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菁菁：看畫，就是玩啊

戰泳霖+王皎

在談到唐朝畫家周昉的名作《簪花仕女圖》時，馬菁菁這樣描述其中一位仕女：“最后一位貴婦，發髻上插著幾朵芍藥花（真的不覺得腦袋太沉嗎！），披著一襲絳紅色的薄紗，繪有鴛鴦圖案的束裙寬帶，云鶴翩躚的白底帔子，想來范爺穿上這一身去走紅毯一定又可以艷驚全場”。面對自己喜歡的宋徽宗，她則說道“歷史上有很多昏君，但是他就是叫人恨不起來。他是個至情至性的人，就像和李師師的故事，風流韻事流傳世間，充滿了浪漫與冒險，歷史上不知哪個粗人給他一個封號‘青樓皇帝，太不雅致了，沒文化。”讀來輕松有趣又接地氣。

見到馬菁菁時，她身穿一件白裙，在約定時間前早已坐在咖啡廳的一角里。采訪中，她聲音輕柔但歡脫健談，聊到盡興處還有些雀躍，與新書風格如出一轍。“之前看畫時我會跟朋友講解，他們說你講的特別有意思，其實我的語風可能就是這樣的，希望大家讀起來會有趣”。馬菁菁說。

不久前，馬菁菁舉辦了人生的第一次個展“忘樂園”。她說，自己畫水墨畫純屬興趣，也只為自己好玩。家里長輩對古代及近現代中國水墨很感興趣，自己也樂于圍觀，喜歡看長輩們每每打開一幅畫時，眉飛色舞地講述畫作精妙之處的模樣。久而久之，也暗自珍藏了不少賞讀中國畫的小技巧。談及新書的創作，馬菁菁開玩笑道“想為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做點貢獻”，“自己周圍人看西畫的很多，一提到中國水墨畫就搖頭說看不懂，覺得特深”。去年故宮院慶，在武英殿舉辦《石渠寶笈》展覽，有人特地坐飛機趕來，馬菁菁發現很多人排幾個小時的長隊只為了看一眼《清明上河圖》，可展子虔的《游春圖》前面人卻寥寥無幾。“大家好像只知道《清明上河圖》，但《清明上河圖》在宋代是不入流的東西。可能因為它出現在教科書里，會比較有名，也確實具有很強的史料感，可以讓人了解當時人的生活狀態，但從藝術價值方面講它在那個朝代確實是不入流的”。馬菁菁感慨。在她眼里，中國水墨畫并非如此高深莫測，審美方面可能因人而異，但在鑒賞時應有一個科學的理論依據，“水墨畫有自己的tips，不需要刻意去學，稍微了解一點點，看這些畫就不覺得難了”。

雖然一直耳濡目染，但馬菁菁并沒有理所當然地從小就開始作畫，大學也沒有報考藝術類專業，直到三年前才拿起畫筆。她相信不論畫畫、出書還是辦畫展，凡事都得講究一個水到渠成，“我看畫看了很久，積淀了很久，有一天突然想畫就畫了，畫畫對我來說就像午睡一樣、就像生活一樣自然”。她強調：“不能說因為自己從小看畫，我爸讓我去畫畫，我就去硬畫，那我就被送去學素描了。畫得像特別簡單，你給我半年我就會教你畫的很像，可這有什么意義呢？”

不可否認，技法對于水墨畫來說非常重要，但馬菁菁認為“放松”的狀態更為難得：現在的人太不放松了，挺緊繃的。采訪時，她一直強調放松，認為放松狀態下出來的東西才會有好的呈現效果，“緊張出來的東西緊巴巴的，不好看”。馬菁菁告訴我們，自己幾乎每天都會畫畫，可以說很勤奮，但都是在放松的狀態下完成的。“放松”并不意味著每天都躺在家里，而是一種走神、出神的狀態，“就像小時候看武俠小說，魔教快攻上來了，張三豐現教張無忌武功，張無忌特緊張，怎么都學不會，最后張三分教了他特牛的一招：就是‘忘，把剛才教的全忘了。然后張無忌滅了魔教，成為一代宗師”。馬菁菁的畫中充滿了很多“奇思怪想”，有舉著紅酒杯做邀請狀的猴子，有憂傷的豹子，有古人烤羊腿喝可樂……很多看似不可能的元素組合在一起，打破了時空限制，沒有任何枷鎖和束縛。她表示：“實驗水墨”這個詞我不喜歡，但好好“玩”，是一定能玩出名堂的。

當被問及畫畫之前的職業時，馬菁菁坦言不愿意給自己定性一個特別強的社會身份標簽。雖然之前也有過朝九晚五、上班打卡的工作經歷，但她并不適合這種狀態，也不擅長處理職場中復雜的人際關系。“我做過很多工作，但我不知道自己一定要干嘛，所有過去的事情對我重要也不重要。有一個title又怎樣呢？只有作品是伴隨你終生的，而并不是title……我跟社會上很多畢業后按部就班工作的人有點不太一樣，我不知道怎么去說這個事情，我就是我，我的畫大家喜歡就喜歡，不喜歡我也會繼續畫下去的”。“死磕傷身，走神健體。生活里的正經事就是生活本身，就像畫畫，就像午睡”。馬菁菁說道。

