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主筆_宗爭
回歸“體育”
本刊主筆_宗爭

這幅宣傳畫展示在首屆現代奧運會的帕那辛納克體育場入口處,三張圖片分別表述了為紀念女神雅典娜而舉辦的泛雅典運動會的古希臘競技、第一屆奧運會的盛況和2004年雅典奧運會場景。
北京時間2016年8月6日,第31屆夏季奧林匹克運動會將在巴西的里約熱內盧拉開序幕。沒錯,是第31屆,距離1894年在希臘雅典舉辦的第一屆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僅僅只過去了122年。
而與之相對應的,是一個歷史更為悠久、持續時間更長的古代奧林匹克運動傳統——從公元前776年開始,到公元394年止,歷經1170年,共舉行了293屆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
在兩個“奧林匹克”之間,相隔1500年,這意味著,現代體育觀念的樹立和崛起,并不是歷史順延和演變的結果。
“體育”,是個“現代”概念。
法國人顧拜旦,被譽為“現代奧林匹克之父”。如果沒有顧拜旦,就沒有現代奧利匹克運動會。為了復興奧林匹克運動,顧拜旦幾乎付出了所有的精力和財產。當然,普通人付出全部恐怕也難成此大業。顧拜旦有世襲的男爵爵位,父母都是貴族后裔,父母離世后,他繼承了大筆的遺產。因此,顧拜旦才有能力奔走于歐洲及英美各國,接近首相、王儲和皇室成員,向他們宣講自己的理念和設想。
后來的事情顯而易見,顧拜旦的夢想成真。他至少留給后世兩件禮物:一件是持續舉辦的現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另一件則是一首小詩《體育頌》。
啊,體育,天神的歡娛,生命的動力!
你猝然降臨在灰蒙蒙的林間空地,受難者激動不已,你像是容光煥發的使者,向暮年人微笑致意。你像高山之巔出現的晨曦,照亮了昏暗的大地。
這是《體育頌》的第一句。顧拜旦算不上詩人,以文學的標準來衡量,他的詩或許稱不上佳作。這一句像極了宗教詩歌,作為一位虔誠的教徒,這也正是顧拜旦的最大訴求。顧拜旦說,“現代田徑運動已經構成一種新的宗教,同古希臘的競戲一樣,建構了一種膜拜和偶像,激發起人的一種本能欲望,高峰體驗中已使其升華為一種英雄主義。”他希望能夠在追求價值多元的現代社會,構建一種新的宗教,將體育運動與神圣、嚴肅的宗教儀式融合起來,從而復興已經失落的精神文明,最終抵達團結、友好、和平的世界大同。
顧拜旦1906年寫給“法國體育促進會暨體操聯合會”秘書長夏爾·西蒙的信中,首次提出引入奧林匹克宣誓儀式的建議,這一設想直到1920年的安特衛普奧運會才轉變為現實,但顧拜旦始終認為,“類似的儀式必須再次回歸,我們這樣做,就是在現實中不要眼睜睜地看著現代體育因墮落因素的侵蝕而發生質變。”奧林匹克運動會絕不僅僅是各種田徑比賽的羅列相加,它寄托著太多超出運動本身的文化價值。人類學家維克多·特納稱,“慶典即為一種真正的、歡樂的嚴肅儀式,由慶祝熱情而產生出來的物品化的夢想與幻想對于健康社會而言是完全必需的,無論慶典活動被禁錮在規定的程式或結構之中,還是通過社會的‘體驗頂峰’得以表達,它們都是從全人類這一整體意識的高度產生出來的。”顧拜旦的宏遠目的,就是要令奧林匹克運動會成為人類共同的慶典。
100多年后的今天,當我們坐在電視機前觀看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時候,我們或許可以說,顧拜旦當初的宏愿已經達成了。喬治·維加雷洛在《從古老的游戲到體育表演》一書中也寫到,“事實上,希臘和古代社會每四年舉行一次的奧林匹克運動會與當今體育運動開展的盛況相比較,盡管有迷人的理想意趣,但從沒今日體育的激情澎湃、榮譽的執著追求、大批體育迷偶像崇拜的盛大場景……”
1937年9月2日,顧拜旦男爵因心臟病在洛桑與世長辭,終年74歲。遵照他生前的遺愿,顧拜旦的遺體安葬在瑞士洛桑,而其心臟則安葬在古希臘奧林匹克的發源地——奧林匹亞。他希望即使自己已長眠于地下,但其心臟仍能與奧林匹克運動的脈搏一起跳動。

