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謝堂前的燕子
一座山,就是一部歷史;一段關于母親的回憶,就可以帶你穿越歷史時空,去感知這塊土地上幾千年來的風云變遷。
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我讀完了《母親的望兒山》。其間,只覺心頭陣陣發緊,幾次淚濕。諸多感受,無以表述。四月陽光,煦暖熱烈,金黃耀眼,深紅淺紅,恣情盛開……一切美好、感動洋溢心胸。
對于楊悅浦老先生,因緣際會,我是2015年從《昆崳》上開始了解他的。一篇《我和養馬島的故事》,我感知到這位在北京生活幾十年的老人,將自己多年來難以釋放的對山東家鄉的感情,移情于跟山東有關的每一個地方,甚至黃海之濱的牟平養馬島。一幅丈六匹的隸書《養馬島贊》內容大氣磅礴,蒼潤振彩;書體古拙樸茂,靜謐安詳,其從歷史、時代、人文多角度贊美了養馬島的靈蔚秀美,蕃盛昌延。何況楊悅浦先生當時已76歲高齡,為了創作多次探島,其不辭勞苦、嚴謹務實、刻苦求真的精神,早已深深感動了我這個陌生的讀者。
楊悅浦先生在老家招遠農村生活了三年,7歲到9歲。他母親就在他9歲那年去世。隔了44年后,才重歸故里。他老家村北的那座“望兒山”,使他對家鄉的情感和歷史文化認知都變得真切起來,對于從事藝術的他來說,“望兒山”成為了他從事藝術的根基。后來他每年都要上一次望兒山。他的母親就葬在望兒山。
《母親的望兒山》這篇散文彰顯了一位老藝術家對故土及其歷史的深切關注。面對這塊富有歷史感的土地,作者思緒的觸角不斷延伸,從東夷之地的遙想,到2500年前孔子走動齊國的榮耀;從漢代古城遺留瓦片的撿拾,到搜尋清代縣志;從戊戌變法“百日維新”的懷想,到日偽時期日偽軍到鄉村騷擾的控訴;從草民淘金的血腥,直至現代百姓的貧瘠、現代化的交通工具及老家的紅富士蘋果的慨嘆……作者深深體會著、感懷著孟子說的“父母之邦”的內涵。我也于字里行間發現了先生深言背后的隱情:人生是短暫的,人類的文明也是短暫的,并非永恒絢爛。像世上不存在永恒的花朵一樣,世上所有生命,鮮活的,具體的,最終都要走向消亡。這種結論是非常令人痛苦的、焦灼的、憂慮的、惶恐不安的,但又是無可奈何的。
生命這個血肉軀體,非鋼鐵也,實在單薄,不堪折騰,不堪歲蝕,不堪歲月滄桑。如樹葉不堪風霜,遽然凋零。個體生命的長度如此短暫,而相鄰上下兩環兒的生命,相持,相處,勾聯的時間,就短乎其短!母子,相處相持的時間,不就是交疊的一瞬嗎?不就是幾個場面嗎?先生感喟生命無常無恒,遽然飄零,虛幻與短暫!有嘆,有哀,有痛,有惜!流露的難免是剎那主義的人生觀念。
在中華民族歷史大背景中,作者滿含深情回顧了母親短促的一生,只是通過幾件和她有關聯的事來敘述,筆墨不多,事情不大,只留下人物的片斷音容,但一個勤勞能干、心靈手巧、節儉持家、貧苦無奈的中國近代婦女形象已躍然紙上。
作者對于家鄉土地的感情,傷感而細膩,深情又濃重。他靈敏地捕捉身邊的家鄉風景細節,真摯地抒發內心澎湃的深情:望兒山,它是唯一可以讓我的心在這里馳騁的空間,我想不出還有什么地方能夠像它這樣在我的心里鑄成了如鐵的記憶。
歷史如煙,往事并不如煙。在每一個離鄉的游子心里,故鄉,永遠屹立。“望兒山”,成為了母親的象征,上一代的生命在生生不息地延續。
是的,每一個游子心中都有一座“望兒山”!然而,“生生不息的土地啊,總是那樣自然寧靜,歲月把血跡和土壤又均勻地攪拌在一起,成為新生物的養分”。“世事滄桑難自料,人間至愛總飄零”。一座“望兒山”,我們不只感受到作者的溫情與悲情,更感受到了一個愛家鄉、愛故土、對這片土地深深懷憂、愛得深沉的赤子之情!
文章全文筆觸平易、樸素淡雅。悼亡念存,隨事曲折,娓娓細談,筆意極清淡,而感情極深至情,使這篇文章不事雕飾,而自然動人。以一座“望兒山”作線索,將人物、事件聯系在一起。粗看,作者似乎是信手而書,無拘無束,漫無章法,實則經過精心的提煉和嚴密的構思,內有身世之感和思親之情貫串。
作者第四段至第六段細描了望兒山的風景,然而作者更為懷念的是自己的親人。
作者語言質樸,不加藻飾,不張聲勢,不故作驚人之筆,甚至也不采用色彩強烈的詞藻來作恣意的渲染,而只是運用明凈、流暢的語言,其淡如水,其味彌長。平平常常地敘事,老老實實地回憶。通俗自然之中蘊含著豐富的表現力,淺顯明白的文字卻能使景物如畫。
此文在敘事上以白描見長,抒情亦以素樸為本。“無意于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于言語之外”,所謂“豪華落盡見真淳”。
先生的文風古拙厚重,質樸簡淡。這得益于先生幾十年書畫的浸淫。先生擅長油畫、美術評論,1962年畢業于北京藝術學院美術系油畫專業,曾從事科普美術工作。歷任中國美術家協會藝術委員會秘書處處長,《美術家通訊》主編、編審。享受政府特殊津貼。中國畫《五主席圖》《閱——無言的對話》入選第七、八屆全國美展等。作品有《珠穆朗瑪峰科學考察》《跡》。出版有《門外絮語》《與歷史同行——楊悅浦1994年至1997年美術評論文選》《走出旋渦——楊悅浦美術評論文選之三》。因在文化藝術方面有突出貢獻獲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殊津貼”。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中國科普作家協會會員。
先生平時亦傾心書法,主要臨習顏真卿、懷素,后專攻泰山經石峪金剛經和鄒縣四山刻石,心儀北朝樸茂拙厚、剛勁雄渾的書風。書法創作曾入選1995年國際現代書法雙年展;自1991年始在煙臺、濟南、武漢、貴陽、南京、北京等地舉辦個人書法展覽。許多作品多次發表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藝報》《北京晚報》《南方周末》《煙臺日報》等報刊;《名作欣賞》雜志1994年第6期做了全面介紹,其書法作品更被人廣泛收藏。
筆者特意搜尋了有關泰山經石峪摩崖《金剛經》的知識,了解到其書體在楷、隸之間,偶爾雜有一占篆意古拙樸茂,靜謐安詳,為歷代書家所推崇;而鄒城四山摩崖有論者尊崇其為“通隸楷,備方圓,高深簡穆,為擘窠之極軌也”。
先生為文,必定受其書法影響深遠;先生之氣韻,在作品中外化進一步衍射到了散文。隸書的質樸和簡淡元素灌注其中,先生“古拙樸茂,靜謐安詳”之氣度、情感以及胸襟已盡顯此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