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憐白發生。
夢里依稀回當年,馬上彎弓霹靂響,塞外弦聲似嗚咽,曾經醉里挑燈看劍豪情萬丈,實指望收復失地慰君王,無奈滿腔赤誠無處安放。慨嘆人生抵不過風霜刀劍,俯仰之間,已是白發叢生。
辛棄疾,南宋詞壇一代大家,軍事將領,他的詞風熱情洋溢,慷慨悲壯,筆力雄厚,尤以豪放著稱,這首《破陣子》是后人非常熟悉的辛詞代表作之一,在詞中,我們不難感受到詩人心中奔涌著的愛國豪情以及遭遇現實阻遏的悲戚。
公元1188年,淳熙十六年,遭受彈劾多年的辛棄疾賦閑在江西上饒。上饒,古稱信州,此時的辛棄疾,雖依舊胸中有氣吞萬里如虎的豪邁,然而,長久的郁郁不得志,加之身體的每況愈下,不覺心生“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悲愴。
天寒地凍,風雪漫天,1188年的冬天注定與往年不同。辛棄疾得知好朋友陳亮來訪,內心又洋溢起久違的澎湃激情,仿佛霎時間云開霧散,精神煥發,病痛也仿佛一下子都好了。他翹首企盼,望眼欲穿,此時的辛棄疾,多么渴望友情的滋潤,他哪里知道,自己內心的一團若明若暗的火焰,正期待著志同道合的好友用激情點燃啊。他仿佛聽到了馬蕭蕭車轔轔,那是難忘的崢嶸歲月,那是揮之不去的不老情懷,戎馬生涯,倥傯半生,唯有心意相通的好朋友懂得他內心的不甘。
在辛棄疾焦灼的目光里,在永康到信州的800多里浙贛道上,陳亮正日夜兼程飛奔而來,一樣的迫不及待,一樣的摯友情深。小辛棄疾三歲的陳同甫,也是當時著名的思想家,文學家,他和辛棄疾,都主張抗金北伐。也正是因為兩人矢志不移百折不撓的愛國情懷,才讓彼此的友情融入了鋼筋鐵骨,也為中國文壇留下一段絕世佳話。
“我病君來高歌飲,驚散樓頭飛雪。笑富貴千鈞如發。硬語盤空誰來聽?記當時,只有西窗月。”這是辛棄疾后來追憶當時兩人第一夜暢談的情景。那夜,雪花飛卷,寒風凜冽,然而,兩個人的內心卻熱血澎湃,他們都很興奮,煮雪烹茶,縱論天下大事,心中的塊壘在真情飛揚里煙消云散。他們談到了恢復中原建功立業,談到了詩詞的排山倒海,也談到了富貴生死。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能有如此良宵,舉杯暢談,實乃人生幸事。他們的高談驅散了無邊的暗夜,驚散了樓頭的飛雪,逸興遄飛,此樂何極。驚看飛雪如花落,驀然心頭春意濃,執手相看,眼神里流淌的是心有靈犀的脈脈深情,好多話,幾天幾夜也說不完,又仿佛,所有的話,一個眼神就已明了。片刻的眼神交匯,天地之間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們同時望向西窗上皎然的明月,這份曠古的情意,明月會記得。
今人猶望古時月,明月曾經照古人。我們后人也多虧了那輪明月,它恰好在那一晚爬上辛家的西窗,也恰好照進了兩個知己的眼神和心底。“記當時,只有西窗月。”只有西窗月啊,能分享那份無以言表的歡;只有西窗月啊,懂得肝膽相照的丹心一片。
陳亮,字同甫,一介布衣,三次科舉不中,然而,他身上稟賦的軍人素質,卻讓辛棄疾無限感佩。眼前的陳亮,始終保持著良好的生活習慣,每天凌晨即起,舞劍練武。然而這時的辛棄疾,已經歷了20年的宦海飄泊,6年的鄉間退隱,歲月侵蝕,已使他精力衰退,頭發也謝頂了,還掉了幾顆牙齒。身體的老病與精神的抑郁,雙重的折磨,使他荒疏了武藝習練,晏睡似乎成了習慣。他呆呆地望著院中起舞的陳亮,料峭寒風里,他精神抖擻英姿煥發,一招一式,都似乎蘊含著無窮的力量。他恍惚看見了當年意氣風發的自己,憶往昔,也曾聞雞起舞,效仿祖逖,也曾沙場點兵,雄心萬丈,然而,英雄志氣,需要馳騁天下的用武之地,千百次,心中的豪情明明滅滅,飽經希望與失望交織的煎熬,歲月蹉跎,竟到了這等處境!