如果沒有顧拜旦,就沒有現代奧利匹克運動會。
盡管非常相似,但現代奧林匹克并不是(也很難成為)古希臘奧林匹克運動會的復制品。
幾乎古希臘的所有集會活動,運動會、戲劇節、豐收節,都無一不與神祇或英雄相關。就像馬克·戈頓所說的,“古希臘宗教表現最為真切的是,古希臘的節日能夠把希臘宗教的所有行為匯聚在一個有機的空間里。”
由于擁有大量的奴隸,古希臘城邦的公民無須從事重體力勞動,閑暇時間很多,雖然沒有“周末”,但幾乎每個月都有節日。他們將精力投入在藝術、哲學、運動和政治上,甚至都顧不上談婚論嫁——老夫少妻的現象極其常見。特殊的生活模式來源于特殊的精神訴求,也造就了一段與眾不同、無法浮現的歷史格局。
古希臘人于公元前776年規定每4年在奧林匹亞舉辦一次運動會,目的主要是為了促進各個城邦之間的交流與和平。希臘人,作為世界上最先懂得游戲趣味的人,他們的游戲活動包括各類體育賽事,而且規模很大,這些比賽對他們來說非常重要,進行比賽的時候,他們都以神的名義宣布停戰,以便全希臘人都可以無所顧忌地、安全地參加比賽。

17世紀末,在希臘富豪扎巴和阿維諾夫出資下,復原了這座古希臘競技場。奧林匹克博物館入口前方有兩尊雙神像石雕
當時各個城邦有他們自己算年的方法,并沒有一個共通的紀元。但是各城邦之間每年度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泛希臘的大運動會。為了祭祀神祇而舉行的體育競技并不限于古代奧林匹克運動會,前者是在祭祀宙斯,然而也有為了祭祀波塞冬舉行的伊斯特米亞競技大會(Isthmian Games)、在德爾斐為阿波羅舉辦的皮媞亞競技大會(Pythian Games)、紀念大力士神海格力斯的尼米亞競技大會(The Nemean Games)。這四個運動會以奧林匹克為首,依照順序分別在四個地點舉行,這樣形成的一個四年周期,稱為奧林匹克周期,成為城邦之間計算年份的方法。
在每四年進行一次盛會中,希臘人關于理想生活的想象將會得到實現,競技大會不僅僅是體育競技和角力,賽詩、賽歌、跳舞、弦管琴笛的競賽也將同時進行。人類最基本的感知能力將在這里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同時,最高級的精神生活將在這里得到體現。撰寫古希臘《神譜》的赫西俄德說:“游戲的情緒是伴隨情境變化,如神圣、喜慶,手舞足蹈的動作伴著興奮和緊張的情緒,歡聲笑語、心曠神怡隨之而起,游戲成為人感知能力顯現的最佳載體。”
古奧運會中的優勝者會得到至高的榮耀,佩戴上象征和平的橄欖枝頭環或月桂花枝頭環,古希臘的能工巧匠會仿照他們認為的天神模樣,用大理石為他們塑像。在古希臘人看來,取得勝利絕不僅僅是個人的實力和運氣,而是神祇眷顧的結果。古希臘人的英雄情結有更深刻的思想基礎,他們堅信自己是神祇的后裔,而所謂的“英雄”(hero)的首要涵義便是“半人半神”。運動會上的那些希臘健兒,被“運動員的詩人”品達贊頌為“身手矯健的年輕人”,角逐幾乎是全希臘最高的榮譽。一個奧林匹克的優勝者被游行、獻祭、盛筵,頌歌等盛譽包圍,享受如同天神一般的高級待遇。
賽會在圣地舉行,帶有濃厚的宗教色彩,促成這一切的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情感——競賽是一種激發和展示人類“阿瑞忒”的手段,同時也是對神祇最好的供奉。“阿瑞忒”(Arete)是美德女神,這個詞也泛指高貴、和諧、英勇、無畏和人類一切卓越的品質。
人們舉行賽會,是為了彰顯“阿瑞忒”的光輝,是為接受神性之光的照耀,體現神祇后裔的卓爾不群,而不僅僅是某種技能的競技。古希臘諷刺作家琉善曾如此描寫,“古希臘的競戲,娛樂來自那里,如果你是觀眾席中的一員,你將大飽眼福,技巧、勇敢、野蠻、力量與美麗、信念、愛和欲望等一覽無余。”
中國人亦有慶典儀式的古老傳統。《東京夢華錄》記載,“正月十五日元宵……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余里。垂髫之童,但習鼓舞,時節相次……燈宵月夕,乞巧登高,教池游苑。”中國文化發源的早期,鄉村氏族通過競賽舉行的慶典儀式,祈求上蒼降下福祉,子孫滿堂,五谷豐登。每一種儀式的順利完成,每一場游戲或競賽取得勝利,都是風調雨順、政通人和、天人合一的吉兆。
相比之下,中國人的慶典更趨于生活化和個人化,登高遠眺、采花折枝、飲酒賞花、社戲儺舞……中國傳統文化強調的是對生命的體認,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融,對天人關系的調養,而非趨利爭勝的競技。
然而,無論是古希臘的傳統,還是古中國的情愫,它們俱已成為了歷史的回響,難以復現了。

