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堇軒
草長鶯飛,楊柳拂堤,正是讀書天,我卻溫一盞香茗提神后,放下手中的書,群發消息約了三五好友去踏青。倒不是我貪玩,而是早已告別了曾經那個總是足不出戶看一下午書的自己。這一切的改變,都緣自遇見姍姍。
少年時,我偏內向,唯一的愛好便是讀書。于是,父親飽藏舊書的那只櫥柜成了我摯愛的珍寶。
是怎樣發現它的呢?原本櫥柜是密封的,但有一天,長到了壯年的狗狗用腦袋將它頂出了一條縫。那一天的我,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般偷偷將手探進去,抽獎一樣拿出一本《紅樓夢》。等到大人們睡下,我便悄悄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看。
就像不知道樹葉什么時候變黃,不知道窗外哪一刻升起朝霞一樣,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我竟看不清黑板上的字了,世界恍如隔了一層磨砂玻璃。直到有一天,父親陰沉著臉坐在沙發上審問我:“你是不是在櫥柜里拿書了?擺放順序都不一樣了。”
父親告誡我,想看書可以直接告訴他,他非常支持。但有些書并不適合我這個年紀讀,為此他做了分類,右側的那排可以任我取閱。
那一秒,我聽到了秘密破碎的聲音。或許得不到的永遠最珍貴,或許是青春期的叛逆因子讓我與他作對,書本重新被我塵封。為了與同齡人有共同話題,我培養起更多的愛好:游泳、打游戲、追偶像劇……同學終于不再喊我書呆子了。我把自己包裝成一枚色澤明亮的漿果,去取悅別人。而快不快樂,只有自己清楚。
升學打破了這種短暫且虛偽的熱鬧。考入重點高中后,周遭全是陌生而疏離的面孔,我心上那扇脫漆的門從此幽閉。仿佛昨日還在沿著童年的堤岸游蕩,一轉眼就爬上了成人的賊船。
書本重新被我拾起。我看莎士比亞,看一切晦澀難懂的外國經典,更多的時候,一個人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眺望外面的落日芳草,流云飛鳥。盛夏黃昏,我帶著油墨香穿過盛大的蟬鳴,隔著熙攘的喧囂,校園廣播里那副清甜的嗓音緩緩涌入耳中:“種給離鄉的人,種給太寬的路面,種給歸不得的心情,種給留鄉的人,種給落難的童年,種給出不去的心情……”美好的語句宛如溫潤的植被,將我內心的燥熱一一撫平。
像要竭力求證某個結果,我跑到廣播站唐突地敲門,開門的是一位盤著發髻的女生。我問她:“請問剛才那首詩叫什么名字?”“你沒聽到我后面的介紹嗎?”姑娘笑,“剛才我念的其實是歌詞,歌名叫《種樹》。”那一刻我才發現,文藝的本質并不只在讀書本身,一首詩、一句歌詞也能輕易叩響心扉。
姍姍因此成了我的知己。在她準備廣播稿的時候,我就幫她打下手。有次我在論壇發現了一出很好的廣播劇,就推薦給了她,沒想到節目播出后獲得了熱烈的反響。我得意忘形,下樓梯時華麗地跌了一跤,姍姍在我背后蹲下來大笑,笑聲仿佛貫穿了我的整個青春。
笑完后她才發現我的傷口流了很多血,將我送醫護室,小心翼翼地替我上藥。看我疼得齜牙咧嘴卻說沒事,她搖搖頭:“你啊,既然裝作刀槍不入的樣子,就要做好被萬箭穿心的準備。”
我被她輕易洞穿。書伴我成長,又讓我孤傲不群。我看不上很多人和事,除了看書以外,恥于傾聽。比起高談闊論,我更愿意享受精神烏托邦的寧靜祥和。這注定了我的不得志,我會變成離開人群的孤島。
我一直記得姍姍說的一句話:“其實每個人何嘗不是一本書。我們有時候也應該放下驕傲,走進人群中去翻閱別人的過往和夢想。但是,也千萬別放棄自己內心的審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