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麗+謝予彤
《地名管理條例》中已經作出規定,“地名管理應當從我國地名的歷史和現狀出發,保持地名的相對穩定”,“可改可不改的和當地群眾不同意改的地名,不要更改”
當下,貴州、湖南等多地打響了爭奪“夜郎”文化開發之戰,貴州省赫章縣、桐梓縣、石阡縣,以及湖南省新晃侗族自治縣等均參與其中。這場古夜郎文化爭奪戰,為人名、地名歸屬之爭增添了新的案例。
不管是貴州的赫章、桐梓還是湖南的新晃都提出自己才是夜郎都邑所在地的各種證據。只是因歷史久遠,古夜郎的管轄范圍又不斷變化,真要論證究竟哪里才是古夜郎的都邑,何處是古夜郎文化的中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么,這樣的爭奪意義何在呢?爭奪戰的背后,是文化之辯還是利益之爭呢?
對質公堂的杏花村爭奪戰
雖年代已經久遠,難以準確考證,但類似“夜郎”這樣的古代名址、名人故里之爭時有發生。其中“杏花村”之爭歷時最久、影響很大。
唐代詩人杜牧七言絕句《清明》——“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去,牧童遙指杏花村”千古流傳,但“杏花村”到底在哪里?這一事關杏花村歸屬地的爭奪戰由來已久,適逢今年4月的清明小長假,再一次進入公眾視線。據不完全統計,全國曾有十幾處地方稱自己是“杏花村”,其中山西汾陽、安徽池州、湖北麻城三地爭奪“杏花村”尤甚,以至對質公堂。
山西省的杏花村位于中國四大名酒之一的汾酒產地汾陽市北15公里,被稱為“酒都杏花村”。在1957年,山西杏花村汾酒廠股份有限公司(后更名為“山西杏花村汾酒集團”)在酒類商品上獲準注冊“杏花村”商標。該地酒類產品熱銷后,“杏花村”被認定為白酒類馳名商標。在當地人眼里,這里就是杜牧筆下酒肆林立的“杏花村”。
可是,在安徽池州人看來,“酒家何處”的杏花村則是在白墻黛瓦的江南小城——池州。據“杏花村旅游網”介紹,國家4A級旅游景區——池州杏花村位于安徽池州西郊,距今已有1300多年歷史,唐代著名詩人杜牧任池州刺史著《清明》詩使之名揚天下。
池州杏花村在2001年正式申請“杏花村”旅游服務類商標注冊,“杏花村”汾酒對此十分不滿。此后,兩家公司為奪“杏花村”歸屬問題及商標使用權問題多次公堂對質。幾輪訴訟后,池州“杏花村”旅游服務類商標予以核準注冊。
換地名亂象
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人物也好,小說中出現的虛擬人物也罷,都被無休無止地爭來奪去。一個名人有數不清的故里,一個名址誕生在多處,諸如此類的爭奪戰在當下愈演愈烈。
牛郎織女是神話故事中的人物。然而,山東沂源、河南魯山、山西和順、湖北鄖西、河北邢臺、河南南陽等地參與爭奪這“兩顆星”。《水滸》《金瓶梅》中的西門慶竟然也有了故里,且有多地參與其中,西門慶竟然一改書中形象,成了各地轉型發展文化產業的文化資源。據新華社報道,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故里爭奪戰還打到了國內外。“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詩人李白的一首《靜夜思》,惹得今人對其故里的無盡爭奪。國內的湖北安陸、甘肅天水、四川江油,還有國外的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市,都聲稱自己是李白的故鄉。
此情此景,有網友寫出這段戲謔之言:“伏羲東奔西走,黃帝四海為家,諸葛到處顯靈,女媧遍地開花,觀音菩薩選美,齊天大圣找不到家……”
除了爭那些老掉牙的名人、故居外,這一股復古之風,已然是漸行漸遠。很多地方也在地名上追求復古風,覺得自己的現用名不夠有文化、不夠有歷史味兒,沒有貼上名人故里等歷史標簽,正琢磨著改名的事兒。
陜西省勉縣面向全社會開展撤縣設市城市名稱征集活動。7月18日,網傳正在籌備撤縣設市的勉縣縣政府已初步將市名擬定為定軍山市。此前有報道稱,除“定軍山市”之外,“武侯市”“諸葛市”“三國市”等名均出現在此次改名備選之列。
今年初,貴州省遵義市遵義縣改為遵義市播州區,并對相關鎮進行改名。據介紹,“播州”一詞從唐朝貞觀十三年出現,到明萬歷二十八年結束使用,前后存在了960多年。遵義縣委書記黃國宏說,新的播州區“有利于遵義文化旅游產業發展”。
改地名要誰同意
有網友痛批說,政府任性卷入爭奪戰、花巨資論證名人歸屬、地名改名,有行政亂作為之嫌。
試想一個地方要改名,當地地圖、公章、招牌,方方面面的東西都要修改,勢必增加經濟和社會成本。這么來看,改名就不能不考慮這些后續問題。國家行政學院副教授胡穎廉表示,像涉及行政區劃調整以及相應的改名問題,政府決策應努力追求更加科學,多吸取群眾意見,避免關起門來決策。
那么,依據現行法律法規,對于地名改與不改,以及政府投入巨大爭夜郎之類的行政行為,群眾有沒有發言權呢?如何表達意見呢?