← 首屆現代奧運會,雅典奧運會上,比賽中,最終獲得冠軍

↑ 雅典奧運會獎牌,正面是希臘神話中的主神宙斯的頭像,宙斯的手上托著一個地球,球上立著勝利女神。
在英語中,至少有三個單詞對應著漢語的“體育”——Sport、Athletic 和Physical Education。
sport這個詞是disport(消遣、嬉戲)的簡寫,拉丁語desporto,dis即des,意即“away”,porto即“carry”,合起來則是carry away(轉移開)。所以,從詞源上講,sport的意思是“從工作中轉移開去”,直接的含義就是消遣、休閑、娛樂。娛樂的方式有很多,唱歌、跳舞、游戲都可以達到令人愉悅的目的,并不專指身體運動,況且身體運動也不一定能夠獲得愉悅,更多的是鍛煉過程當中的疲憊和傷痛。
Athletic來自Athlos,意為比賽,尤其是獲取獎品的比賽。
Physical Education(身體教育)可能是最接近今天“體育”概念的詞,最早見于1748年法蘭西學院院士杜博斯的《詩畫論》,在教育學中廣被提及的盧梭和斯賓塞其實并沒有使用過這個詞。盧梭在《愛彌兒》一書中提出的是“自然教育”(Education Natural)或“自然的教育”。18世紀的法國,貴族階層的兒童通常交由乳母撫養,乳母同時照顧很多嬰兒,不免顧此失彼,無法保證兒童健康成長。將嬰兒裹入襁褓的做法也非常流行。盧梭要求依兒童少年的自然本性關心其成長發育,不提倡過多人為的拘束和塑造。如,“身體和精神是不可分離的,只有身體強壯和生氣勃勃,精神才能得到發展”,“一個好的仆人首先必須身體健壯”。身體教育或自然教育主要針對的是嬰幼兒,強調對兒童成長的養護、保育,更類似于今天所說的嬰幼兒衛生,運動和鍛煉雖然是自然教育的一部分,但卻是青少年階段的事。
直到1808年居里安的《教育概論:身體的、道德的和智力的教育》和同時期捷克夸美紐斯的《大教學論》面世,真正意義上的“體育”概念才出現。1803年康德的《論教育學》中也提出教育應分為“自然性教育”和“實踐教育”,認為自然性教育主要是“養育”即關于人的自然本性教育,包括由父母、保姆或護士所進行的養育,如喂食、衣著、搖籃、游戲、休息、衛生等,當然還有心靈方面的認知能力,如認識、感官、想象力等方面的教養。
18、19世紀,隨著歐洲各國逐漸確立起明確的現代政權意識和版圖區劃,民族國家崛起,歐洲各國開始考慮如何構建本國民族性的問題。體育成為很好的意識形態教育抓手,團體性的體育運動被引入校園,德國、法國率先在中學校園中推廣體操活動,強調整體劃一和協同合作,在潛移默化中建立起強烈的集體認同感。隨后,各國紛紛效仿。
19世紀末和20世紀初,我國首先通過日本認識和引進了“體育”一詞,日本西川政憲的《國民體育學》一書是國內首次出現的體育學原著,其中描述了當時國際上的體育理論,其中介紹最多的是盧梭、康德等自然教育家的思想,被認為是體育本義介紹的著作,其中介紹的對象范圍規定為嬰幼兒及到十五六歲的青少年,主旨是“宣揚體育的本義目的是要使那少年世界的人都有國民的體魄,并養成尚武風氣。”
最初的說法是“國民體育”,集體主義精神也是題中之義。在1928年國民黨制定的《國民體育之振興及其進行方案》1929年發布的《國民體育法》,直到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提出的“提倡國民體育”等一系列政策,都以“國民體育”為核心概念。
不難發現,從“休閑娛樂”到“身體教育”,再到“國民體育”,體育的概念發生著深刻的改變,與最初的意義已經相去甚遠。

