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津寫意

廣西平樂縣古稱昭州，境內山清水秀，名勝甚多。偶有空閑，我便驅車出縣城，十里農田，連空氣里都帶著清新的泥土味，一路牧歌，道路兩旁的田野已是一片豐收景象，金黃的稻谷，滿山遍野的果樹，看上去如同油畫般美麗。

離縣城25公里左右有一座距今約1000年的古鎮。這里古榕成群，塘澤星羅棋布，有“十榕八桂九井十三塘，一渡兩河三上岸”之稱，因此而得“榕津”美名。

榕津有古榕，和陽朔大榕樹有相仿的魅力，但在人們的描繪與傳聞中，似乎陽朔的大榕樹更多一層文化上的媚意。站在榕津老街頭，3棵巨大的古榕連成一體，枝蔓直刺蒼穹，蔚為壯觀，覆蓋面積達3000多平方米；如虬龍相纏的氣根形成了3道奇特的天然拱門，是中國絕無僅有的奇特景觀，被譽為“華夏第一榕”。巨大的古榕給了我一種悠遠的暗示，望向榕津街內，它沒有都市那些俗不可耐的喧囂，也沒有某些所謂旅游勝地新修殿堂的狐假虎威的氣勢，沒有金屬，沒有人工大理石和到處涂抹的耀眼的金黃，沒有……

我將視線收回來，我的目光又轉向街頭的一棵古榕。這棵巨大的榕樹幾乎掩住了一個籃球場，其主干估計需10多人方能合抱。深褐色的樹干有著數不清的枝丫，枝上又生根，有許多根一直垂到地上，進了泥土。此刻榕樹好像把它的全部生命力展示了出來，那么多的葉子，一簇堆在一簇上面，明亮地在我的眼前閃耀，似乎每片樹葉上都有一個小小的生命在顫動。

在我們這塊古老的土地上，真正高貴的不是華美的建筑，而是榕樹。時間是一把忠實的剪刀，毫不留情地在剪一些靜止的枝條。任何材料建成的宮殿都注定在劫難逃，不管它的主人曾經何等輝煌，不管昔日的香車寶馬、絕色美女何等紛紛揚揚，宮殿終將倒塌，美女已成白骨，而榕樹不會。千年的榕樹每年都為自己找到一大片一大片新的葉子。

進街去吧。我對自己說。三縱兩橫的街道，把全鎮民居劃分成六大塊。主街內建有4座閘門，其他各小巷共有閘門5道。走進古鎮，但見長街深巷，店鋪林立，民居青磚黛瓦，飛檐畫棟，至今尚存有宋、明、清和民國建筑遺風。這便是南方老街的風范吧，別致恬靜的古街古巷，長長的，瘦瘦的，彎彎曲曲，整潔悠深；青石路面，風霜打過，陣雨洗過，光滑、閃亮。從宋代開始，就有福建、廣東等地的客商到榕津古鎮經商，他們信奉媽祖，在榕津古鎮修建媽祖廟，媽祖文化滲透到了榕津的各個角落。在古鎮眾多的古文化建筑中，粵東會館最為宏大，也是目前保存最為完好的。整個會館有大小廳堂40余個，其中最壯觀的是媽祖祠堂。這座明清建筑占地約1000平方米，建筑面積達800平方米，內設雨亭、畫廊、天井等，各建筑物錯落有致，工藝精湛。走進堂內，只見重檐門樓，巍峨壯觀，那栩栩如生的媽祖像，形象地再現了媽祖生前濟世扶貧的慈愛。榕津人把每年的農歷三月二十二日定為紀念日，這天家家戶戶做年糕，殺雞宰鴨，招待親朋好友，并將媽祖塑像從廟中請出，抬上街游拜，龍獅隊、花籃隊、花傘隊和秧歌隊等20多支隊伍載歌載舞，一路相隨，稱為“太婆出游”。榕津還是桂劇發祥地，素有“桂劇之鄉”之稱，戲劇界一直有著“中國桂劇在桂林，桂林桂劇自平樂，平樂桂劇源榕津”的說法，如今這里還保存著一面“廣西第一鑼”，所以媽祖節當天古戲臺上也是日夜唱戲，好不熱鬧。

老街不長，我又轉回到古榕樹下。我停下來，久久注視著樹腳下幾塊閃著幽幽光澤、顯然年代已經非常久遠的青石板。沒有導游說明，也沒有名人題寫的石碑，更沒有證據表明這是什么貴人來巡游時的小憩之處，或者某個絕代佳人曾在此補過妝。這幾塊平凡的青石板，它們極可能是歷代農夫做完農活后休閑的地方。或許，在某一年代，某一次廟會歌節，曾有幾對普通的山里小伙和姑娘在這旁邊對唱過好聽的情歌……

這時候，我忽然看到有一個老人領著兩個孩子來到榕樹腳下。老人表情莊嚴，三支香為一炷，點燃，插下，青煙起處，朦朦朧朧，孩子們也點香，眼里卻寧靜澄明，沒有憂慮或不安。在千年古榕前，任何一代人都會心存有一絲敬畏，也許跟迷信、宗教有一點關系，但又何必驚詫？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祈禱，生命之水從不間斷，而又在各自的流域里閃爍。我們已一次次地放棄了純屬個人心靈的祈禱，還是讓那些善意的祈禱繼續存在吧。任何外在的形式都無法長久，但普普通通的人們熱愛生活、熱愛未來的心態卻是永恒的。

榕津，這些都是你想要告訴我的嗎？你古樸靈秀的老街，你濃郁肅穆的古榕，以及在沉默中所傳遞給我的永久的寬厚的沉默……

作者簡介：李忠，廣西平樂縣人。作品散見于《詩刊》《詩歌報月刊》《廣西文學》《小說月刊》《青年文摘》等40多家報刊和《中國年度最佳詩歌》《生命淡如水》《青春閱讀叢書》等20多部詩文選本，著有詩集《野百合盛開的獨白》《點亮心燈》《紀念冊》《倚江小憩》及小說散文集《似水流年》《給我一把鑰匙》《夢想人生》《履痕》《看見：一個詩人眼中的風景》《故鄉云水地——昭州漫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