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向榮
夢里常迎慈父還,依然壯健似當年。長征正盼風鵬舉,勛業頻催老驥傳。百煉人間鋼鐵恨,無私眼底海洋寬。于今誰唱洪湖水,滾滾江流未斷弦。
——題記
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八十周年。我的父親孟昭亮參加革命的時間比長征還要早近七年。父親的戰友夏耀堂跟他說:“咱倆是1929年參加紅軍的。”父親卻堅持自己是1930年1月。夏耀堂便說,“那我的資格比你老。”父親的另一戰友楊子華與父親一個村——湖北省石首縣藕池口譚家灣。他也自言是1929年參加紅軍的,跟我講:“我參加紅軍的時候,你爸爸還在床上睡覺?!备赣H跟我說:“他怎么知道我睡覺前沒有參加革命?!?/p>
楊子華和父親都是我爺爺孟廣春介紹參加紅軍的。爺爺是大革命時期的老共產黨員,他介紹村子里八十人進入隊伍,到新中國成立時,活著的只有楊子華和我父親。楊子華跟我講:“你爺爺是1932年在湖北省潛江犧牲的,我帶著你爸爸到埋葬紅軍的亂墳崗子找,沒有找到確切位置,你爸爸哭了一場就走了?!?/p>
楊子華,抗日戰爭初期在晉察冀八路軍當團長時,被敵人的一顆子彈從右太陽穴附近射入、左太陽穴附近穿出,眼睛被打瞎了一只,人卻頑強地活了下來。由于耳聾聽力不好,他說話扯著嗓門喊,生怕別人聽不見;有時說話很有趣,記得1980年父親病危時,他在北京醫院對我說:“我很能干,你爸爸的能干比我更能干?!备赣H則嫌他愛說車轱轆話,啰唆。跟我講:“楊子華在第四野戰軍擔任特種兵縱隊副司令員時,部隊南下打到湖北省石首縣,他興奮地在大街上拔槍鳴響,把老百姓嚇得不知所云。新生政權的同志為此專門請楊司令去喝酒。”楊子華比父親大一歲,1955年、1965年、1975年,在他不惑、知天命、耳順之際,都拉著父親到北京南禮士路照相館合影。從老一輩容顏的變化可以體味歲月的淘洗。而今,倆人都過世許多年了。
父親是個紅小鬼,沒有發槍,隨著部隊跑。部隊“放羊”(父親常用的術語,意思是潰?。?,他就找一匹小毛驢跟著,遇到過大河,手牽驢尾巴,一些紅軍被淹死了,他則到達彼岸。1932年,父親被挑去給紅二軍團軍團長賀龍當傳令兵,1934年離開賀老總。我問父親什么原因,他說:“打架?!笔虑槭沁@樣的:部隊宿營,父親找來一塊門板,這比在土地上睡覺舒服。賀老總的另一位傳令兵楊之華也想睡這塊門板,兩個人搶門板,在地上滾來滾去……賀老總發現后,就不要他倆了。楊之華被送到一個紅軍連隊當連長,我父親則被送進保衛干部培訓班。楊之華在長征途中犧牲了。父親說:“因為打架,很長時間我不理他?,F在非常懷念他,犧牲的人太多了?!?/p>
從保衛干部培訓班畢業后,父親被分配到紅二軍團六師十八團擔任特派員。父親和十八團團長成鈞(又名成本新)是政治委員余秋里負傷的證人:他們仨人在前沿陣地觀察敵情,子彈打到了余秋里的胳膊上。紅軍缺醫少藥,余秋里傷口化膿,胳膊被鋸掉了。賀老總為了保存骨干,命令用擔架抬著他走長征路。早些時候,六師師長賀炳炎的胳膊也被打掉了。于是產生了后來在共和國聞名的兩位“獨臂將軍”。余秋里擔任共和國石油工業部部長的時候,我讀過詩人嚴辰在大慶油田寫的頌揚他的詩句:“一只空袖筒在春風里飄蕩……”感慨良多。是的,紅軍精神就是忠于信仰、不怕犧牲,在殘酷的斗爭環境中成長壯大,寫就悲壯的史詩。