中國人的慶典更趨于生活化和個人化。中國傳統文化強調的是對生命的體認,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融,對天人關系的調養,而非趨利爭勝的競技。圖為紹興水鄉社戲
1917年,青年毛澤東以“二十八畫生”為筆名,在《新青年》雜志第3卷第2號上發表了他的著名體育論文——《體育之研究》。青年毛澤東對“國力苶弱,武風不振,民族之體質日趨輕細”的狀況,深感憂慮。在探索救國救民的道路中,毛澤東看到了體育對增強民族體質、提倡武風、挽救民族危亡的重要作用。在這篇文章中,毛澤東闡述了體育“強筋骨、增知識、調感情、強意志”的四大作用,同時提出了學校教育要“三育并重”的思想。毛澤東的體育觀念與當時廣為流傳的“國民體育”思想如出一轍,均受到日本國民體育教育觀念的深刻影響。只不過,面對舊中國武風漸衰的格局,毛澤東提出了“體育占第一位置”的觀念,他認為“體者,為知識之載而為道德之寓者也。其載知識也如車,其寓道德也如舍。”所以“體育一道,配德育與智育,而德智皆寄于體。無體是無德智也。”
許多年以后,毛澤東提出“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為主的“新體育”精神,或可視為當初的體育觀念的延續。
建國后,基于向蘇聯看齊的召喚,學習蘇聯的計劃全面展開。借鑒蘇聯的國民生產計劃的經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與社會發展的五年計劃綱要》亦被制定出來,直到當今的“五年計劃(規劃)”。它主要是為中國國民經濟的發展提前做出的規劃,如:關于全國重大建設項目、生產力分布和國民經濟重要比例關系,目的是為國民經濟發展遠景規定目標和方向,其中包括體育,于是我國逐步建立起蘇聯模式的中國體育管理制度和運行機制。

毛澤東闡述了體育“強筋骨、增知識、調感情、強意志”的四大作用,同時提出了學校教育要“三育并重”的思想。

1952年,以榮高棠為團長的中國代表團使五星紅旗第一次飄揚在赫爾辛基奧運會的上空
具體國情下,我國體育的確為中國走向世界,及中國與世界文化的交流提供了重要的載體功能,如1953年至1957年中國進入第一個五年計劃時期,并在《一五計劃》指導下取得巨大成功,從此使得此計劃得以延續下來。1952年,以榮高棠為團長的中國代表團使五星紅旗第一次飄揚在赫爾辛基奧運會的上空;1959年和1965年兩屆全國運動會的召開把我國體育事業的發展推向高潮;1957——1966年,達到勞衛制和青少年體育鍛煉標準的人數達到4200萬人,人民體質水平大大提升;另外競技水平大幅度提高,容國團奪得新中國第一個世界冠軍,全國達到等級運動員的人數也超過1000萬,全國紀錄5000多次,世界紀錄142次等。
正如毛澤東在1956年所說,“過去說中國是‘老大帝國’,‘東亞病夫’,經濟落后,文化也落后,又不講衛生,打球也不行,游水也不行……”現在依靠黨和政府制定的一系列政策方針,開拓了中國體育繁榮昌盛的大好局面。劉少奇也在1956年召集國家體委領導干部匯報工作時指出,“現在,體育已發展成為全民的事業。”此“全民的事業”其實只是“全民關注的事業”,并不是“全民參與的事業”。這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體育的舉國體制”,體育的發展重冠軍,輕國民;重榮譽,輕教育;重指標,輕實際。
1978年改革開放后,隨著國外各種現代體育思想傳入我國,激起國內各種體育思想的萌發,國內學者開始對中國體育的發展進行反思與理論的思索,80年代基于整個中國學術氛圍的爭鳴,體育領域也提出了體育文化研究的號召,于是體育思想的發展逐步呈現多元發展的趨勢。觀念的更新,學術的爭鳴,實踐領域,國家政府頂層決策者順應廣大人民群眾強烈的體育需求,開始改變以往體育單純表征工具性價值取向的單一目的,逐步向以滿足大眾的需要為根本的政策轉變。國家調整原來競技體育優先發展的戰略,確立了競技體育和群眾體育協調發展的戰略思想。1995年6月,國務院發布《全民健身計劃綱要》,國家體委相應又出臺《關于貫徹<全民健身計劃綱要>實施“全民健身一二一工程”的意見》的政策。
在將“體育”從“競技”拉回到“教育”的歷程中,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不過,隨著新的技術手段的推廣,民眾對健康的關注度提高,自發組織的健身活動正在如火如荼地開展,廣場舞、夜跑、騎行……這或許是中國體育重新回歸教育本質,卸去包袱輕裝上陣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