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_姚曦 楊帆 攝影_姚曦
李清:教育,應回到對步驟的傳承與堅守上
本刊記者_姚曦 楊帆 攝影_姚曦

在成都市東南郊的三圣鄉,有一座充滿著古典韻味的農家小院,院中幾案錯落,綠植盎然,靠北的一面墻上搭起一個涼棚,棚中靜置著形制各異的陶瓷作品。
這個小院被命名為蜀山窯,窯主名叫李清,是四川省工藝美術大師。
李清是重慶萬州人,生于1966年,1991年畢業于景德鎮陶瓷學院美術系,專門從事陶瓷藝術將近三十年時間。
在蜀山窯,李清針對近代四川陶瓷比較粗放的傳統,開始了自己“粗陶精做”的藝術探索之路。在他的所有作品之中,瓷板畫系列創作最為著名。所謂瓷板畫,是在平素的瓷板上創作繪畫作品,這種藝術形式最早出現于明代中期,興盛于清代中葉,其創作不僅要求精湛的繪畫功底,還要求精細的燒制工藝,對一個藝術家的綜合修養要求極高。
李清的瓷板畫,以“用火的溫度,燒出水的質感”而聞名。2008年,他的作品釉中彩浮雕瓷板《云中穿梭》獲中國西部陶藝家精粹大展一等獎;同年,其在中國民族藝術珍品文化節上展出的釉中彩浮雕瓷板畫《芙蓉錦鯉》,榮獲了中華民族藝術珍品稱號,另一幅作品《魚戲蓮》,也于2009年被中國美術館收藏。
李清身形高大,鼻梁聳挺,雙目灼然,蓄一頭長發,晃眼看去似畫里的將軍,與他對坐一室之內,他不說話只是泡茶,你也能感受到他強烈的氣場。
今年4月的一天,本刊記者來到蜀山窯,在沒有預約的情況下對他展開了一場關于教育的對話。
走進李清工作室的時候,他正對著案板上的泥坯出神,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擾,他用噴水器在泥坯上噴灑了點水霧,然后招呼我們來到隔壁的茶屋。
許多初識李清的人都會問他一個問題:你當初為什么會選擇陶瓷這個行業?有時朋友也這么問他,他就開玩笑說:有一天被車撞了,撞開了竅,覺得自己適合做這個。
李清笑著講了這個段子,然后解釋道:“為什么做陶瓷,其實是一種使命感,這樣說可能感覺有點大,但從我當初參加工作,一直到今天這么一件件做一些小東西,都是因為覺得做這些是命中注定的。但如果硬要說自己從什么時候迷上陶瓷的,那是因為小時候和一位老師的緣分。他叫陳一屏,出身于山東的一個大家族,抗戰時去了萬州。”
當年,陳一屏教李清畫畫,給他講毛公鼎的故事,帶他看自己家里收藏的陶瓷。李清從老師的嘴里聽到了“景德鎮”這個名字,后來他出秦嶺,過三峽,去了景德鎮陶瓷學院。
李清是一位有著古代文人氣節的藝術家,從他的繪畫與陶瓷作品里,都能看到他對古代風物的眷戀與追逐。然而生活與創作中的李清,并不是一個保守的人,他看重對古代技藝和藝術家品格的傳承,同時又注重用現代科學技術對傳統工藝中的不足進行彌補。
李清在蜀山窯里藏了一萬多本書,但他卻不是一個書齋式的人物。他會領著自己的徒弟深入成都郊縣的農村,去教當地農民制陶,在他看來,對農民來說,這是提高他們收入的一種辦法,對自己來說,這正是他所堅守的陶瓷傳承之路的一種現實表達。
