚。”聽了勸告,他才留起頭發,而且很用心地學梳頭。
沒有私產的總經理
盧作孚手握幾千萬資產,卻從沒想過為自己買地、買房,身后沒有財產,沒有儲蓄,連兼職單位送的車馬費都分文不留地捐出去了。許多人慕名請他兼任事業或企業的董事、董事長,最多時有幾十個,包括金融企業的董事,有些是請他個人,有些是代表民生,每個兼職都有可觀的車馬費、津貼費, 有的比他工資還高,每次單子送來,他總是寫上“捐中國西部科學院”“捐兼善中學”“捐瑞山小學” 等字樣,這些捐贈的字條、收據現在還保存在檔案館。
1942 年春天,許多民生職員搬到重慶南岸的“民生新村”之后,盧作孚一家才住進紅巖村2 號一棟一樓一底的公司宿舍。宿舍里面住了四家人,他一家7 口住在樓上朝東的四間房,大約有40 平米,廁所在屋外的菜地里,但這已經是他們家住得最寬敞、最好的時候。他家唯一的一件高級用具,是30 年代初的小電扇,漆都已褪盡。他不喝酒,不抽煙,客人來了家里,連煙灰缸都沒有。晏陽初在89 歲高齡時寫下的《敬懷摯友作孚兄》中說:“抗戰時,他有一次病了,他的家人想買一只雞給他吃,連這錢都沒有。”
1944 年,曾隨他出訪美國、加拿大的孫恩三, 用英文發表在美國刊物上的文章說:“中國實業界這位第一號創造奇跡的人……在他的新船上的頭等艙里,他不惜從設菲爾德進口刀叉餐具,從柏林進口瓷器,從布拉格進口玻璃器皿。但是在他自己的飯桌上卻只放著幾只普通的碗和竹筷子。甚至這些船上的三等艙中也有瓷浴盆、電器設備和帶墊子的沙發椅,但成為強烈對照的是,他那被稱為家的六間改修過的農民小屋中,圍著破舊桌子的卻是一些跛腳的舊式木椅。”
英年早逝
1949 年5 月開始,自知大勢已去的國民黨軍政要人張群、葉公超、俞鴻鈞、任顯群等先后勸盧作孚去臺灣,他一一婉言謝絕。老朋友晏陽初問他是否去美國,可以寫自傳或事業發展史。他事后對兒子說:“美國作為短時間安排不失為一個方案, 但我對事業負有責任,怎能丟下就走。其實只要船不受損失,我什么也不怕。”
當時的盧作孚對國民黨深感失望。他在1949 年滯留香港時,一天下午,他和晏陽初在香港山頂花園談到時局變化:“為張岳軍(張群)沒有能按其初衷在行政院任內,完成國共和談和實現聯合政府,而感到惋惜;國民黨當權派過于頑固, 它的完結只是時間問題……”
至于他為什么選擇從香港回來,他說:“我這次從香港回來,還有一個主要原因,我聽說有人在罵我,說我盧作孚是個大騙子,入股以后, 股金就好像放在鏡子里,看得見,拿不出來。又說我這次拿著大家的錢,到中國臺灣和美國養老去了。我聽了這些流言蜚語,非常生氣,所以我一定要回來,不然,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到1950 年2 月,他回到重慶之前,民生公司虧空已達170 億元,舉步維艱,連給職工發工資都極為困難。3 月24 日,他通過民生公司駐北京代表何乃仁向周恩來第一次提出“公私合營” 的問題。何根據周恩來的指示,兩次到香港動員他北上進京。
6 月10 日,盧作孚離開香港,回到內地,在他的親自安排下,滯留香港、價值達5000 萬美金的民生公司18 艘輪船安全回國。8 月10 日,他和交通部長章伯鈞在北京簽署《民生實業公司公私合營協議書》,他此行在北京受到毛澤東、周恩來等的多次接見,之后謝絕留在北京,堅持回到重慶。9 月10 日,他回到重慶后,第一件事就是親手把《民生實業公司公私合營協議書》正本送到公司董事會,為期兩年的公私合營過渡期開始。
1952 年2 月8 日,在民生公司的一次會議上, 盧作孚身邊的秘書突然站出來指控盧作孚,稱其在北京時曾邀請公務人員吃飯、看戲。當夜,盧作孚在民國路20 號臨時借住的金城銀行住所服用過量安眠藥去世,終年59 歲。
對于盧作孚的驟然離世,外界曾眾說紛紜。晏陽初評價盧作孚的一生稱其為“完人”,盧作孚的兒子盧國綸說“他只是接近完人”,“如果說他有弱點,那就是自尊心太強了。”無論如何, 世上再無盧作孚。據說他給妻子留下了兩句簡單的遺囑,如下:
借用民生公司家具,送還民生公司。
民生公司股票交給國家。
1984 年,盧作孚之子盧國紀子承父志,在重慶重建民生公司。
( 摘編自《大商人》,鷺江出版社,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