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 耕
中國書家
孤獨的強音
——記我友楊兵
文/張耕

楊兵
楊兵,1969年4月生于西安。1989年畢業于西安美術學院附中。1993年畢業于西安美術學院國畫系,獲藝術學學士學位。現為西安碑林博物館副研究員、書法研究中心書法家,陜西省博物館展覽陳列設計專家庫專家,西安美術學院兼職副教授,《藝術觀》雜志主編,美國費城“藝術大學(The University of The Arts)”訪問學者。主要從事中國古代藝術史研究、當代藝術批評、展覽策劃、書畫藝術和當代藝術創作等活動。
舉辦“尋訪山林—楊兵山水畫展”“固守與流變—楊兵、苗壯國畫作品展”“古意新書—楊兵書法作品展”等多項展覽。出版有《孔廟內外—楊兵書法·詩文作品集》等著作六部。撰寫《西安碑林藏呂紀〈九鷥圖〉石刻畫辨析》《帝王品格與明代院畫—明代院體畫風階段性變化原因探析》等論文二十余篇,發表于《考古與文物》《文博》《榮寶齋》《收藏》《碑林集刊》等核心專業期刊。
記得同楊兵相識是在2005年,那時我在桐城博物館工作,因西安碑林博物館要承辦桐城博物館的一個展覽“文苑清韻·藝海藏珠—桐城清代文化名人書畫展”,作為碑林博物館陳列部副主任的楊兵是第一批來桐城洽談展陳具體事宜的工作人員。我在桐城博物館負責陳列工作,與楊兵在第一時間見面。如何談的工作已不記得了,但記得陪他去了一趟龍眠山,拜謁了先祖文和公張廷玉墓。因都從事美術工作,興趣相同,一見如故。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話不多,一言一行透著執著。后來我去西安布置展覽,有一天晚上他偕太太邀我出去喝了一次酒,席間暢談,內容大約是文物保護、展陳、書畫創作等方面,那次感覺到他熱情、單純、心直口快,是有社會責任感的一個人。當他談到文物古跡遭破壞、業務工作的行政化等現象時,明顯地表現得憤慨而又無可奈何。我現在還記得他皺著眉頭、唉聲嘆氣的樣子。他不是為他的職稱、職位焦慮,而是在為歷史文化的破滅哀嘆。那個晚餐的情形一直銘記在我的大腦中。飲酒、喝茶本應享受小資情調,但那一次我分明是接受了一次文化責任的洗禮,被一位年輕的默默無聞的文物工作者的文化良知所觸動。

