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皎
陳平原是一位“有意氣、有關懷、有見解”的學者,關注教育多年,思考良多。近期他出了兩本書,一本學術性的“大書”《作為學科的文學史》,探討文學教育的方法、途徑和境界。一本面向大眾的“小書”《六說文學教育》,把關于文學教育的思考“翻譯”成大眾語言,以便送往影響社會的通道,他說希望將學院化和社會性的思考結合起來。
陳平原1977年參加高考,當年他的高考作文登在了《人民日報》上,他談起自己年輕時的學習說,“我是在文革期間上的中學,初中階段沒有課上,整天鬧革命,念高中時,碰上了鄧小平‘右傾回潮,總算認真讀了兩年書。我是從插隊的山鄉跑去念書的,就近入學,進的是廣東潮安磷溪中學。教我們語文課的金老師和魏老師,人都挺好,上課認真,對我有幫助。但是,說實話,我的語文修養主要得益于家庭教育。父母都是語文教師,家里藏書比較多,使得我從小養成了讀書的習慣。插隊八年,記得耕讀傳家這一古訓,沒有一日廢棄書本”。
如今的陳平原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4年前卸任中文系主任,那時他就說“做行政不是我的理想,我的志趣在學術”。
知道那么多不一定是好事情
陳平原講了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年他教明清文學的課程,里面涉及《儒林外史》,考試的時候,出了道有關《儒林外史》諷刺藝術的題目,沒想到大部分的學生都用范進中舉來論述舉例。他說自己看到后很悲傷,說明學生們并沒有去讀《儒林外史》,還停留在中學學過的課文的印象里,結果學生們對他說:老師,明清文學有那么多品類和文本,而這還只是這學期文學史一門課程所涉及的,我們還要修很多課程,怎么可能每一本都讀得過來?
“傳統中國的文學教育,和現代文學教育有很大差異,傳統是以讀本為中心,閱讀、闡釋而后寫作,而晚清或者說1903年以后,從國外引進了文學史的思路,有了文學史的課程,這一百多年,大學里面的教授都以文學史展開,中文系也是各種文學史,我們通過文學史的學習獲得文學教育的養分,而這是知識,不是技能。”一段例子之后,他開始闡述了近年關于文學教育的思考。陳平原講,傳統中國,學詩是為了寫詩,學古文是為了寫文章,學習是為了寫作,是修養和技能訓練的“詞章之學”,而晚清以后,文學教育的中心成了以知識積累為核心,但是有知識,不一定有教養,有知識,不一定會寫作,對作家作品思潮流派很清楚,不等于有修養,會寫作,不等于課程學習可以內化為文學人的趣味。用兩年三年,或者很短的時間記憶很多的梗概,很容易養成粗枝大葉,不懂裝懂的閱讀趣味。所以大學中以文學史為中心的課程體系是可疑的。應該反思,如何幫助學生形成欣賞的、評價的、批評的、鑒賞的和寫作的能力,轉變這個才能達成文學教育的目標。
“知道那么多不一定是好事情,我們不能重知識而輕趣味,而文學是允許有偏見的,養成自己的趣味對一輩子更有用。”陳平原說道。
呼喚校園的“詩性”

詩歌與教育同行,無論任何時代,詩歌都應該是大學的精靈與魂魄,陳平原特別看重情懷、詩心與想象力。
他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燕園里流傳一個笑話:在北大,你隨便扔一個饅頭,都能砸死一個詩人。仿佛在嘲笑北大詩人太多,北大食堂的饅頭太硬。可在他看來,世界上最虛幻、最先鋒、最不切實際、最難以商業化,但又最能體現年輕人夢想的,就是詩歌。十八歲遠行,你我心里都揣著詩;三十歲后,或許夢想破滅,或者激情消退,不在擺弄分行的字句了,可那些青春的記憶,永遠值得珍惜,值得追懷。
陳平原給記者講了自己參加第四屆亞洲詩歌節時的一場令他至今震撼與難忘的事情。開幕式上,土耳其詩人說“土耳其現在有200多家刊物發表詩歌,有40多個詩歌獎,這里幾乎人人都寫詩”。聽的時候,他半信半疑,可是晚上,中國代表團應邀參加晚宴時才發現,主人是十幾位企業家,他們拿著兩種不同譯本的詩集,要求用土耳其語與漢語輪流朗讀。那天因為交通堵塞和兩重翻譯的問題,中國詩人大都顯得疲憊,十一點多就要求結束宴會,這讓一直興致很高的主人很錯愕。在中國,企業家們愿意且能夠以“讀詩”來宴客嗎?