紅軍的特派員制度,學的是蘇聯“契卡”——由軍團保衛局垂直領導。因此,父親與成鈞、余秋里平級。父親的許多搞軍事、政治或后勤工作的戰友都說,他是搞“那個”工作的?!澳莻€”的含義很多。直到1972年年底,父親去301醫院探視受林彪、“四人幫”迫害剛從監獄里出來的六師政治委員廖漢生(“文化大革命”前擔任國防部副部長、北京軍區政治委員),他說:“孟昭亮是搞那個工作的。1950年國慶我從青海到北京,他給我送登天安門觀禮的票。”其時,父親擔任中央公安部警衛局副局長。
我曾經問過父親,對你的老領導你佩服誰。新中國成立后,當然是羅瑞卿?!拔幕蟾锩敝?,造反派批判父親的大字報說:“孟昭亮講過,羅瑞卿比孔明七擒孟獲都高明?!蔽也恢栏赣H說過這話沒有,但當時的造反派這么講并沒有存什么好心。在戰爭年代,父親最佩服的是李井泉。舉一個例子:李井泉擔任一二0師三五八旅政治委員時,父親是該旅鋤奸科科長。三五八旅在冀中打游擊,旅部宿營在一個村子里,村子被日寇包圍了,旅部司政后的機關干部都拔槍準備戰斗,被李政委制止了。他說:“鬼子兩眼一抹黑,怎么知道咱們的旅部在這里??赡苁且牲c兒拉豬偷雞的事,不許出聲,按兵不動!”李井泉的判斷是準確的,鬼子在村邊轉了轉就走了。一旦發生戰斗,日本人很可能摧毀三五八旅的中樞。父親說,在危急關頭,才能看出一個指揮員的水平。
百團大戰之后,賀老總帶著我父親去了延安。先是在黨校學習,后留在黨校負責整風審干工作。父親“管”的都是延安的知識分子,如丁玲、劉白羽、艾青、蕭軍、歐陽山、草明、馬洪、塞克、郭小川等。當時同志們對蕭軍有些爭議,看不上他,父親則說蕭軍舉止有點兒“活寶”,但沒什么問題。父親在延安的故事很多,不一一細述。幾十年后,大約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的時候,父親深情地說:“我黨最好的時期就是延安時期?!?/p>
日本人快投降時,賀老總又把父親帶到晉綏軍區,擔任軍區組織部部長、保衛部部長。當時許多同志爭著去東北,父親把給他的名額讓了出來。他在晉綏野戰軍第二縱隊考察過干部隊伍建設。改革開放后公開出版的《王恩茂日記》記載了此事,稍有遺憾之處在于產生了編校錯情:把父親的名字誤排為“孟明亮”。他在呂梁山區的靜樂縣搞了半年土地改革,與陳伯達、田家英、浦安修(彭德懷夫人)在一起。1970年秋天,陳伯達在九屆二中全會上出事的消息傳到了父親的耳朵里,一年之后,林彪在溫都爾汗摔死了。父親對我說:“陳伯達是個草包,搞土改時,他夜里不敢出屋撒尿,就把尿撒在洗臉盆里,白天用水涮一涮,再洗臉。他怎么能當國家領導人,就是個吹喇叭抬轎子的。”父親對田家英印象不錯,說小夫子有學問,過目成誦。指的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父親和田家英陪同毛主席視察河南,路遇一塊石碑,田家英說:“我念一遍碑文,就能背下來?!焙枚嗟淖帜?,他背得一字不差。我說:“爸,田家英蒙你呢,這段碑文應該是他早就熟悉的古文段子?!?