Q&A

Q：新書非常有趣，同時干貨滿滿，梳理了從魏晉到兩宋中國水墨記憶的發展脈絡。你好像很擅長梳理？

A：我小時候是一個學霸，當時老師特別喜歡讓我批改卷子，她讓我改卷子的目的就是讓我知道哪個點是對的，所以我可以很輕松的拿高分。給你幾個題點，其實你考試把這些題點說了，寫一百字和寫五百字是一個道理。我覺得鑒賞水墨畫都是有tips的，只是很多人不了解，這件事情特別可惜。我就把水墨畫從風格、顏色等各個方面去分解成題點。其實很簡單，只要你稍微了解一點點，看這些畫就不覺得難了。把這幾個點抓住后，剩下的真的是個人審美的事情。你不可能要求大家都覺得展子虔的《游春圖》好，《清明上河圖》差，只不過在你鑒賞的時候是應該建立在科學的邏輯基礎上的。

Q：書中列舉了很多中國古代畫家，你最喜歡哪一位？

A：當然是宋徽宗還有王希孟，他們兩個是我的最愛。中國繪畫到了宋代已經到了頂峰，就是中國的文藝復興，之后越走越低，所以宋代基本上所有的畫家都是我愛的。我也喜歡米友仁，他跟我現在的感覺比較貼合一點，他所有的東西都是“玩兒”：“玩水墨”、“放松”，心無旁騖。

Q：平時畫畫時的狀態是怎樣的？喜歡寫生嗎？

A：我給自己規定的是，如果今天我出門了，明天我就必須在家。因為我每天都想畫畫，跟心里長了草一樣，這是一種生在血液里的本能，所以第二天我就找各種理由不讓自己出門。你別看畫畫就是“玩兒”，但它特別費腦細胞，我昨天畫了兩個小畫，整個人感覺都要暈倒，所以我腦細胞可能一天只夠干一件事情。我很少寫生，有什么可寫的？看古畫就夠了。我喜歡米友仁，想看他所有的畫，看的過程中你在跟他交流，你看他那一筆是怎么畫的，他當時是怎么想的，這些就夠了。我看的展覽也不多，因為我不愛出門，而且我覺得看圖片足夠，我比較在意的是神交。

Q：你從北京師范大學中文系畢業，也做過其他工作，之前的人生經歷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A：人生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會對你有影響。你看水墨都是很薄的一張，比油畫要薄，其實它有好多好多層，我畫了多少層，它就有多少層，每一層都不會騙人的。水墨很有意思，我為什么說特別喜歡“玩兒”，就是你拿清水帶過宣紙上都會有痕跡。你會發現一層兩層三層，干了之后都不一樣，其實你在畫到80% 的時候你都不會知道最后會畫成什么樣。當然你心里會有個大概，但是它會給你驚喜，它會有更好玩的展示給你。我小時候一直看畫，所以現在提起筆，我就有（靈感）。包括寫書，我是中文系的，如果沒有文學上的積淀，我不知道怎么來告訴你。我覺得現在很多人眼睛只在未來，或只在當下，或只在過去，可是你忘了，這些都是有聯系的。我不會去告訴別人說你該怎么樣、不該怎么樣，我只告訴你這些都會留下痕跡。對我來說，一定要有放松的狀態，一緊繃起來我會覺得自己特別不舒服。

Q：你一直很強調“放松”這樣一個狀態，你生活中遇到比較焦慮的事情，是怎么樣解決的？

A：畫畫呀，有這么好的一個發泄的方式。一筆一筆，對我來說就像是在休息一樣。我特別喜歡那種重復的線條和重復的東西，其實每一筆都不一樣，因為都是我一筆一筆畫上去的，這樣才會好看。它會消解我大部分的負面情緒，我會越畫越高興，這事特神奇。

Q：接下來有什么創作打算？

A：我自己心里對自己有個目標是畫下去，繼續出第二本、第三本書，但是我不緊張這些東西，我覺得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我不是反對大家進行規劃，但感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狀態，我的人生狀態是這樣的。我可能真的對自己沒有那么強的職業規劃，包括我的策展人之前批評我，說我在畫畫這件事情上沒有企圖心，但我覺得這個事情該到那兒就是到那兒了。我會繼續特別勤奮地去畫畫、去寫東西，因為我喜歡。但是我絕對不會說我非要怎么著，我覺得那樣緊張，人一輩子那么長，要慢慢來。我一直強調作品最重要，作品一定要好看，怎么才能好看？放松才能好看，這是一個良性的循環。

自己的書

《山山水水聊聊畫畫》

《雙喜圖》樹干上暗藏玄機？米友仁是世界印象主義第一人？《清明上河圖》居然還有自己的朋友圈？熟稔莫奈的干草堆系列卻從沒感受過馬遠水的千波浩渺？你知道不知道的古畫秘密讀懂這一本書也就足夠了。

書房主人

馬菁菁 青年藝術家，水墨藝術研究者。擅長鑒賞古代及近現代名家字畫，繪畫風格天真率性，古拙風趣，筆力隨性大氣，畫風自成一派。

馬菁菁推薦

《枕草子》

名副其實的pillow book，枕邊書，可以隨時看反復看，隨便翻到哪一頁就能繼續往下看。

《臺北人》

一本嚴肅且高級的講穿越的書。

《陰陽師》

精密推理破案式的降妖除魔打怪獸，夢枕貘筆下的世間百態和安倍晴明，似乎才是真正的日本及日本人。

《鐵鼠之檻》

作者京極夏彥本人對我來說是一個神秘神奇的偶像，“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只存在可能存在之物，只發生可能發生之事。”

《局部.陌生的經驗》

陳丹青老師親自講畫，太值得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