廣東省法學會理事、資深法官李軍告訴記者,對于行政區劃的更名,按照國務院《關于行政區劃管理的規定》,其原則主要是“四個有利于”,即有利于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有利于行政管理、有利于民族團結、有利于鞏固國防。程序中并未提到要征求群眾的意見,只需要民政部門與相關部門聯系洽商或充分協商擬定,似乎是政府部門說了算。再看《地名管理條例》,其明確指出,行政區劃名稱的命名、更名,按照國務院《關于行政區劃管理的規定》辦理。對于其他地名的修改,在征得有關方面和當地群眾同意后,予以更名;以及當地群眾不同意改的地名,不要更改等,應該是“群眾說了算”。
李軍認為,在具體操作上,政府部門應當先對論證報告進行公示;再舉行群眾代表聽證會、通過辯論形成決議;然后對申報決定進行公示,接受群眾異議,并對相關異議進行答復處理。李軍表示,“確保地名的更改更合民意,更尊重群眾。而像那種耗巨資去爭一個神話傳說中的地名,更別提了,老百姓自然不會答應”。
地名頻繁更改,不僅老百姓難答應,現行法律也在說不。《地名管理條例》中已經作出規定,“地名管理應當從我國地名的歷史和現狀出發,保持地名的相對穩定”,“可改可不改的和當地群眾不同意改的地名,不要更改”。
管理法規亟待修改
《地名管理條例》是1986年頒布的,距今已經30年,該條例的規定存在諸多不盡如人意之處,尤其是對現在普遍存在的多地爭一名的沖突沒有規范,既無處理原則,也無處理程序等,這些都使目前的地名更改亂象難以得到遏制。
對此,李軍認為,有必要對該條例進行修改完善。他建議的具體方案是:增加相關沖突解決規范和程序,增加群眾參與的程序;明確地名更改原則,即尊重歷史,尊重文化,尊重傳統的原則,對一些隨意編造歷史,或以神話傳說為依據的修改,不應當批準;明確排除更改地名原則,對一些以丑為美,違背社會風俗的修改,堅決排除;倡導正確的地名文化意識,弘揚地名文化的正能量,杜絕花巨資傍名人、傍古人等現象,將資金用在民生民計上,建立“與其追古人,不如育今人”的地名更改新理念。
部分地方政府希望從貼名人、故居標簽,改復古風格地名當中找到經濟發展的動力和契機,為己增添一時政績。從這樣不惜血本的爭奪戰中,公眾看到的是地方政府發展經濟手段的匱乏和單一,所以才不得不過度依賴歷史文化資源。并非文化、并非民生,而是經濟利益才是這些爭奪的“內在動力”。
兒童文學作家安武林認為,如果沒有對歷史文化資源的深度開發與利用,隨著民眾看熱鬧的心態慢慢消失殆盡,旅游者對這些所謂的歷史文化資源可能就提不起其他興趣。爭奪時的巨大投入,也許最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