李清看上去嚴肅,這是長期的藝術創作過程塑造出的面相,但面孔下的李清有著柔軟的一面。
由于現今國內大多數高等院校里的陶瓷專業不能提供有效的鍛煉場所,李清的蜀山窯向這些陶瓷系的畢業生敞開了大門,讓他們在這里免費深造,參與自己的藝術項目,管吃住,每月發工資。
李清的許多朋友都會把自己的孩子帶到蜀山窯來,體驗陶瓷制作的樂趣,后來口口相傳,最繁忙的時候,蜀山窯一天要接待70多位兒童和家長。
面對這樣的叨擾,李清也是從來不推辭,他認為大家都能夠走近陶瓷,是一件好事,但他也會提醒家長們:如果真的希望孩子能在蜀山窯學到什么,應該先帶他去博物館領略古代陶瓷之美,對陶瓷有了一個系統性的認識,再來蜀山窯體驗如何制作,才能對孩子產生更好的影響。
在此,我們將當日與李清的對話錄音略作整理,在對話中,李清談到了他對教育、對藝術、對生活和文化的理解與建議。希望這位藝術家的話,能夠對那些想要孩子在藝術之路上走下去的家長產生一點幫助。
本刊記者:你從事陶瓷行業將近三十年了,我們了解到你平時會帶學生,有些孩子會來蜀山窯參觀,學習制作陶瓷,能不能從陶瓷制作的角度為我們談一下今天的教育?
李清:教育有多種多樣的形式,有學校課堂上的教育,有師父帶徒弟的教育,有社會上的教育,所謂的教育多元化。如果單從陶瓷的角度談教育,最重要的是步驟,做任何東西都需要有步驟,就像《天工開物》里說的,“共計一坯之力,過手七十二,方可成器”,說的是陶瓷的制作,需要經歷七十二道工序,才能將泥土制作成一個器皿。這是一個過程。而一個教育的過程,所有優秀的教育,它所承傳的都是一個步驟。任何東西皆由步驟完成,這樣才不會亂套。陶瓷的傳承,傳統工藝發展到今天,它依舊是一個美的東西,吸引著那么多的人,正因為陶瓷的制作完整過程被傳承了下來,沒有缺失,沒有變樣,像宗教一樣。
今天陶瓷的制作方式,和一千年以前是一樣的。
教育的步驟也不應該省掉,不應該急功近利,省掉步驟是碰運氣。有時我們教育出一個孩子,他很聰明,但從他整個人生的過程看,他也許不會很成功,這就是因為原本應教給他的一些學習的步驟被省掉了。
我們以前的教育觀念里常常提到生活,生活很重要,但現在的學校教育里,生活落位其次,有些父母甚至不讓孩子做一些日常家務,碗都不讓孩子洗,這樣的孩子長大了,踏入社會,想要融入社會,是很有困難的。
陶瓷也是這樣的,做一件瓷器,一開始要練泥,有的人覺得這個不重要,把這個過程草草了事,后來到了修坯的時候,因為泥里的沙子沒有去掉,一下子把曬好的坯崩壞了。
所以今天人們要講“工匠精神”,所謂的工匠精神,就是講做任何東西都要堅持不懈,投入大量的精力,所有好的藝術都是花費了藝術家大量心血和時間才煉成的。一個人想要成名,也要肯一步一步地磨練并堅持。人生不像電影,電影里拍一個藝術家和科學家,從他出生到成名,只需要花兩個小時的時間,這是戲劇,戲劇里省去了這個藝術家或科學家成名前所從事事業里的一些細節和步驟,而真實的人生,這些細節和步驟一樣都不能缺少。
當然,有些電影里你也會發現一個演員演得很好,因為這個演員在現實生活中經歷過和主人公類似的苦難,他在電影里扮演,是在演自己。

