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_王貞貞
承志公能,緬懷伯苓師南開有個張校長,一生只做一件事
文_王貞貞

張伯苓(1876—1951),名壽春,字伯苓,愛國教育家。生于天津,歷經清末、北洋政府、民國政府和新中國。他把教育救國作為畢生信念,先后創辦南開中學、南開大學、南開女中、南開小學和重慶南開中學,接辦四川自貢蜀光中學,形成了著名的南開教育體系,培養了包括周恩來、梅貽琦、陳省身、吳大猷、曹禺、范文瀾、熊十力、吳階平在內的大批英才。
TIPS
北洋水師學堂學制五年,四年堂課,一年上船實習。堂課分中學、西學,計有英文、地域圖說、算學(至開平方、立方)、幾何(原本前六卷)、代數(至造對數表法)、平弧、三角法、重學、化學、格致、測量天象、推算經緯度諸法、駕駛諸法等西學課程,中學課程設有讀經和國文。體育課程有擊劍、刺棍、木棒、拳擊、啞鈴、算術競走、三足競走、跳遠、跳高、跳欄、足球、游泳、平臺、木馬、單杠、雙杠等。學生課業相當繁重。四年課程結束之后,由北洋大臣大考,中試者派上練船實習一年。實習科目包括大炮、洋槍、刀劍、操法、彈藥利弊、上桅接繩、用帆諸法,一切船上應習諸藝,都能通曉。
知道有個中國的,
便知道有個南開。
這不是吹,也不是嗙,真的,天下誰人不知,南開有個張校長!
1946年6月9日,美國紐約,作家老舍和戲劇家曹禺合寫并朗誦了這首詼諧的賀詩,祝賀南開老校長張伯苓先生榮獲哥倫比亞大學名譽博士學位,那年,張伯苓已經七十古稀。在那次聚會上,孟治、張平群、張彭春、陳省身、余新民等七十多位旅美南開校友出席,他們圍繞在精神矍鑠的張伯苓周圍,一起吃壽面,共同祝愿他“起碼還有三四十年的好運。”
這一幕也許是張伯苓一生辦學、桃李天下最榮耀的證明。然而僅過了四年,拒絕隨蔣介石南遷,堅持留在南開的張伯苓卻連想參加南開校慶都被拒絕,四個月后郁郁而終。在文化大革命中,張伯苓與夫人的合葬墓碑更是被紅衛兵砸毀踏平,張家后人只能撿出尸骨火化,安放在家中壁櫥內。
直到1986年,國家在南開大學隆重紀念張伯苓誕辰110周年,重新肯定他的一生是進步的、愛國的一生,他辦教育是有成績的。人們在南開大學的校園內,為張伯苓先生鑄了一座半身塑像,后將張伯苓和夫人的骨灰安置在此,張伯苓生前長眠南開園的夙愿終于得以實現。
“渤海之濱,白河之津,巍巍我南開精神……”2016年4月5日,當雄壯的南開校歌唱響整座校園,人們再次來到張伯苓先生的銅像前,共同紀念老校長誕辰140周年。
張伯苓生于清末一戶家道中落的塾師之家,5歲時父親親自為他開蒙,教他四子書,學習方法是教一段,念一段,至少念一百遍。年幼的張伯苓表現出極高的稟賦,每天可以背誦六七百字,這讓父親很高興。但父親由于教書繁忙,逐漸無暇顧及張伯苓,便送他去一位劉先生設立的義學學習。1889年秋,13歲的張伯苓為減輕家庭負擔,考入天津北洋水師學堂駕駛班學習。這里不但學費全免,管吃管住,而且每人每月能領津貼白銀四兩五錢。
粗疏的義學教育使得張伯苓的國學根基并不精深,但反而令他能夠很快接受和學習近代文化知識。在北洋水師,張伯苓大開眼界,他學習刻苦,成績總是名列前茅,連校長嚴復都知道這個叫做“張小辮”的孩子。
1898年5月,張伯苓前往“通濟”輪實習。那時正是甲午戰爭戰敗后,英、德、法、俄、日等帝國主義列強瓜分中國之際,1898年7月1日, 清政府和英國政府簽訂了喪權辱國的《中英訂租威海衛專條》, 把威海衛、劉公島及附近島嶼和陸岸十英里范圍內的地方租讓給英國。而“通濟”艦則被派去執行威海衛等地的權利交接任務。
在劉公島上, 張伯苓看到一個中國兵和一個英國兵并肩站立, 突然產生了巨大的心靈震撼。兩者的精神狀態有著天壤之別, 給張伯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后來, 張伯苓還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的情形:“那英兵身體魁偉, 穿戴得很莊嚴, 面上露著輕看中國人的樣兒。但是我們中國兵則大不然。他穿的衣服還不是現在的灰軍衣, 乃是一件很破的衣服, 胸前有一個“勇”字, 面色憔悴, 兩肩高聳。這兩個兵若是一比較, 實在天地的分別。我當時覺得羞恥和痛心, 所以我自受這次極大的刺激, 直到現在還在我腦海里很清楚的。” (《南開周刊》第1卷)
張伯苓漸漸感到, 以軍事改造國民, 并非拯救國家的根本。而在威海衛目睹了“國幟三易”, 更讓張伯苓堅定了徹底放棄軍事救國理想的決心。船到威海衛的頭一天,中國官兵降下日本的太陽旗,升起中國的青龍旗。第二天,又降下中國的青龍旗,升起英國的米字旗,這就是發生在中國土地上的“國幟三易”。
張伯苓親眼目睹這場“國幟三易”的接收和轉讓儀式,這一喪權辱國的經歷讓他“悲憤填胸,深受刺激”。他對從軍救國已經絕望,開始思考其它救國之途。“念國家積弱至此,茍不自強,奚以圖存,而自強之道,端在教育。”(張伯苓《四十年南開學校之回顧》)
1898年10月,張伯苓接受天津官員嚴修之聘,主持嚴修家的私塾——嚴氏家館,擔任英文和數學老師。嚴家青箱傳學,嚴修本人也是科考制度“學而優則仕”的典型,中進士,入翰林院,任貴州學政,但是他改造傳統教育,推動新學的熱情,卻令張伯苓敬仰。兩人一見如故,共發教育救國之宏愿。
在嚴館,張伯苓主要負責講授英文、算學和理化知識,還特別注重健身怡情的體育游戲,嚴修則親自擔任國文等課的教學。嚴館有學生五人,“半日讀經書,半日讀洋書”。一時間,張伯苓成為天津城令人刮目相看的新派老師。不久,津門另一大鹽商王奎章亦聘請張伯苓教其子弟,有學生六人,取名“王館”。
1868年日本開始明治維新,建立起近代教育體系,日本從此走上獨立發展的道路,并迅速成長為亞洲強國。日本也成為了19世紀末20世紀初渴望富國強兵的中國人首選的學習目標。1903年和1904年,張伯苓偕嚴修兩次東渡日本,考察日本教育制度,在第二次回國的船上,兩人初步商定,將嚴王兩館合并,創辦一所新式中學。
兩個月后,“天津民立中學堂”成立,一年后更名為“私立敬業中學堂”,運行經費由嚴、王二人分擔,張伯苓任監督,第一年就錄取了包括梅貽琦、張彭春、金邦正、喻傳鑒等學生73名,1904年10月17日開學上課。