楊 兵 樂鈞煙夢詞詩句 68cm×68cm 2013年

楊 兵 清坐虛堂 136cm×34cm 2012年
那次晚餐讓我又增加了對楊兵的了解。在他的辦公室里也看到他的書畫作品,那時他畫山水較多,多種團扇、折扇形式,似乎在圈子內他畫扇子很有名氣,也看到他成堆臨帖的作品,多是隸書,各種漢碑,沒有見到有任何的明清流派面貌。爽朗,有一股樸拙之氣。他很有意思,一張張地翻給我看他的作品,一邊講著畫意由來以及所臨碑版的出處,卻絲毫沒有送一張給我的意思,我故作矜持也就沒有索畫求字,但他那股認真勁,那種心無旁騖的神情至今仍然令我敬佩。
2013年左右,我供職于安徽省文物鑒定站,楊兵曾來合肥參加過一個美術研討會,我們又見了一面,晚上喝酒,又同幾位書畫界朋友去喝茶,似乎那天晚上各人的觀點都很鮮明,又因烈酒起了作用,就沒有一個饒讓的,每位搶先拋出自己的觀點,又極盡所能地找到維護自己觀點的各種理論,談的內容我已不記得了,腦海中僅有熱烈的場面,似乎也沒有不歡而散。那一次楊兵的言辭頗激烈,他堅持著自己的藝術觀點,旁征博引,讓對手水潑不入。我驚異于他的各種全新的藝術概念,他所談不限于某一畫種,或某一門類藝術。視野開闊,從國內到國外;涉獵廣博,文學、歷史、藝術等話題均可交流。他所談藝術或文化現象,語鋒并不跳躍,邏輯性很強,將自己的觀點毫不掩飾地準確地傳達給了在座的每一位畫家。
十年之中,我同楊兵見過四次面,電話聯系過幾次,他將自己主編的刊物《藝術典藏》《藝術觀》專門寄給我讀過。夫妻不在朝朝暮暮,朋友也并非三天兩餐酒不可。能談到一起,也許一次見面就相互可信了。我開始關注他,關注他的過去及現在的藝術。
楊兵1985年考入西安美術學院附中,1989年考入西安美術學院國畫系,在美院學習生活了八年,1993年畢業后進入西安碑林博物館工作,從事書畫研究和展覽陳列工作。他在工作中有著很美好、嚴謹的匠作之心,煞費心機地設計著各種文物展覽,從主題策劃到藝術形式等,極盡思慮,每每想盡善盡美;他研究秦漢碑刻,親自捶拓,能做出很好的拓片;他認真地在博物館值夜班,檢查每一個安全死角。這一切他做得中規中矩、有板有眼。他極負責地做好他的分內工作,尤其熱愛碑林的一草一木,并對孔廟和碑林心存敬畏之心。他留戀曾經美麗的碑林六大景觀,藤蔓攀緣的欞星門、儀道上的百年古槐、廣場上兀立的碑亭等。每一個景觀的消失,他都如同故人逝去,久久地悲傷!這是一個文化情結,更體現著有血有肉的文化情懷和對美好事物的執著追求。他執著,但他的職位卻“進步”很慢,好在他心思不在這點“進步”上!
零零散散地我讀過他的一些文字,總覺得他不是一個簡單的書法家、畫家,他是一個有使命感的讀書人。在他的《我心,我說》一文中有一段文字很令我折服:“如果一個有知識的人僅僅停留在知道事物的層面上,而不能感悟知識所帶來的心靈思索,那他絕不會成為一個有文化的人。如果說教育的產業化是將人們獲取知識的成本大大提高了的話,那么,文化的產業化則使人們對真實文化的認知和感悟變得困難起來。”這是一段聽起來令人不舒服的話,但說的又是如此的切中肯綮。試想,又有幾位父母官、教授、研究員能從事物的表象中發現和思考背后深層的問題呢?
“雁過留聲,人去留名”是中國人的人生追求。留名可以通過“池水盡墨”苦練筆法而成為大書畫家;可以通過“囊螢映雪”“鑿壁偷光”苦讀詩書而成為高官名相。楊兵就是退筆成冢的一位書畫家,近年專注于書法,在篆書、隸書方面有深入的研究。本可以借此留名,但這不是他的人生追求。他自覺地認為自己有責任關注社會、關注文化,不管怎樣他要真實地發聲。他說:“我心依舊。”他始終保持著高度的真誠來對待所有的人和事。
竊以為取得某某家、某某官或是技術層面的“留名”,并不能為歷史銘記;而對社會現象有深刻思考并發出自己的見解,做有良知的文化人,才是應該被歷史所“留名”的。歷史是后人寫的,我不能預知楊兵會在歷史上留下怎樣的痕跡,但僅就現在他對社會、文化的很多思考和直抒胸臆的表達方式已令我深深折服,更不是那些自命不凡的某某協會主席及所謂的大藝術家所能想到、做到的。