李清的茶具作品

本刊記者:那么從藝術傳承這個角度來講,陶瓷藝術發展到今天,有哪些原則是需要我們堅守的?
李清:從陶瓷這方面講,今天我們對陶瓷藝術傳承到創新的這個過程,你進去了才會知道,古代的東西有多么的博大精深,有多發達,陶瓷是技術與藝術的一個結合體,這里面包含著許多許多的東西,它不是一個單一的東西,而是一個綜合體。剛才講到的《天工開物》,里面包含了中國古代制造業所包含的所有東西,而“七十二手方可成器”,是一個高度的總結。從陶瓷這方面講,在古代不管是民窯還是官窯,都堅持了這一思想,沒有那么多的雜念,而到今天,許多人都覺得這些思想不重要了。
在今天,一些陶瓷做得好的藝術家,他們都付出了很多的時間和心血,遵循了很多傳統的東西,同時運用了很多優秀的現代技術,這二者的結合,造就了我們這個時代的優秀作品。
藝術是人在感受的東西,一個藝術家傳承了古代的技藝,但怎么在今天的這種時代環境里釋放出來,去完成一些適合當代人需要的作品,這是很重要的。簡單來說,就是把藝術家日常的生活變成一種藝術,把普通人對藝術的追求變成一種生活。
藝術家和普通人的需求都是應該尊重和滿足的,去滿足這兩種需求,是現代藝術的一個責任。
當然,陶瓷發展到今天,早就不僅僅是滿足人們的生活需要了,還要滿足人們的精神需要。
我們這代人,從院校走出來,再到民間,像蒲公英一樣散落各地,把陶瓷技藝傳播開來。我早年從景德鎮陶瓷學院畢業,學院里有一套嚴格的教學方式,這套方式,使我雖然在一個遙遠的地方落地生根,但仍然可以很好地把所學傳承下去。
而真正的藝術,真正的生活,都必須是有步驟的。如果當年我們這群人像學簡筆畫一樣去學習陶瓷,出來后根本沒辦法解決問題。
本刊記者:能不能為我們談一下,作為普通人,今天我們應該怎么來欣賞陶瓷藝術?
李清:陶瓷,方寸之間是一個朗朗的乾坤,你別看它小,它里面蘊含了太多的東西。比如單從制作材料上來說,制作瓷器所用的高鋁土,本身是一種礦物,想要這種礦物變成一件器具,得先去采礦,然后把礦石研磨成粉,再經過制泥、拉坯、燒窯等的過程,它最終變成了瓷,變回一塊堅硬的石頭。
中國是一個陶瓷的王國,許多人心中都有一個陶瓷夢,他們每個人都能說出自己對陶瓷的理解。
具體說到陶瓷的審美,陶瓷有美術陶瓷和工藝陶瓷兩大類,不同的審美會產生不同的結果。從美術的角度去欣賞一件陶瓷,要看它有沒有韻味,器形美不美,如果覺得美,即使上面有一點小瑕疵,也是瑕不隱瑜的。而從傳統的角度去欣賞陶瓷,則是從工藝的角度,看它器形正不正,色釉勻不勻,用起來方不方便。
中國陶瓷的發展,是一個從簡單到復雜的過程。唐代的陶瓷很大氣,但是在工藝上遠沒有宋代發達。宋代在陶瓷藝術上達到了一個后人難以逾越的高峰,因為整個有宋一代,藝術條件比較發達,京城里有眾多的畫院,民間的審美格局比較高,統治者也很喜歡瓷器,因此那時的陶瓷藝術達到了一種極致,是無法超越的。
但現代的陶瓷藝術也有著今天的特點,我們要作符合當代人審美的陶瓷。而在創作過程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東西,就是我們剛才提到的步驟,你要一步步來而不是走捷徑,這要求你發費大量的心血。
我們今天講文化多元性,當今的世界文化是多元的,藝術家們都在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去表達對一件事情的理解。我們處在一個中西文化大融合的過程之中,一些先進的觀點和技術都在藝術家的創作過程中起著作用,這些先進的觀念和技術注入到像制作陶瓷這樣的傳統工藝中,就會使得一件藝術品在形質上發生巨大的變化,會創造出一種時代的感覺,這種時代感給人一種非常現代化的體驗,同時它又記錄了傳統。
這就是“一只腳在現代,一只腳在古代”,怎么將這種跨越式的體驗融入到現實創作中來,這也是我們蜀山窯一直以來都在探索的東西。古代的東西是美的,但我們又不能完完全全照著古人的方法來做今天的陶瓷。所以蜀山窯吸收了許多四川古窯的傳統,然而我們做的是現代陶瓷。我寫“蜀山道器”(指著背后墻上的書法)這四個字,就是在說這個道理。
本刊記者:你剛才談到了教育,談到了陶瓷藝術,也談到了傳統與現代,能不能結合這幾個角度談一下今天的藝術教育,它有哪些不足,你的建議又是什么呢?
李清:許多家長會把孩子領到蜀山窯來體驗陶瓷制作,每次我都會首先告訴他們:第一堂課不應該到我這里來上,我給你指條路,去藝術館、博物館,帶孩子去看一下我們古人做的陶瓷,看到了最美的東西,再到我這里來體驗制作的過程,才能明白陶瓷不是一團泥,它從泥巴變成器皿的形態,再經由火的淬煉發生進一步形質的變化,終成可以拿在手里觀摩的藝術品。按照這樣的過程,一步步來,在陶瓷制作的過程中,再給孩子們傳遞一些正確的知識,這樣才能讓他們懂得如何欣賞藝術、創造藝術。而不是一上來就告訴他們一些道聽途說的東西,這容易讓他們對一件事物產生認知上的偏差或錯誤,進而得出一個錯誤的結論,這對他們的成長是很不利的。
而我們今天的藝術教育,很大程度上都是簡化過的,傳統的授業解惑的老師,變成了廣大社會分工中的一個職業,普通老師按鐘點上下班,就像在企業里工作一樣。這跟古代的各行業里的師徒關系存在著很大的差別。在以前,師父帶徒弟,每一個步驟都要親身示范,做得很扎實,因為師父希望徒弟能學好,以后還得指望他們光耀宗派;學生為了以后能在社會上立足,也恨不得把師父的絕活全學倒手。
然而我們今天的教育,為了一些功利性的目的,建起了很多速成班,通過短期的考試訓練讓一個孩子考入大學。進了大學,在一些高校的陶瓷專業里,我們看到,這些孩子由于沒有接受過傳統陶瓷制作工藝的長期熏陶,由于在義務教育階段沒有一步步培養起公德心和文化自覺,他們為了迎合市場需求,過度追逐陶瓷顏色的艷麗,用一些化學原料做漆上釉,這樣制出來的瓷器,流到日常生活中,會對人的身體造成很大的危害。