辛棄疾平生以氣節自負,以功業自許,一生力主抗戰,所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顯示出卓越的軍事才能與愛國熱忱,抗金復國是他的精神底色,自然,也是他作品的主旋律。他的作品中,慷慨激昂,又不乏英雄失路的悲嘆與壯士閑置的憤懣。生逢亂世,少數人的胸襟與追索,怎么抵得過皇帝的偏安心理和主和派的一再慫恿?可他愿意相信皇帝要收復失地的話,然而,誰知皇帝竟是使了個障眼法,辛棄疾內心充滿著被欺騙的憤懣,他上書,據理力爭,曉以利弊,為促成北伐而奔走呼告,然而,他的呼聲還是淹沒在了朝廷的懦弱腐敗里,嗚咽不成調子。已經賦閑好幾年了,一生能有多少豪情虛擲,一世能有幾人同心?
陳亮千里迢迢與好友相聚,辛棄疾的軍事思想與政治謀略,讓陳亮胸襟開闊,而陳亮的理想主義熱情又給了辛棄疾以極大的鼓舞,他們仿佛正置身在獵獵旌旗中。二人惺惺相惜,“話頭多合”,自在情理之中。
快樂的光陰總是顯得非常短暫,轉眼已經過去了十天。十天里,上饒的鵝湖寺留下了他們朝夕相處攜手漫步的身影,他們的鵝湖相會,也因為后來的詩詞唱和而成就詞壇佳話,廣為后人熟知。其實,無須諱言,陳亮此次來上饒,意欲協同辛棄疾會見朱熹以尋求政治同盟,但朱熹借故爽約,多少有點叫人掃興。沒有朱熹的加入,辛陳二人的暢談倒也暢快,可是,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第十一日,陳亮飄然東歸。
辛棄疾看著漸行漸遠的陳亮,剛放下揮別的手,轉身竟站立不穩,不料想,陳亮的離去,竟讓他失魂落魄,這是他自己也始料未及的。心神不安的辛棄疾,越思越想越難以割舍,仿佛是突然被抽了筋似的,不知所措,可憐辛棄疾,竟像個孩子般,急急駕車追趕而去。對,要抄近路,他熟悉那條鄉間小路,走那條路,一定能追上官道上的陳亮,可天不遂人意,誰料想,天上又下起了大雪。雪深泥滑,寸步難行,眼見著天色已晚,他只好投宿在一個叫泉湖的村子,無限惆悵的辛棄疾,滯留在異地他鄉,想象著與陳亮把酒言歡的歡樂情景,在沉沉黑夜里,更覺悲切。依依難舍之情,在內心奔突,在清冷的夜色里,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詩人更覺傷感和無助。
就在辛棄疾躑躅思念之時,悲切的笛聲破空而來。那笛聲,婉轉低回,如泣如訴,辛棄疾內心的愁悶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詩興大發,揮毫展墨,寫下一首《賀新郎》:
把酒長亭說。看淵明,風流酷似,臥龍諸葛。何處飛來林間鵲?蹙踏松梢微雪。要破帽多添華發。剩水殘山無態度,被疏梅料理成風月。兩三雁,也蕭瑟。
佳人重約還輕別。悵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斷車輪生四角,此地行人銷骨。問誰使,君來愁絕?鑄就而今相思錯,料當初,費盡人間鐵。長夜笛,莫吹裂!
