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鐺

竹阿寺

女孩眼睛很大，皮膚黑黑的，樣貌并不算美麗，卻很秀氣可愛。整個巷子里的人都認識她，只因她是巷子里走出去的第一個大學生。女孩上大學的那天，幾乎全巷子的人都來為她送行。她是那些人的驕傲。

進入大學，她開啟了不一樣的人生，每天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游走于各個教學樓和實驗室之間。聽課、做實驗、泡圖書館……她做著和這里每一個學生一樣的事兒。當然，還有終于在花季開始了的，她的初戀。

那是一個長相干凈的男孩，性格很開朗，聲線低沉而厚重，說話時總喜歡側著頭。男孩是本地人，常帶她到處游玩，這個從小縣城來的姑娘，覺得自己幸運極了。她突然間察覺，原來這世界那么多彩，生活可以那么不同，跟他在一起的日子，仿佛從來沒有陰天。

第一個情人節，她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禮物——一串小鈴鐺。他把鈴鐺串成項鏈套在她細長的脖子上，輕聲地說：“從現在起，你就被我牢牢地套住咯，不許把它取下來。”盡管是爛俗的臺詞，她依然感動得一塌糊涂，并暗暗發誓，一輩子都要珍惜眼前的這個人，一輩子都不會摘下鈴鐺。

從那時起，女孩的日子里就多了一個伙伴，走起路來都能聽到一串悅耳的鈴聲。她發現，自己愛上了鈴鐺這清脆的響聲，就像愛上他的細語一般。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一轉眼，畢業的時節已經到來，各種招聘會在校園里進行。室內廣場擠滿了即將畢業的學生，還沒到入口就能感受到那龐大人群散發出來的氣流。

女孩站在入口處等著他，雖然是早春，天氣依然寒冷，她禁不住寒意，一直在原地邁動雙腳，蹦跳起來，像一只可愛的小兔子。一個轉身，他便出現在眼前，眼含笑意，說：“快進去吧，別凍著。”

她驚喜道：“怎么一下子就找到我了？這么神奇！”

“你的鈴鐺一直在響啊！”他含笑。

“也許是我習慣了，竟然沒察覺鈴鐺的聲音呢！”女孩暗自琢磨。

那場招聘會，男孩護著女孩一路前行，兩人一起投簡歷，一起見面試官。她記得招聘會場的路很長很長，長到仿佛能走到時間的盡頭。

畢業前，女孩收到了W公司的最終面試通知，那是一家她心儀已久的企業，她甚至常常對男孩講起W公司的創新理念、優厚的待遇。女孩勢在必得，她仿佛能看到未來，明媚的，幸福的。

可是，她終究沒被上天再次眷顧，女孩失去了去W公司的工作機會。

她卻聽說，頂下她位置的，是他。

最具諷刺的是，他不是憑著能力和本事，而是憑了父母的關系和手段。

她從沒想過，她的愛情也會被世俗擊垮。她從沒想過金錢會在腐蝕她理想的同時，也葬送了她的初戀。

從那以后，女孩變了很多。她始終想不明白，人的命運，不是應該掌握在自己手中嗎，為什么偏偏只有她，什么事都是被動的。

最終，她離開了那座城市，離開了那座吞噬她青春和愛情的城市。她拋下了有關那個男孩的一切，只是那串鈴鐺，仿佛有魔力一般，還掛在她的脖子上，響了一路。

她回到了家鄉，人們驚訝于她的變化，有人唏噓，有人安慰，有人費解……但是，時光總是被推著向前走，就算心還停滯著，腳步也不能停。

而她啊，也終于披上了婚紗。

那個男人待她很好，是縣城的醫生，初見時，她還是他的病人。還記得那天，她獨自一人在諾大的醫院里找收費點，男人從辦公室探出身子，問：“需要我幫你嗎？”她不解地問：“周圍這么多人，你為什么想幫我？”男人笑了，又說：“你的鈴鐺一直在響，很顯眼。”

“你的鈴鐺在響，你的鈴鐺在響啊……”女孩反復地說著這話，濕了眼眶。她抬頭看那男人，笑容一如當年的他。

婚后的生活，雖然平淡，卻也幸福和美。兩人都有穩定的工作，從未紅過臉，也從未起過爭執，還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她常常想，這一輩子，能遇到現在的丈夫，也算是至幸之事。只是她總覺得，這幸福里，似乎少了點什么。

又過了些年月，男人被調進城里工作。那也是她多年以來第一次踏入“禁區”，車窗外的景色像連環畫般飛快掠過時，記憶才一點點地涌了上來。還不算心痛，卻連呼吸也艱難。

這城市連空氣似乎都要與眾不同，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直到她再次看見那串鈴鐺。那鈴鐺安靜地躺在首飾盒里，被忙著收拾新家的她在雜物堆里找到。白色的漆面早已被銹跡填滿，堵得發不出聲響。鈴鐺早已不是當年的樣子了。

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天，似乎比從前藍了許多。這座城市的樹也多了起來，直聳聳地立在馬路兩旁，搖曳著嫩綠。其實，一切都變了啊！

不再似當年。

女孩終于笑了，小心翼翼地收起鈴鐺，也藏起了她心里的魔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