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依舊，故人難尋

郭巖

電影《山河故人》從1999年講起，山西汾陽迪斯科勁爆的舞曲《Go West》里，沈濤、梁子和張晉生熱烈起舞。沈濤選擇了成為煤礦老板的張晉生，梁子決定遠走他鄉。他當著沈濤的面，把家門鑰匙扔到了屋頂上，以表示他與所愛、與故鄉的訣別之心。

2014年，沈濤與張晉生離婚，兒子張到樂被張晉生帶往上海。沈濤父親在參加戰友壽宴途中猝然去世，獨自從上海回來奔喪的兒子已和沈濤產生了疏離。她給7歲的兒子包餃子，還特別包了一個麥穗餃子：“吃個麥穗餃子，長個大高個兒。”而在井下挖煤的梁子，患塵肺病無錢治病，重返故鄉。沈濤不僅送去巨款，還拿出了梁子當年扔出去的鑰匙。物是人非，鑰匙圈上那尾小金魚，十五年后依然活潑如初。

2025年，在澳大利亞上大學的張到樂已忘記了母語，頸上卻一直戴著母親沈濤送給他的家門鑰匙。當年沈濤說：“這是你的家，你應該有一串鑰匙，隨時可以回來。”山河家園，相隔萬水千山，一串鑰匙，就這樣把過去和現在、故土和異鄉、母親和兒子聯結在一起。張到樂所有的遺忘，是因為父親不法經商外逃，有意規避與從前的一切聯系，但鑰匙出賣了他的本心——即使語言已經被遺忘，記憶卻永遠與過去血肉相連。

影片結尾，一直在汾陽的沈濤剁餡包餃子。她仍然特意包了一個麥穗餃子——鏡頭下，那只餃子顯得孤單突兀。《Go West》樂曲再次響起，過早老去的沈濤牽著陪伴她的狗靜靜走出去，在雪意蒼茫中獨自起舞。“每個人都只能陪你走一段路，遲早是要分開的。”這是沈濤說給兒子的，也是說給自己的。

人，生而孤獨，死而孤獨。正如《Go West》歌詞大意：“我們要走我們的路了，我們有天將要離開，我們要遠走高飛，我們將開始我們新的生活。”年輕時高蹈的夢想，可以在其中沉醉，卻不得不在現實中醒來。

貪生、重利、愛執著和舍棄、看透、放得下，我們怎樣在漫漫人生長途中找到平衡？深陷泥淖，如何保有獨醒的自持？時代的大潮波瀾壯闊，誰又是真正的贏家？導演賈樟柯試圖用鏡頭和符號思考、反省和預言。生老病死，相愛又別離，凋敗的現實，成就變幻莫測令人五味雜陳的人生。

超載的煤車陷入羈絆，播種的飛機突然墜毀，鞭炮和雷管的爆炸聲何其相似，黃河沉默，山川蒼茫，道阻且長。拿大刀的少年路人已成中年人，不到20歲的張到樂愛上比母親年紀還大的中文老師，他想要依傍的不只是母愛，還有母語文化之根。遠在異國的張晉生，滿桌的槍，卻找不到一個敵人。遠離故土，如何找到有根的依憑？逝去的終將逝去，又如何能再見？《山河故人》隱喻的其實是：山河依舊，故人難尋。

1999年距離現在已有一段距離，2025年似乎還遙遙無期。《山河故人》呈現的這一時間段內的那消彌了詩意的現實，可能正是我們的某一部分人生。

（編輯 張秀格 gegepretty@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