在北洋水師服役時的張伯苓

1917年南開學校創辦人嚴范孫先生(左)和張伯苓先生(右)

20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南開大學校園
敬業中學堂是當時天津唯一的一所私立學校,建成后發展迅速,課程齊全,學生成績頗佳,英文尤優。直隸總督袁世凱也曾來校視察,一高興捐銀5000兩予以嘉獎。1907年,學校從嚴宅前往新址“南開洼”,更名為“私立南開中學堂”。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學堂改稱學校,監督改稱校長,當年四月開學,正式定名為“南開學校“。
學校遷入新址及中華民國的成立,為南開迎來了新的發展機遇,從1912至1919年,南開學生的入學人數平均每年增長26%,生源除西藏、新疆外,來自全國各個省市,連美國、南洋的華僑子弟也慕名而來,當時曾有“南有揚州中學,北有南開中學”之說。梁啟超、蔡元培、李大釗、陳獨秀、胡適、陶行知等人都曾來南開參觀。梁啟超在南開演說時說:“使全國學校悉如南開之負盛名,則誠中國之大幸。”
從1904年開始,經過30多年的努力,張伯苓構建起一個包括大、中、小學在內的完整的南開系列學校教育體系:1904年創辦私立中學堂(1912年始稱南開學校),1919年開辦南開大學,1922年成立南開女中,1928年成立南開小學,1931年建立經濟研究所,1932年建立應用化學研究所,1936年成立南渝中學(重慶南開中學),1937年接辦四川自貢蜀光中學。
張伯苓在南開辦學之初就明確主張:“教育一事非獨使學生讀書、習字而已,尤其要在造成完全人格,三育并進而不偏廢。”
在他的努力下,南開的課程設置和教學設施愈加完備。所開設的課程,修身、讀經、國文、歷史、地理、博物、物理、生理用中文書籍教授;英文讀本及文法、外國歷史、外國地理、數學、代數、幾何、化學用英文書籍教授。南開中學的理化儀器,能夠保證每個上課的學生人手一架,親自動手做實驗。民國初年,美國哈佛大學校長伊利奧(Dr. Eliot)到南開參觀,見中學有如此設施,不禁贊嘆:即使在美國的中學,能有像南開這樣的實驗儀器者,也并不多見。
值得一提的是張伯苓對體育的重視。他曾說:“德智體三育中我中國人所最缺者為體育。”近代中華民族之大病有“愚、弱、貧、散、私”五端,其中“弱、散、私”三病均可通過體育來根治。學校體育不僅在技術之專長,尤重在體德之兼進,體與育并重。
早在執教嚴、王兩館的時候,他就冒天下之大不韙,拋棄了讀書人時興的寬袍博帶,端著長指甲、邁著方步的一派斯文,把現代體育帶到了孰館中,親自教學生體操,還與學生一起踢球、跑步。胡適在論及這段歷史時說:“這種師生間自由民主的共同教學和游戲,顯露出年青的張老師是中國現代教育的一位創造者。”
在南開,體育更成為了學生的必修課程,本校學生體育成績必須達到一定標準,考試不及格者強迫運動,及格者也要選擇一定的項目定時練習。學校每年都定期體檢,對于身體某部分特別弱的學生,必須加強鍛煉以彌補其不足,否則不能畢業。
南開學校作為剛剛建立和發展起來的私立學校,其經費常常處于入不敷出的狀態, 但在體育設施建設和教學方面, 張伯苓慷慨解囊, 毫不吝惜。20世紀20年代中期, 南開在校學生不過千余名, 但整個學校就有十五個籃球場、五個足球場、六個排球場、十七個網球場、三處器械場及兩個帶有四百米跑道的運動場。此外, 單杠、雙杠、木馬、吊環、平梯、吊繩、跳箱等多種體育器械均配備齊全。南開成為當時國內體育設施、設備最完備、最先進的學校之一。
“每天下午三點半,教室全部鎖上,每個人必須到操場參加一種球隊,除了下大雨,天天練球、比賽,無處逃避。”回憶起在重慶南開中學的生活,臺灣大學教授齊邦媛在《巨流河》中如此描述。

