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政壇那些“夫妻檔”

沈旭暉 黃思為

尼加拉瓜總統(tǒng)提名妻子競選副總統(tǒng)，或重現阿根廷庇隆夫婦之后的“正副總統(tǒng)夫妻檔”。政壇“夫妻檔”在南亞屢見不鮮，只不過通常是夫妻一方意外過世后，才由另一方接棒。

在冷戰(zhàn)中暴得大名的中美洲小國尼加拉瓜，其現任左翼總統(tǒng)奧爾特加（Daniel Ortega）新近提名其妻子為副總統(tǒng)候選人，且根據民調很可能贏得11月大選，令“正副總統(tǒng)夫妻檔”再現世界政壇。

尼加拉瓜的第一夫人不過是參選副總統(tǒng)，阿根廷的前后兩位第一夫人卻都當上了一言九鼎的總統(tǒng)。這種現任或前任第一夫人爭當總統(tǒng)（或副總統(tǒng)）的風氣，在拉丁美洲由來已久：50年前脫離英國獨立的圭亞那共和國，前后兩位第一夫人分別當上了副總統(tǒng)和總統(tǒng);巴拿馬的前第一夫人米雷婭，1999年出任總統(tǒng);而多米尼加的時任第一夫人，則于2012年當選副總統(tǒng)。

政壇“夫妻檔”在南亞、東南亞也屢見不鮮，只不過通常是夫妻一方意外過世后，才由另一方接棒掌旗，像奧爾特加這樣直接與妻子共享權力的例子倒是罕見。

奧爾特加的從政經歷可謂幾起幾落：上世紀70年代，他領導抵抗軍“桑地諾民族解放陣線”推翻尼加拉瓜右翼獨裁政權，建立左翼軍政府;80年代，其政權受到美國資助的反對派武裝抵抗，國內局勢不穩(wěn)，導致他90年代連任失敗。此后，他數次參選總統(tǒng)落敗，直至2006年才重新當選總統(tǒng)，并于2011年連任。2014年，尼國會通過議案取消對總統(tǒng)連任的限制，是以奧爾特加今年準備再度參選。

奧爾特加強調內政外交獨立自主，兼打“穩(wěn)定”牌，在民眾中確實享有一定支持。不過在尼國內，奧爾特加的曝光率其實不如他的妻子、現任尼政府首席發(fā)言人穆里略（Rosario Murillo）。穆里略每天代表政府在電視新聞上出鏡，作風高調，喜好濃妝艷抹，尼民眾對“第一夫人”的直觀印象，比對總統(tǒng)本人更深。

尼加拉瓜在上世紀90年代曾選出一位女總統(tǒng)比奧萊塔，在位7年。穆里略也絕非“花瓶”角色：她本是詩人，掌握西班牙語、意大利語、英語、法語，并能閱讀德語，早年又參加過“桑地諾革命”，可謂能文能武。穆里略有此種軟實力和超高的人氣，奧爾特加將她提名為副總統(tǒng)，顯然是希望她能為自己三連任助力，而外界普遍認為，這一策略很可能奏效。

相比尼加拉瓜，“政壇夫妻檔”在阿根廷更為典型。上世紀40年代，阿根廷軍方將領胡安·庇隆推翻前政府建立新政權，自任總統(tǒng)，其妻伊娃·庇隆（Eva Perón）出任勞工部長。伊娃·庇隆出身貧寒，她以此為優(yōu)勢協助丈夫團結社會中下層，本人在阿根廷享有極高的聲望，也在實際上擁有相當大的決策權。在50年代初，伊娃·庇隆還遠赴歐洲，為阿根廷在二戰(zhàn)中的中立角色做宣傳，成為阿根廷軟實力外交的操盤手。她本人被稱為“庇隆夫人”，已成為永遠的國母。

庇隆夫人在1952年去世，年僅33歲。胡安·庇隆后來又娶伊莎貝爾·庇隆（Isabel Martínez de Perón）為妻。1973年胡安·庇隆第三度參選阿根廷總統(tǒng)時，伊莎貝爾就與丈夫搭檔競選副總統(tǒng)，并雙雙成功當選。次年胡安·庇隆因病逝世，伊莎貝爾就接替丈夫成了阿根廷總統(tǒng)，亦是世界上首位女性總統(tǒng)。

左起：扎爾達里、穆里略奧爾特加、伊莎貝爾-庇隆、科拉松阿基諾、班達拉奈克夫人、伊娃·庇隆

在本世紀，阿根廷再次經歷了一段“夫妻總統(tǒng)”時代：2003年左翼領導人內斯托爾·基什內爾當選總統(tǒng)，4年后其妻、參議員克里斯蒂娜·費爾南德斯也成功當選總統(tǒng)。夫妻二人身份對調，而阿根廷政府的權力，其間就牢牢掌握在“第一家庭”手中。

拉美地區(qū)除了阿根廷、圭亞那、巴拿馬等國有第一夫人“修成正果”外，還有海地、危地馬拉、洪都拉斯3國的前第一夫人參加總統(tǒng)大選，均獲第二名;墨西哥前總統(tǒng)卡爾德龍的妻子瑪格麗塔·薩瓦拉將參加2018年總統(tǒng)選舉，目前民調也排第二。

