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薩·洛艾：請溫柔地對待其他生命

唐安

我們不僅和靈長類動物基因接近，我們和微生物和海洋生物也共享大部分的DNA。但是人類這幾千年來和自然的關系越來越遠了。我們還是應當想想我們是來自于自然的。所以，我們的作品是關于人類的自我意識。

——麗薩·洛艾

你最近會不會路過三里屯？從9月22日起，一只高14米的充氣金猴將“攀緣”在瑜舍酒店的外墻上，它從中緬交界的深山里來，在最繁華的街頭懵懂地看著人類。人們內心的“孩子”應該會被喚醒而歡欣雀躍吧。它是澳大利利亞靈長類科學藝術家麗薩·洛艾（Lisa Roet）帶來的裝置作品。

靈長類科學藝術家——這是什么GUI？好吧，是我發明的標簽。但是不這樣介紹麗薩·洛艾，就無法區分她與那些關起門來做藝術的藝術家，那怎么對得起她過去30年在靈長類科學研究上付出的時間和精力呢？她長期駐地在柏林或者亞特蘭大的猿類研究中心的時間，原始森林里做田野調查的時間（她在那見到西瓜大小的蜘蛛），埋頭在博物館檔案里的時間……在這長長的時間里，她對遺傳進化學熱情不減，通過觀察在物種進化的末梢上與人類最接近的靈長類動物而對人產生更深入、更獨特的認知。

此次，除了瑜舍外墻的“金猴”，洛艾也帶來了她的飾品設計陳列在瑜舍酒店大堂。想象一下人的皮膚上出現猿或者猩猩的皮膚是一種什么體驗？當然藝術家不會那么直接，她曾從博物館的一只母猩猩標本上拓下來它的皮膚紋理并轉印至金屬質地項鏈上作為禮物送給一位優雅的百歲老人，老人斑駁的皮膚與那些獨特的肌理回應，畫面滿滿都是對時間和生命的敬意。

說多了。10月30日，那個短短鼻金絲猴就離開北京了，在此之前你要不要去跟這個大尺寸的“小朋友”問聲好呢？

Q&A

Q=《北京青年》周刊A=麗薩·洛艾

Q：對靈長類動物的興趣是怎么開始的？

A：我很小的時候就很著迷于猴子、大猩猩，于是我開始找珍·古道爾的文章和書籍來看，她是第一位從情感的角度去研究靈長類動物的女科學家。高中時我想報考人類學或者靈長類動物學專業，希望從事科學研究工作。但我的理科成績不好，所以失敗了，我的藝術學科老師說我有藝術才能，應該做藝術，所以就學了藝術。但我喜歡的東西沒變，所以我用藝術來做喜歡的學科內容。

Q：猴子在澳大利亞常見嗎？

A：澳大利亞沒有猴子。世界上只有少數國家沒有猴子這個物種，澳大利亞就是其中之一。地理上的一條分界線叫“華萊士線”，它是動物區系的分界線，從婆羅州到蘇拉威西，穿過印度尼西亞，這條線是澳大利亞與東南亞動物物種區隔線。這條線以東是沒有靈長類的。所以對于澳大利亞人來說，猴子像是神話里的生物。

Q：你的藝術主題一直在靈長類動物，到現在有30年了？

A：是，30年了。這個里面有很多層次的面相，它與人類的關系很近，我們的基因非常相似。過去十年基因測序想從基因上解釋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這也包括和其他靈長類動物的基因比對，才使我們更確切地了解人類，這些研究發現都非常富于啟發。另外，文化也是一個因素，今年是中國的猴年，我也會思考它在文化里的含義。還有更關鍵的因素是環境的問題，因為環境的破壞，很多靈長類動物的處境很危險，我是說滅絕，我常參加環保議題的活動。你看，這個主題素材不斷，不用擔心乏味。

Q：這種做藝術的方式很特別，以科學調研來做藝術。

A：是的。我進入科學的領域，從他們的角度去看事物，然后回來做藝術。科學家要求證事實，他們精確嚴謹，而我研究、交流，然后隨意創造。我盡可能地與科學家接近，但科學和藝術中間是有清晰的界線的，我希望更多地創作一些觀念藝術。