黨中央小河會議上,決定人民解放軍由戰略防御轉為戰略反攻。父親去了前線,在晉綏軍區獨立三旅擔任政治委員(解放戰爭后期改編為一野八師),參加了運城戰役、臨汾戰役、晉中戰役、太原戰役、扶眉戰役、蘭州戰役。1949年冬天搭乘賀老總的專機來到了北京。
記得,1972年年底,父親從陜西省興平縣來北京瞧?。▽嶋H上也是躲避造反派的沖擊),住在王府井八面槽瑞金路的公安部招待所(原楊奇清家)。許多部里的老同志去探視他。老局長蘇宇涵對我說:“進城時的公安部干部主要有三個來源,一撥是延安棗園和保安處的,一撥是八路軍野戰政治部鋤奸部的,一撥是軍隊過來的?!备赣H屬于“軍隊過來的”。這些人在公安部職務較高,有徐子榮、雷榮天、卓雄、鄧少東、蔡順禮、王赤軍、劉偉和我父親等。
父親在公安部的主要成績,是在1953年3月擔任勞改局局長之后取得的。他作為中央人民政府部門工作局的主要領導人,參與了國家勞改政策的制定和執行。他經常教育干部,要相信絕大多數罪犯是可以改造的,敵我矛盾性質的罪犯也是可以轉化的。他對劉少奇“改造第一,生產第二”的指示,有精辟獨到的見解,對毛澤東“要階級斗爭和人道主義相結合”的指示體會尤為深刻。
父親過世后,公安部勞改局的負責人李石生等,曾在《人民公安》上發表了一篇緬懷文章,記述了父親正確貫徹執行黨的政策、嚴格遵守社會主義法制的言論。
孟昭亮同志在1956年全國管教工作會議的總結報告中,曾經明確指出:罪犯在依法判刑勞改期間,或是被依法剝奪政治權利,或是被停止行使其政治權利。但是依照黨的政策以及憲法和勞改條例等法律規定,不準對他們打罵體罰,傷害其身體;在吃、穿、住、醫療、衛生方面給以物質生活的必要保證,不準虐待和克扣應有的標準;對其沒有被依法沒收的私人財物,不得侵占;還依法享有申訴權和控告權,等等。不能認為,罪犯被依法剝奪政治權利,或被停止行使其政治權利,就沒有任何其他方面的權利了。對于刑滿釋放就業人員,“除依法繼續剝奪政治權利的人以外,其余的人都應當恢復他們作為一個公民所享有的憲法上規定的全部權利、義務。他們已經不再是罪犯,而是在我們國家企業上工作的職工。對他們要像國營企業一樣,實行民主管理的原則,而不應再實行對犯人一樣的管理辦法”。
也許是命運的安排,年逾花甲的我,正在延續老一代的事業:他們改造好了末代皇帝溥儀,我則成為了溥儀《我的前半生》一書的責任編輯,在多次再版編校該書稿的過程中,我查閱資料時,曾讀過司法部主編的權威史著《新中國監獄史(未定稿)》。這部書稿也用較大的篇幅征引了父親在六十年前的這個總結講話,并對它的歷史價值和地位以及現實指導意義給予了極高的評價。記得,父親去世后,公安部黨組為他作的悼詞初稿,有在孟昭亮同志的領導下,新中國勞改事業“取得了譽滿全球的成就”之類的話,悼詞定稿把它刪削了。
我生也晚,還保存一些孩提時代如同“夢里依稀”的記憶:大約五歲的時候,星期日幼兒園放假,父親領著我去過北京自新路的第一監獄。他主動迎上去,與一個嘴里嚼著白饅頭的青年犯人說話。這個犯人個子高高的,嘴唇厚,一張嘴便露出黃板牙。父親問:“因為什么事進來的?”犯人答:“偷東西。”父親問:“判幾年?”犯人答:“五年?!备赣H很和藹的樣子,用湖北口音與他說話。只見青年犯人有點兒慌亂,表情靦腆,露出黃板牙傻笑……
李石生等也曾記述了我父親的工作作風。
孟昭亮同志能夠密切聯系群眾,關心愛護干部。他作風樸實,平易近人,一直保持著老紅軍官兵一致的優良傳統,從不擺官架子,使得下級干部都愿意和他接近,在生活上和廣大干部群眾打成一片。他經常同干部、工勤人員一起參加勞動。有時還親自到一般工作人員的家里走訪,發現問題總是盡力幫助解決,使得大家感到在他的領導下工作,很溫暖,很愉快。到基層考察工作,他對戰斗在三大革命第一線的廣大干部,更是關懷備至,問寒問暖,了解他們學習、工作和生活的情況。每到一地,盡管時間較短,但由于他生活上不搞特殊,堅持與基層干部實行“三同”,不僅很好地完成了工作任務,還與廣大干部建立了深厚的階級感情。1960年公安部勞改局有些干部下放到甘肅省民勤縣勞動鍛煉,生活很困難。這時,孟昭亮同志已被調到青海省擔任領導,在百忙中,他不辭勞苦,專程從青海來到下放干部的駐地,親切探望,使同志們受到了很大的教育和鼓舞,在當地群眾中也產生了很好的政治影響。
