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瑣記
個性化時代,中國鄉村文明的重建
■教育瑣記
今天的文明要適合今天的人類,今天的教育要適合今天的小孩,我們的文明需要重建,我們的教育也需要革新。

穆培華,現于北京師范大學進修,主導實施了華德福與公辦教育融合、沐心苔森林學園、MMUN世界公民·森林湖小學比較教育實驗等項目,曾考察美國、新加坡、澳大利亞、歐洲諸國的教育,撰寫的教育瑣記影響廣泛。
6月29日上午,Johannes老師來到沐心苔森林學園,他第一次到中國。從6月20日開始,已經連續工作19天。
在沐心苔,我沒有向這位65歲的智慧老人提太多問題,我帶著他看紫葉紫荊,看鵝掌楸,看玉蘭花,看豆角、黃瓜、石榴和葡萄,看牛奶、咖啡、披薩、阿黃和哈尼(分別是三只貓、一只中華田園犬、一只邊牧)。看我們的小木屋,看我們的地鍋灶,然后坐在林子里的吊床上聊天。這段時間相處,老人家和我們相處得很好,看著他悠閑地躺在吊床上休息的樣子,我也覺得很幸福。
人智學既注重物質科學層面的研究,有嚴謹的邏輯,又有精神層面的觀照,以更加通透和久遠的視角看待這個世界。人智學修養深厚的Johannes看到沐心苔的一群鵝走過來,很開心地拍了很多照片,還伸出手指逗它們。
他對我們講,鵝有一種很好的品質,它們始終充滿了興趣,仿佛一直在尋找答案,而它們那長長的脖子,也證明了“形”與“神”的對應。與之相比,雞就不同,它們的脖子短短的,始終在埋頭找食吃,絲毫不關心遠處的事情。在他看來,人與動物的差別,動物與動物之間的差別,也包括建筑與建筑之間的差別,形,是最主要的,人類骨架的形,決定了人的特質。這讓我想起了在悉尼博物館,我們看了很多動物包括人類的骨架,可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觀點。但《禮記》中寫的“人以縱生,貴于橫生”,說的也是人的結構性特質,并由此指出人為“天地之心”,也關注到了這個層面。
雖然不想讓Johannes老師再煩于工作,但他還是對沐心苔的建設提出了很好的意見。我從農村到城市,帶著滿腹的鄉愁,看到今天中國的農村已經不再是兒時的青山綠水,看到今天的農民紛紛進城,丟下了老人和孩子,每一座城市都擁擠得像一座鬼城,我時常會感覺到絕望。
這不是中國,這不是中國人的理想生活,在100多年以前,和那之前的數千年,中國人都有一個家,一個家鄉,一個家園,所有的人,不管走得多遠,家鄉都是他們的出發地和歸宿點,我們中國人要靠那樣一個家園“養育”我們,其本質是天地育人,我們過了幾千年沒有脫離大自然而生活,過了幾千年有“家”的生活,而如今,我們像鬼一樣群居在城市里,過著黑白顛倒、沒明沒夜、忙碌奔波、失魂落魄的生活。
我向Johannes表達了在沐心苔重建一個“家園”的想法,老師不經意的一句話,在我看來,似乎為整個中國的鄉村文明重建指明了方向。他說,“今天,我們要建的社區,和過去的不一樣了,過去,我們有一個共同的‘自我’,現代的人,自我意識覺醒了,這是一個個體化的時代。過去,我們的‘自我’在血液里,我們建立的是一種血緣關系,一種血親關系。今天,我們再聚在一起,靠的不是血緣,我們已經進入了新一時代,自我入駐到了更高的精神層面,我們有了新的溫暖,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擁有一個全新的自我,我們可以成為社區里的獨立個體,我們建設的是一種新的文明。”仿佛是一句話點醒夢中人,老師的話忽然讓我們看到了一種新的方向。
是啊,我的鄉愁里,是對過去的依戀,但缺少的是創新的智慧。今天,我們可能是兄弟姐妹,但每位親人都可以有他們的獨立自我,都可以有他們的生活態度和生活方式。我們不再像過去那個時代,必須幾代同堂住在一起。我們可能是沒有血緣關系的一群人,但我們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追求,我們也可以成為“親人”,也可以共建一個家園。這才是今天這個時代的可能性。

沐心苔森林學園的孩子
事實上,中國那個古老的“家園”被打散之后,我們已經很長時間“無家可歸”了,我們每個人都仿佛失散了,然而,人,注定不是一種孤獨的存在,我們終究都需要一個“家園”,從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的角度看,都是一種必需。就沐心苔來說,其實我們已經基本形成這樣一個新的“家園”了,一群對教育有著共同認識的家長,帶著孩子,帶著老人,卷起鋪蓋,住進了一個原本荒涼的500畝林地,經過一年多的建設,這里有花有草,充滿活力,大家都安靜了下來,這就是一個家。Johannes老師在沐心苔最大的感受就是這里很安靜,是啊,我們去哪呢,這就是我們的家啊!
未來,這里是生物動力農場,是自然教育基地,更遠的未來,這里是人智學社區,這里有道德銀行,有藝術中心,有科學實驗室,有一所中國的“深泉學院”。六一兒童節,孩子不上課,大人們不做工。一場雨后,空氣濕潤而清新,陣陣風兒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小木屋里有人在練書法,院子里老人們欣慰地看著孩子們玩耍,年輕人,點著炭火,準備小酌幾杯。
不管我們接受與否,中國的個性化時代已經到來,最近高考,有不少孩子跳樓,之前,因作業負擔重,也有人跳樓,有很多人批評現在的孩子個性太強,或者是太脆弱,換一個角度講,這樣的問題只能從這個角度解決嗎?王國維先生那一跳算不算脆弱呢?傅雷夫婦那一別算不算脆弱呢?
我們說,“過去,我們打孩子,罵孩子,他們都不自殺,今天這一代人接受不了,僅僅是因為他們變脆弱了嗎?這些讓人悲傷的案例所揭示的是中國孩子素質的退步嗎?我們還要培養怎么責罰都不會反抗更不會自殺的下一代嗎?”被Johannes老師警醒了一下,自己之前也沒怎么深思,或許,還有別的答案,但直覺上告訴我,今天的文明要適合今天的人類,今天的教育要適合今天的小孩,我們的文明需要重建,我們的教育也需要革新。

沐心苔森林學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