李清青花浮雕瓷板畫《春山·三》

李清釉中彩浮雕瓷板畫《芙蓉錦鯉》,曾在中國民族藝術珍品文化節上展出,獲中華民族藝術珍品稱號

李清釉中彩浮雕瓷板畫《憩——向大師學習》

李清釉中彩浮雕瓷板畫《蒼松迎風》
我們對工藝的態度與以前不一樣了,對技術和教育的態度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然而在國外,由于很多國家在文化和教育上依然講求一個多元性,他們年輕人的觀念很不一樣,在他們看來,考不上大學,讀職業學校也是有很多出路的。比如德國的職業教育,從某種角度來看,他們辦得比我們的一些綜合性大學都要出色。
而從一個社會的文化多元性上來講,當我們談到中國古代,為什么唐代會出現盛世?因為唐朝在軍事、經濟、文學、科技等方方面面都達到了一個高峰。我們看古代和現代的那些強國,他們都不是在某一個方面強大,而是各方面的實力都得到了綜合的發展。在今天,一個社會的強大正是表現于其文化上的多元性。
而在一個多元性的環境中,人們對各行各業都應具備一個基本的尊重,不光是行業外的尊重,從業者自身也要對所從事的行業充滿敬畏,這種敬畏,就體現在對步驟的傳承和堅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