父親擔任公安部勞改局局長的時間截止于1959年9月。我在小學低年級時利用寒暑假去過西寧,因而對父親在青海也有些記憶。記得,我家搬到西便門國務院宿舍后,勞改局和鐵道部公安局一起在白云觀附近辦公。父親愛勞動,在家后面的小院子里種了一些菜,還從團河農場楊場長那里運來玫瑰香葡萄架上,剪枝培土,等待收成。當時北京的長安街馬車都能走,“夜三點,馬蹄聲得得,大道上串串鞭花落”,清晨,父親帶著我在大街上撿馬糞,給院子里的莊稼施肥,然后溜溜達達地從西便門到白云觀上班。父親長征時就會用手榴彈在河里炸魚,改善生活;他帶著我在復興門外的護城河里撈魚,利用物理學上的“紊流”現象,在水閘下方角落的漩渦中,用白布方巾兜魚,魚都很小,還有少部分小蝦,供我回家喂貓;我隨父親去過天津的團泊洼農場,他和管教干部們在水庫里用網捕魚,就不那么內行了。人家撒出去的網是圓形,網里密集的銀鱗跳躍,父親撒出去的網又窄又長,一網上來也就幾條魚。管教干部們笑著說,孟局長干這個不行。在青海,父親帶我去青海湖,車行至日月山附近,他讓我尾隨進了一個藏民的帳篷。他給藏民獻哈達,與藏民一邊攀談一邊喝酸奶。我一喝就吐出來了,太酸。父親使了個眼色,秘書王星把我領到帳篷外玩,悄聲說:“可以不喝酸奶,但不能吐,這涉及民族政策。”在青海工作,父親的坐騎是蘇制“伏爾加”,出遠門再配一輛蘇制“嘎斯69”,以便“伏爾加”因行路難“拋錨”時,由動力大的越野車牽引。去民勤的那次,又找來一輛卡車,車上捆綁有大肥豬……越省去民勤,青海省副省長還惦念著公安部勞改局的干部,在三年自然災害期間送去油水,可謂雪中送炭。
上述記憶,或許能夠一定程度地補充李石生等人記述我父親工作作風的文章內容。陳龍夫人海宇說:“你爸跟誰都好,一點兒架子也沒有?!敝袊鴷鴧f原副主席陸石說:“老八局的科員都跟你爸沒大沒小,我看了之后都想批評這些科員?!庇幸晃还膊康睦贤净貞洠S我父親去湖北山區考察,父親記性特好,用手指點紅軍時期在哪個山頭上打了勝仗或打了敗仗,講得繪聲繪色。武漢夏天炎熱,父親躺在樓道的水泥地板上,連席子都不鋪,穿著背心、褲衩,手搖芭蕉扇,扇來扇去……但父親又不是不拘小節的人。我清楚地記得,他在青海抽六角錢一盒的中華煙,在陜西省興平縣當縣委副書記時抽二角六分錢的“黃金葉”,他說:“縣里的干部工資低,千萬不能脫離群眾。”
關于父親的工作作風,他在青海的秘書王星也寫過回憶文章。
從1959年冬到1960年,孟昭亮同志大部分時間是在農場、牧區度過的。從昆侖山根到祁連山麓,從青海湖畔到察爾汗鹽橋,從黃河兩岸到魚卡河谷,到處都留下了他的足跡。在遼闊無際的草原上,他常常是不顧整日乘車的勞乏,到達目的地便召集農場干部、支邊青年談情況,研究解決問題。有時住進牧民帳篷,吃糌粑,喝酸奶,風餐露宿,櫛風沐雨,他不但不覺得苦,反而覺得其樂無窮。我隨身帶著一個海拔儀,每到一地,他便叫我量海拔,記錄海拔高度。有一次我們到祁連縣,根據過去掌握的資料,附近有一片可墾荒地,有人建議開墾。經乘車前往查看,發現這片荒地是一處優良牧場。孟昭亮同志說:“不能破壞牧民的草場辦農場,這樣會增加農牧矛盾,對建設青海不利?!本瓦@樣,孟照亮同志很快便把青海幾個大灘和未開墾的處女地的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使許多“老青?!币膊坏貌慌宸?。