以此再來反思中國的文學教育,在陳平原看來,談論當下亞洲各國大學的高下,在大樓、大師、經費、獎項之外,還應該添上“詩歌”,愿意高揚詩歌的旗幟、能夠努力促成詩歌在大學校園的“生長”,才能自有高格,自成氣象。
Q&A
Q :您討論語文之美與教育之責之后,很多人把您的觀點概括為“一輩子的道路,決定于語文”。
A:我的一位學生,碩士畢業后沒有再讀博士,而是去中學當語文老師。每個人捫心自問,也會發現,中學老師對學生的影響或許比大學老師更深遠。當一個人老了,開始懷舊,對你的中小學生活記憶最多的,又經常是語文。語文是一個打底色的學科,為你以后往前走提供基礎,跟一個人的思維能力、表達能力、情感溝通都有關系。到了大學,有人選擇中文系,這不是一項具體技術的學習,但是讓你能夠擅長思考,感受表達,這就夠了。大學不一定是要學一門手藝,手藝很快能上手,但是基礎的積累卻不一定,但又非常重要。但我并不是說只要學好語文就行,也不是說所有人都要讀中文系,只是強調語文打底的重要性。沒有想到,后面大家就把它變成“一輩子的道路,決定于語文”,這樣的話了。
Q:您在反省和質疑世人所熟悉的文學史圖像,那反過來,如果沒有文學史,應該如何思考、教學、著述?畢竟最后還要考試,還有標準化的部分。
A:第一,知識破碎,不成體統。世人可能關注作家風格及文章體式,但不太熟悉也不太在意所謂的時代風貌,陳寅恪說“其言論愈有條理統系,則去古人學說之真相愈遠”。第二,攻其一點,不及其余。因為沒有清晰的文學史線索,反而獲得了極大的閱讀自由,個性化與片段化,或許更可行。第三,不循常規,誤入歧途。這里歧途不是貶義,只是脫離了原有的規范以及原定的發展方向,有意無意,全憑個人興趣,不時越界操作,也許會有意外驚喜。第四,固執已見,罔顧共識。個人趣味可以不用屈服于集體意志,可以撰寫有特色且充滿偏見的個人著述。
當然這都是假設,文學史還會引領風騷,但是我們也在越來越多的經驗與教訓中體味與反省。比如多開專題課,減少對知識的崇拜,強調趣味和技能。
Q:對于中小學生,學好語文的關鍵是什么?
A:今日中國,不管中考還是高考,考生都會全力以赴認真復習。這個時候,你會發現,惡補別的科目有用,惡補語文沒有用,因為語文的學習,主要靠平日長期積累。記得我參加高考,根本沒有復習語文,今天的學生,應該也有同感,語文無法突擊。但是學語文也很簡單,多讀書,肯思考,勤寫作,這樣就行了,只是道理很多人都明白,就是不甘心,總希望有一本萬利的好生意可以做。
學語文,特別忌諱每天追問自己,今天進步了多少,上考場能得幾分?必須擺正心態,曉得這門課有大用,但不急用,講究的是積累與熏陶,這才能在學習中獲得樂趣。之所以說樂趣,而不是學校里老師表揚人常用的進步,那是因為,在我看來,語文課,更重要的在于讓學生在學習中能夠自得其樂。
自己的書
《六說文學教育》
陳平原教授以人文學者的情懷長期關注“可大可小、可雅可俗”的文學教育,這本小書將他在不同時間、場合發表的六篇關于文學教育的演講與文章集結,集中體現了他對當下文化教育的精辟思考。什么樣的文學教育會讓人受益一生?他啟發人們去觀察與反思當下文學教育的不足,促使人們在實踐中不斷調整和改進。
書房主人
陳平原 文學博士,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2008-2012年任北大中文系主任),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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