政壇“夫妻檔”除了在拉丁美洲遍地可尋之外，在南亞、東南亞國家也有存在，且是寄生在當地“家庭政治”的結構中。

在上世紀80年代的巴基斯坦，前總理阿里·布托的女兒貝·布托歸國從政，于1986年當選總理，亦是穆斯林國家中首位經由民選產生的女性總理。貝·布托給巴基斯坦帶來新氣象，但她的親西方政策招致保守勢力反彈，她的丈夫、后來成為巴基斯坦總統(tǒng)的扎爾達里（Asif Ali Zardari）作為眾人眼中的“10%先生”（指收取10%回扣），在90年代多次因貪腐罪入獄，最后連累妻子流亡海外。

2007年，巴基斯坦政府對扎爾達里、貝·布托夫婦簽署赦免令，二人回國并再度投身政治。當貝·布托遇刺身亡，長子比拉瓦爾被任命為人民黨主席，丈夫扎爾達里則以該黨聯合主席身份實際掌權，并于2008年贏得大選，就任巴基斯坦總統(tǒng)。

相比動亂不已的鄰國，今天的印度可謂南亞“民主政治”之典范，但仍留有早年家庭政治的痕跡。印度獨立后首任總理尼赫魯的女兒英迪拉·甘地，在年少時即擔任父親的私人助理，1959年更當選印度國大黨主席。1964年父親逝世，次年印巴邊境沖突，英迪拉只身親赴前線斡旋，贏得了印度國內廣泛尊敬。1967年，英迪拉終于當選總理，其后發(fā)展出核武器，成為“印度鐵娘子”。

掌權多年后，英迪拉·甘地于1984年遭暗殺，其子拉吉夫·甘地隨即被推選為繼任總理。拉吉夫改善了與中蘇兩國的關系，著力發(fā)展 IT 產業(yè)，可惜最后同樣殞命于暗殺。其妻索尼婭·甘地于1998年亦擔任國大黨主席，在領導國大黨贏得2004年、2009年兩屆大選后，于幕后支持總理辛格執(zhí)政，并培養(yǎng)尼赫魯家族的第四代從政。

在另一個南亞國家斯里蘭卡，政治世家亦扮演了重要角色。1959年，時任斯里蘭卡總理所羅門·班達拉奈克遇刺，其妻西麗瑪沃·班達拉奈克（Sirimavo Bandaranaike）接掌丈夫一手創(chuàng)建的自由黨，贏得次年大選，成為世界上首位女性總理，亦是現代民主國家中首位女性民選實權領袖。

班達拉納克夫人一生中三度出任總理，縱橫政壇40余年，領導斯里蘭卡從英國獨立。她的女兒庫馬拉通加夫人則在1994年出任斯里蘭卡總統(tǒng)，同時兼任國防、財政和民族統(tǒng)一部門領導，任內不僅振興經濟，更積極著手促進民族和解。這對母女可謂斯里蘭卡獨立后國家發(fā)展的奠基人。

在東南亞的菲律賓，也有一個傳奇政治世家，即阿基諾家族。在上世紀70年代，菲律賓處于馬科斯威權統(tǒng)治下，而反對派領袖尼諾·阿基諾在獄中和流亡期間都執(zhí)著抗爭，被譽為“菲律賓民主之父”。1983年，流亡海外的尼諾·阿基諾獲準返國，但在機場遭暗殺，引發(fā)菲律賓大規(guī)模反政府示威。與斯里蘭卡班達拉奈克夫人類似，尼諾·阿基諾的妻子科拉松（Corazon Aquino）繼承了丈夫的遺志，隨后宣布參選總統(tǒng)。當時威權領袖馬科斯通過舞弊宣布勝選連任，但不獲菲律賓民眾和部分高級將領支持，最終流亡，而科拉松則出任菲律賓、乃至亞洲首位女性總統(tǒng)。再后來，科拉松的兒子貝格尼諾·阿基諾亦出任菲律賓總統(tǒng)，即今天我們熟悉的“阿基諾三世”。其實，阿基諾三世的前任、菲律賓第二位女總統(tǒng)阿羅約也是前總統(tǒng)的子女。這樣的政治世家，在菲律賓根深蒂固。

從上述國家的政壇“夫妻檔”故事可知，即便在民選政治框架內，政治世家扮演的角色也可以相當顯赫，而權力在沒有血緣關系的夫妻之間流轉，既源于、又高于家族政治的一般傳統(tǒng)，是一種民選政治下的新現象。開篇述及尼加拉瓜可能出現的“正副總統(tǒng)夫妻檔”是它的極致表現之一。這種現象通常與威權政體相聯系，像科拉松·阿基諾這樣的民主斗士實在是鳳毛麟角。

如今克林頓夫人時隔16年有望重返白宮，其權力來源更多是基于她自己的國務卿和參議員經歷，而不單純是第一夫人經歷本身。換句話說，在拉丁美洲、南亞、東南亞乃至南部非洲，那些依靠丈夫或父母在世時的權力基礎和民望而問鼎（或有望問鼎）的女性領導人，不同于在西方政壇不斷打拼而日益浮現的女性領導人，甚至與樸槿惠、昂山素季、梅加瓦蒂這些在父親死后數十年才掌權的女性領導人相比，她們權力來源的邏輯也是很不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