父親病重時,王星從青海來北京探望他。王星向我憶及當年的一些事情:“青海辦農場條件相當苦,最苦的莫過于離西寧最遠的一個小場,叫阿拉爾農場。這個場位于青海西緣的昆侖山根,鐵木里克河畔,人們把這里形容為‘天涯。新中國成立后,還沒有一位省里領導去過?!蓖跣钦f,“1960年秋天,你爸爸和我從西寧出發,驅車一千五百里趕到那里,遇到一片沼澤地帶,沒有正式公路。你爸爸和我下車徒步,與司機等同志一塊兒推車墊路,跨溝越壑,繞道前行。他風趣地說,真有點兒長征過草地的味道……”長征永遠保存在父親與其他幸存的老紅軍的記憶里,他們為了自己親手打下的紅色江山明天更美好而進行新的長征。
父親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公安部的資深老局長中最后一個被提拔起來的,也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位由公安部的工作局局長調任地方省人委擔任副省長的。當時,羅瑞卿和王震商量,經中共中央批準,他在青海挑起分管全省農墾事業(包括勞改事業)的重擔。1961年以后,遵照省委決定,他又分管公、檢、法。1963年10月被貶到陜西省興平縣擔任縣委副書記。
對父親在興平縣的情況,我的記憶就非常深刻了。我和他都騎著自行車,南到渭河邊的麥田。遙望遠方的秦嶺群山,煙雨蒼莽的山背后,就是周至縣——柳青《創業史》所描述的梁生寶買稻種的地方。父親曾組織縣里的機關干部到渭河游泳,時間在毛主席第二次橫渡長江之后。北到塬上的店張。那里是高坡上的平坦之地,水井打得很深。父親在麥地里察看小麥長勢。東到漢武帝陵和霍去病墓。父親在果園和農民們一塊摘蘋果。西到馬嵬坡。父親去附近的村子和農民談事,我則在楊貴妃墓旁的碑文上領略騷人墨客們的發思古之幽情……他和縣里的干部談工作,我在旁邊“偷聽”。什么“解剖麻雀,推廣經驗”,什么“遇事有上、中、下三策,下策不能實現,還有若干應急措施……”
經歷過長征槍林彈雨的父親喜歡玩槍,藏有六支槍:美制左輪手槍、德制勃朗寧手槍、美制卡賓槍、國產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雙筒獵槍、小口徑步槍。早就聽說,他在青海湖用雙筒獵槍打下過一只天鵝。我見過父親興致勃勃地擦槍打油,可以填裝五發子彈、雙保險的勃朗寧手槍,被父親擦得瓦亮、瓦亮,溢出藍光……
興平縣幾十萬老百姓對父親感恩的事情源于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的“一平三端”運動。有知情者在網文上簡略地敘述之。
這一運動起于咸陽興平市(當時為興平縣)建國后一位頗為傳奇的縣委副書記——孟昭亮。1963年10月,這位老革命、曾經的青海省副省長因錯案株連被降任興平縣委副書記。挫折,更顯出共產黨員的高風亮節,孟書記沒有因為降職而喪失工作熱情,而是不辭勞苦地奔波在群眾之中蹲點調查,對興平地形地貌、風土人情進行了深入考察,提出“一平三端”農業建設方案。一平即平整土地,三端即渠端理水、路端植樹、樹端種莊稼。頗有意思的是,這位老革命身為湖北人,在引領變革的時候,采用了陜西人最樸素的語言“端”?!墩f文》云:“端,直也?!惫艥h語中的“端”,現在依舊活在陜西人的口語中。陜西人指路會說“端走”,而不太用“直走”。在“一平三端”的大建設中,曲里拐彎的興平道路變直了,原來的丘陵被人力一鍬一鍬鏟平,橫平豎直的地形為以后的大規模作業、機械運作奠定了堅實基礎。
“一平三端”運動是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陜西省“農業學大寨”的一面旗幟,它在興平縣縣史上的地位與影響,有類于河南省林縣的“紅旗渠”。
2009年,興平市建造了《興平賦》大型詩碑。詩碑中贊譽父親“功德蓋世”。我想,倘若在一縣的范圍內,黨員領導干部被老百姓真心地譽為“功德蓋世”,推而廣之,中國共產黨的執政基礎就會堅如磐石!