長夜笛,莫吹裂,那笛聲,一聲聲,讓辛棄疾肝腸寸斷,不能自已。
辛棄疾所作《賀新郎》詞序中,對此有著詳細的記載:“陳同甫自東陽來過余,留十日,與之同游鵝湖,且會朱晦庵于紫溪,不至,飄然東歸。既別之明日,余意中殊戀戀,復欲追路。至鷺鶿林,則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獨飲方村,悵然久之,頗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吳氏泉湖四望樓,聞鄰笛悲甚,為賦《賀新郎》以見意。”
仿佛心有靈犀,旅途中的陳亮竟也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寫信向辛索詞,當回到家中,竟真的收到了辛棄疾的《賀新郎》,于是,便將自己在旅途中寫給辛的書信以及和詞遙寄好友,如此,兩人唱和五六個回合,一首首慷慨激昂的詞作如春花次第開放,給那個頹廢的時代以精神的光亮,也芳香了后世。
陳亮詞曰:老去憑誰說?看幾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長安今余幾,后死無仇可雪。猶未燥,當時生發。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間,那有平分月?胡婦弄,漢宮瑟。
樹猶如此堪重別。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行矣置之無足問,誰換妍皮癡骨。但莫使,伯牙弦絕。九轉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尋常鐵。龍共虎,應聲裂。
“只使君,從來與我,話頭多合”“但莫使,伯牙弦絕。”因為志趣相投,才總有說不完的話,若我失去了你,伯牙再不遇子期,孤軍奮戰,如何在世間還能保持永不枯竭的斗志?
辛棄疾收到此詞后,又用前韻再復一首《賀新郎》,其中有句:“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男兒到死心如鐵”,這分明是熱血男兒的錚錚誓言啊。
此后,二人不斷有書信往來,倏忽一年又過去了,兩人作詞共同回味去歲的美好,由于處境依舊壯志未酬,兩人的詞中都帶著一些悲觀的蒼涼。陳亮詞曰“寫舊恨,向誰瑟”。“壯士淚,肺肝裂”云云。辛棄疾的回詞就是開篇那首“可憐白發生”的小令《破陣子》。
由二人的鵝湖相會引發的十幾首詩詞唱和,讓兩位詩人的精神世界,因為互相照耀而格外璀璨,字里行間所呈現的強烈的思想感情,也讓詞作獲得生生不息的藝術魅力。辛陳詞作,拓展了小令的題材范圍,為宋詞的發展做出了不朽的貢獻。
1190年,陳亮因家仆殺人被指為主謀而再度入獄,心急如焚的辛棄疾,動用了全部的官場人脈全力營救,半年多后,陳亮才得以出獄。那年,陳亮第四次參加科舉考試,竟意外中了狀元,然就在他興沖沖要赴任的前夕,突然得急癥去世了。辛棄疾聞之,心痛欲絕,作文哭祭:“嗚呼,人才之難,自古而然。匪難其人,抑難其天。”
陳亮的離世,讓半百的辛棄疾失去了心靈的對話者,雖然后來他又兩次入仕,但都時間短暫。老邁之軀,壯士扼腕,到死心如鐵。
幾百年過去了,朝代更迭,那些廝殺聲早已湮沒在歷史的洪流中,唯有當初西窗上的一輪明月,依舊記得兩位詩人眼神里的光彩。那熠熠光彩,是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愛國情懷,光照千秋。
周霞,女,1969年11月生,山東省散文學會會員,文登區作協理事,山東省威海市文登區特殊教育學校教師。出版散文集《退一步,云淡風輕》《傾城花開》兩部。作品散見于《山東教育》《星星》《散文詩》《思維與智慧》《戀戀中國風》等雜志以及《中國教育報》《威海日報》《威海晚報》等報刊,《威海晚報》設有專欄“國風微吟”。散文《又到麥浪翻滾時》被選入2014年北京市中考試題,有多篇作品入選多種文學選本,《詩經今讀》被選入《2015齊魯文學作品年展》并被評為佳作之一。散文詩《在海南,開成一朵三角梅的樣子,等你赴約》榮獲2016年三角梅文學藝術作品大賽散文組二等獎(一等獎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