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壺之水與奔跑的火光

綠茶

一

身為女人最大的噩夢之一，就是丈夫懷疑她懷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這是一對80后年輕夫妻，已經有一個4歲的女兒，目前妻子懷有三個月身孕。當她告訴丈夫這個消息時，丈夫掐指一算，覺得不對。一個在南方一個在老家，聚少離多，以他的算法，妻子是在來看他之前的一周懷的孕。

他不知道，婦科檢查時，孕期以及預產期都從月經開始的第一天算周期，有一到兩周的差異都正常。

無知加多疑，還有不自信，必然疑心孩子不是自己的，對妻子自然也談不上關心，有的只是冷言冷語，夾槍帶棒。矛盾越鬧越大，最后兩人要離婚。

二

男的戴眼鏡，似乎斯文沒脾氣，卻沒想到在家人面前，他是一個暴君。他沖動，愛打人，有時甚至不計后果。

一次他的女兒只是有點調皮，他竟然把襪子塞進孩子嘴里。孩子當場嘔吐，全身發抖。

一次在爭吵中，他曾經將妻子的耳膜打破。

更有一次，他揚言要殺人。他跑到廚房里去磨刀，當時已經是夜里十點多，嚇得妻子孩子給他下跪。

關于這些，他清醒后都覺得那不是人的行為，他不否認，但會有些推卸責任，有些冷漠。他說其實都是妻子逼的他，激惹的他。比如妻子會在爭吵中說：“你打呀，你打死我算了，你不打是孫子。”在他看來，妻子在招打，他當然會打。打過之后他也后悔，去請求原諒，但下一次，打得更重。

他好像對自己也無奈，他說自己有病，管不住自己。

其實，凡有家暴的男人，如果不能在第一次制止他，給他顏色，讓他收斂改正，那么必然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因為施暴的人認為既然能夠被原諒，自然就還會有下一次。

三

按說懷孕的女人豐腴些才好，可女人看上去瘦削、憔悴。

也的確像她丈夫所說，她說話很急很碎，像很多受害者一樣，會在爭吵中用語言去激惹對方。

而且這個妻子在家暴環境中生活久了，似乎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當丈夫認為女兒不聽話，大聲呵斥時，她會對孩子說：“爸爸這樣是在教育你，是為你好。”還要女兒去對他說對不起。

我們覺得不解，明明是爸爸有錯在先，為什么讓孩子道歉？她說，讓孩子對爸爸說對不起，也會要丈夫對孩子說對不起，是希望父女能和解。

用孩子的屈服換來和解，這簡直是助紂為虐。

有一次，丈夫要女兒去跪地的時候，她能為女兒做的，只是拿一塊紙板過去，給女兒墊在膝蓋底下。她以為給孩子墊塊紙板便是關心，卻不知道真正的保護是和孩子一起，對暴力說不。

如果說爸爸是第一個施暴者，那么她就是第二個，她讓孩子從此在暴力面前只會臣服。

一個女人自己是非不分，軟弱糊涂的時候，也許會催化男人身上的惡。

四

時隔近兩個月，我們錄制的這期節目終于播出了，最終結果是夫妻雙雙把家還。

似乎是最好的結果，畢竟男人認識到了錯誤，也表示一定改。而女人孕期不適合離婚，而且她本意也不想離婚。

仍然止不住擔心，這男人真的能改嗎？如果他不去看心理醫生，不學會克制自己，生活在暴力陰影下的女人和孩子，會幸福？

一旦男人故伎重演，如果女人不學會保護自己，如果沒有外力幫助，她還能怎么樣？

在家庭暴力面前，到底應該怎么做？

節目錄制現場的律師支招了，根據2015年7月29日開始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當受害人的人身自由人身安全受到威脅時，可以向法院申請人身保護令。

當然，也有用自己的辦法來解決的。

我曾從前同事那里，聽到過最戲劇性的一幕——

同事鄰居家的女人，總受男人的欺負。一天，又被男人暴打一頓之后，男人去睡了，女人忍著傷痛去燒了一壺開水，然后，拎著滾燙的開水，來到男人身邊。她提著這壺水，看著眼前的男人，猶豫著，是倒下去，還是不倒。這時，男人醒了，看到懸在面前的一壺開水，他愣住了。

兩個人就這樣對視著，女人收回了水壺，而男人，竟然沒有像以前那樣打她。

從此，男人再也沒有打過女人。

我想，面對懸在頭頂的那壺開水時，男人在想什么？當他感受到威脅時，是否體驗到妻子在自己暴力面前的恐懼？當妻子并沒有付諸實踐時，他是不是看到女人內心深處的善？他是否明白了，一個女人如果真要反抗一個男人，并不是沒有辦法的？

那幾秒鐘的對視，讓局勢發生某種程度的反轉。至于他們后來幸福與否，我不知道，因為同事不久辭職去了南方。但我一直記得這個故事，有時會想，那懸壺之水，如果澆下來會怎樣？

五

當然，有澆下來的。不是水，是油，繼之以火。

在方方的中篇小說《奔跑的火光》里，女主人公英芝因為自己固有的弱點，比如吃不了苦，甚至有些好逸惡勞，急于改變命運，粗糙隨性，草率行事，跟二流子貴清生活在了一起，結婚生子，同時也成為他壓榨盤剝的對象。因為她靠在草臺班子唱歌掙錢，有時候為了掙錢也會脫，貴清憤怒之余開始對她家暴，一次比一次打得狠打得重。

最終，她逃離了婆家，游蕩異地，后又回到娘家。這時，貴清找上門來，拎著油桶，揚言燒她和她的家人。情急之下，英芝奪下了那個油桶，并將貴清燒死，最后她被判了死刑。在執行前，她似乎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在草地上奔跑的樣子，流下最后一滴眼淚。

小說寫得很好，但看后覺得很沉重。

真的覺得她罪不至死，向律師朋友咨詢時，律師的答復果然是：英芝這樣的行為是防衛行為，不可能判死刑，特定情況下甚至可能不判刑。

方方重在對人性的剖析、挖掘，看一個女人是怎么樣在自己性格的引領下，一步步地走向了毀滅。

而我想的是，無論是滾燙的開水，還是油，潑出去前，希望都能夠停下來。當然，這種關于潑油、潑水的惡念根本不應該有。

（編輯 趙瑩zhaoyingno.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