Q：能分享一些具體的研究發現嗎？

A：好的。比如說猩猩和人類的血型是一模一樣的，它們一共有6種血型，2種歸它們自己獨有，另外4種和人類完全一樣。所以，如果發生緊急醫療情況血源不足時，猩猩是可以給人輸血的。

比如說，所有的靈長類動物的手掌中，除了人類，都有一條貫通紋（一條從拇指底部橫穿整個手掌面的掌紋）。大約有5%比例的人會有這貫通紋，這些人通常是有染色體缺陷，比如唐氏綜合癥一類的先天缺陷。大范圍來說，大約每300人中就會有一人有貫通紋。人類和猩猩的染色體只有很小的區別，那么，決定這條貫通紋的染色體也是決定人與猩猩區別的染色體之一。我合作的一位科學家身材非常矮小，大概相當于12歲男孩，他很聰明，是研究靈長類動物的科學家，他自己的手上就有這條貫通紋。關于貫通紋我做了很多作品，畫、雕塑、手飾都有。

Q：猩猩會比人類更可信嗎？

A：太不一定了。猩猩很狡猾。我們和猩猩的DNA排列幾乎是一致的。尤其是其中兩個亞種與人類DNA的相似度達到了98.9%。它們很有攻擊性，會撒謊，會操縱同伴心理。其中一種是母系社會，雄猩猩處于從屬地位，如果部落發生沖突，它們用性解決而不是戰爭。

Q：這次為什么選了這種短鼻猴的形象？

A：中國人對金絲猴的形象很熟悉，據說孫悟空的原型就是金絲猴。這種緬甸金絲猴（rhinopithecus strykeri）是金絲猴屬的一個亞種，是2010年在緬甸和中國邊境發現的新物種。但大規模的伐木、捕殺，使它們瀕危，現存數量估計僅400只，大約100只分布在中國境內。它們生活在高海拔的山區密林中，這樣的環境下，長鼻不利于保暖，還可能凍傷。但是現在氣候改變了，冰雪融化，它們的短鼻子很容易進水，所以它們總是在打噴嚏，發現它們的科學家稱它們為“噴嚏猴”。它們很可愛，同時我也想引起大家對環保的關注。

Q：你過去15年在婆羅洲做了很多田野調查。

A：是的。我和科學家一起尋找新的物種。睡在原始森林里的體驗真是太獨特了。蜘蛛、蚊子、蝎子，各類昆蟲隨處可見。當地的土著當我們的向導，他們是住在森林里的游牧民族。一次我們遇到暴雨，一棵30米高的樹就在我們前方倒下。在森林里體驗到大自然的力量，感到自已很小很小，非常地微不足道。原始森林的生命密度很高，層層疊疊的生命圈，是一個非常大的復雜的共生系統。

Q：你也在很多的研究機構做駐地研究。

A：是的，這樣能和研究走得更近一些。比如說在靈長類語言研究中心，科學家教猩猩手語，以及一個300個符號的鍵盤，上面是“蘋果”“草莓”“視頻”“面具”“玩”“你”“我”等等。我可以用手語和猩猩交流，它通過鍵盤或者手語來回應。我問它“你今天想玩點什么？”它會回答“你 我 看 視頻”，“你 戴 面具”一類的，它最喜歡的玩具是一個狼面具，它要求我戴上那個面具，然后它就笑了，笑得像個孩子。這對我來說是改變生命的經歷，太真實了，非常地讓人謙卑下來，想想我們都對動物做了些什么？后來有人懷疑說那不過是模仿，不，不，毫不含糊地我知道這是交流。

Q ：你的作品是純粹關注靈長類動物，還是以它們為媒介來反觀人類？

A：我們和猴子、猩猩、猿的基因很接近，在科學上我們是一家人，都屬靈長類動物。我們在一些行為方式上也很接近。猩猩也是群居，“猩口”數量過多時，它們也要拓展領土，雌性缺乏時，它們也會去其它部落搶雌猩猩，這些行為人類社會里都有，但同時，我們又如此不同，人類的成就巨大，可是我們兩者基因相差很小，這個就太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