楊兵由一個接受過八年美院教育的畫家,慢慢轉向以書法創作為主的書法家,個中原因何在?我以為,還是傳統文化情結使然。
文字是文化之源,中國文字自身又發展成一門獨立的藝術—書法。這門藝術自發生之日起就緊緊地包含著中華民族的根本精神和不可脫離的文字形質。這是書法藝術同繪畫的根本不同之處。繪畫可以通過造型來再現客觀景物,可以不識字,甚至沒有思想而以形體來取悅于大眾。書法則不然,書法家必須識字,知“六書”造字之法。知字之本義,得句之通順,方賞詩、文之優雅。由文而識意,終得情思,快意于胸,揮毫作書,才能心手雙暢,文質彬彬!書法藝術為什么至今西人不甚理解,皆因漢字文化不易理解。西人執毛筆寫一幅字,或有一二字相像,其實是在畫字,描形而已,絕非書寫。
也許是西安碑林博物館讓楊兵由畫轉而書,碑林中那些深沉的碑碣、造像文字,那承載著兩千多年中華民族歷朝歷代的人文史實,秦漢、晉唐等不同時期的筆法風貌怎不令人癡迷、陶醉!
十數年來,他的書法一直以篆書、隸書臨習和創作為主,臨習的多是秦、漢時期的鑄銘、刻石文字,除各種名碑之外,他尤鐘情于詔版、瓦當。以我之陋見,他的篆書源自先秦而得力于西漢各種刻石和瓦當,以及北朝碑刻文字。時人一般僅知漢隸為漢代的書體,實漢隸成熟期要到東漢稍晚之時,西漢時篆書尚十分流行,尤其在官方文字中。那種修長、寬博、自由的字體構架,真正體現了漢民族雄強的大國氣象和豐碩的審美情趣。楊兵真得漢代書風之三昧,在《漢并天下,四夷盡服》《集漢瓦當銘文》《漢并天下,單于天降》等作品中,那飽滿的圓弧,方圓兼具的使轉,爽利的行筆無不盡情地闡釋著皇皇大漢氣象。不事雕飾,不作狂野筆墨以描摹毫無根脈的所謂“金石味”,而作上宗秦漢,下融北朝碑版的“金石氣派”。孫過庭《書譜》講“篆尚婉而通”,楊兵真正做到了“婉而通”。他學秦漢刻石,得其氣象,此謂善學。往往學子臨某家、某朝碑帖,以盡得形體、筆畫之肖似為能,以為得到了某家筆法而沾沾自喜,實得某家之形。只掌握一兩種筆法僅僅是達到書法的低層次,或者說只是走到了某家流派門徑的旁邊,還需要努力貫通才能獲得書法的精神本質。楊兵窮十數年研習,不拘泥于點畫。得秦漢氣象,實功得其所。其用心處恰合了古人所言“故知書道玄妙,必資神遇,不可以力求也”(虞世南《筆髓論·契妙》)。時時用心體悟,自然而然化來,楊兵此處得功力,更得造化。
一位學習國畫的畫家,一位在西安碑林博物館研究文物20余年的文博專家,一位追求書法藝術的書法家,無論如何也聯系不上當代藝術吧,更何況是行為藝術。但楊兵在當代藝術圈內也是一個人物,他策劃了很多高水準的藝術展覽,自己也有行為藝術作品在重要展覽上呈現。一開始我也頗疑惑,漸后漸知,藝術的行為根源是文化的行為,你有多深的文化認知就將有多高的行為藝術。他成天皺眉思考身邊和世間的各種事,企圖讓世間美好、善良之事得以弘揚,并尋求用某種方法實現他近乎烏托邦式的想法,藝術是他的手段,行為藝術也許能夠更直接地表達吧,他于是瘋狂地投入!

楊 兵 謝啟昆論書絕句 136cm×68cm 2013年

楊 兵 水積魚而聚木茂鳥而集 136cm×68cm 2016年
楊兵是書法家,是畫家,是文博專家,還是當代藝術家!他其實是一位無時無刻不在思考的文化人。他關注民生,關注制度,關注藝術,關注文物。他目之所及都有疑問和擔憂,當然大多是他解決不了的。但他會說出來,負責任地講出心里話,以期被注意而使問題得到解決,這是一個單純文化人微弱的聲音,一個純粹的文化人藝術家的聲音,也是這個時代缺少的聲音。“我心依舊”正是他內心孤獨的強音。
丙申正月,桐城張耕客大蜀山之東
作者系安徽省文物鑒定站副研究館員,安徽省文物學會副理事長、書畫鑒定專業委員會主任
約稿、責編:秦金根

楊 兵 集陳子昂王維句 69cm×48cm 2015年

楊 兵 漢瓦當銘文 69cm×54cm 2015年

楊 兵 漢并天下 四夷盡服 30cm×63cm 2014年

楊 兵 倪玉田登孔望山詩句 30cm×60cm 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