其實,早在父親剛剛過世的時候,陜西日報就用滿版的篇幅發表了長篇通訊《只見公仆不見官》,全面、詳細地介紹了父親在興平縣的工作業績。之后,興平縣領導班子改選,就有人大代表投了父親一票,說:“這是靈魂的一票,希望當選的縣領導,學習孟昭亮?!蔽液芰粢膺@篇長篇通訊的關鍵詞——“公仆”。馬克思在《法蘭西內戰》中說過國家公務員是“社會公仆”,父親一生都是按照“公仆”的標準要求自己的。他對我說:“我們是幸存者,代表無數先烈執政。要讓老百姓過好日子,不能讓他們喝西北風?!?/p>
黨中央粉碎“四人幫”,父親又回到了他所熟悉的公安部。部黨組考慮他是公安部當時的高級干部中唯一帶過兵的人,便讓他負責組建武裝警察部隊。
父親病重時,在廣東工作的習仲勛,十分關心他的病情,致來問候。習仲勛是陜北紅軍的,在延安與父親相識。解放戰爭初期,賀老總把晉綏野戰軍十個旅中的九個旅交由彭德懷、習仲勛指揮,只留父親的獨三旅在晉綏,后來又外放晉南,歸徐向前指揮。直到太原戰役結束后,父親的這支部隊才回歸“彭習軍”建制。或許是習仲勛在1962年年底與父親蒙受了相同的遭際,彼此“心有靈犀一點通”吧。
胡耀邦是中央紅軍的,也在延安與父親相識。解放戰爭打太原時,他作為十八兵團政治部主任與父親一起參戰。因為他在“文化大革命”前擔任過陜西省委第一書記,這段時間,父親恰恰在興平;胡耀邦有上班兩百天,一百天受批判的經歷,與父親同感共鳴。1980年3月23日,已經擔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給公安部黨組的批示說:
孟昭亮同志的歷史結論請你們在他生前解決好,并請你們哪位去看看他,全力加以搶救。我們革命隊伍中應提倡高尚的革命友誼,孟同志是我們黨的一位久經考驗的老同志,歷史上受過很大冤屈,更應該注意這一點,請代我向他全家致意。
為了撰寫這篇文章,我的腦海里經常過電影。父親在“文化大革命”中,是康生點名批判的五百多名黨的高級干部中的一個。1968年秋天,他為了躲避陜西省造反派的追捕,曾在北京火車站流浪,與我相約在嘈雜的人流中。我曾經寫過一首七絕紀念此事。
相見街頭夜已深,
粗衣破帽汗擦巾。
長安聞道勝安史,
含喜含悲叫父親。
記得,當時有一位在天津工作的老同志幫忙,使得父親有了暫時棲身之地。晚風習習略帶涼意的時候,我和父親混到天津大學紅衛兵的人群里,一起觀看被批判為“大毒草”的電影《洪湖赤衛隊》。當優美的旋律響起:“洪湖水呀浪打浪,洪湖岸邊是家鄉……”五音不全的父親也晃著腦袋跟著哼起來。當歌聲移到“跟著賀龍鬧革命,消滅白匪幫”,我分明看見父親的眼里噙著晶瑩的淚水。
是的,我的父親孟昭亮,就是從祖國中部湘鄂邊這塊浸透無數革命先烈鮮血的熱土上走出來的。父親同一時期參加紅軍的戰友們,多為湖北、湖南交界的石首、公安、洪湖、監利、潛江、華容等地的農民。新中國成立時,他們還存活一百余人,總參管理局原局長黎化南能一個一個數出來。截至2015年年底,湖北省軍區原司令員張秀龍辭世,這些經歷苦難輝煌的英雄,全都化入歷史的豐碑。“長征接力有來人”,“中國夢”的偉大事業薪火代代相傳!
責任編輯/謝昕丹
文字編輯/李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