化學實驗室。當年南開中學的理工類課程是用英文授課的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南開大學女子排球隊
張伯苓認為“體育與品德” 之間有著密切關系, 教育的目的乃是通過體育運動以鍛煉意志與品格, 培養和訓練體育之精神。他認為體育場上最能體現出“團結合作”、“公平競爭”、“勝不驕敗不餒”的精神面貌, 這是文明社會所必需的公民素質。因此,南開不僅有體育鍛煉,體育比賽更是月月都有。他甚至認為:“體驗過體育中的競爭、團結、合作以后,推行民主政治要有力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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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胡適與黃炎培有一段關于中學教育的對話。黃炎培說:“我們信仰一個學校的表示是要看我們肯把自己的子弟送進去。”胡適答道:老實說,我自己的子弟“都叫他們上南開去了”。不光是胡適,黎元洪、段祺瑞、梁啟超、熊希齡、馮玉祥、沈鈞儒、葉圣陶、陶行知、鄒韜奮、張學良、翁文灝、朱家驊、冰心等,都先后把自己的子弟送到南開讀書。
南開聲名在外,有一個關鍵的原因就是教學質量好,教師水平高。張伯苓在南開中學初創時期就非常注重選聘教師,羅常培、老舍、范文瀾都曾在此任教。但由于南開大學是私立學校,受經費的牽制,難以聘任更多的師資,所以張伯苓主張建立一支精干的教師隊伍,以使教師最大限度地發揮自己的能量。無論延聘留學國外的學者,或者選任國內外大學的畢業生,南開大學都十分注重培育新進,為他們創造適宜的環境。
張伯苓注重延攬國內外各大學的優秀畢業生,特別是留美學生,還有少數本校或國內著名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到30年代,美國留學生所占比例越來越大,如1930年,全校教師41人,留美生31人,其中博士14人,碩士14人。所聘教師均經嚴格選擇。首重品德,次論學識,做到適才適所。理科如姜立夫(數學)、饒毓泰(物理)、邱宗岳、楊石先、張克忠(以上化學),文科如蔣廷黻、瞿兌之,經濟如何廉、方顯庭,政治如肖公權、徐謨都是著名學者,竺可禎(氣象、地學)、湯用彤(哲學)也都曾短期任教。他們年富力強,知識廣博,講課生動,要求嚴格,在學生中有很高的威信。
“新教師一到校,張伯苓總是立即接見,教務員立即把教學用書送到教師手中,教務主任馬上來談教學任務。隨后,庶務課職員立即把新教師安頓到事先準備好的宿舍。南開學校對每位教師都無一例外地安排宿舍,即使家住本市的教師也都為其提供一間單身宿舍,室內的生活、工作用具簡單而齊備。”(梁吉生、張蘭普《張伯苓畫傳》)南開教師來自五湖四海,一入學校就有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書齋,有一個恬靜的備課環境,這就避免了家事和社會諸多瑣事的干擾,使其可以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學校對教師要求嚴格,有完善的教學管理和考察制度,教務主任會口試教英文的先生,調閱國文老師批改的作業本子,調閱數學老師的各項作業題,看物理、化學、生物的實驗課。在嚴格考察的基礎上,實行獎優汰劣。對于不能勝任者,或者辭聘,或者改任。對于優秀教師,則采取加薪、提供優良教學環境等措施保留人才。
張伯苓還善于發揮教師所長,盡可能為每位教師安排能夠施展其才華的崗位,同時博采眾長,尊重教師意見,經常從旁協助下屬,卻從不直接干預他們的工作。畢業于直隸高等工業學堂機械科,為南開學校工作了二十多年的章輯五在晚年曾撰文回憶道:“張校長‘能知人、能用人、體貼人、寬容人’。”
張伯苓的這些教師聘用和管理的理念,使得南開學校始終保持著一支精干穩定的教師團隊,為南開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張伯苓對戲劇這一藝術形式非常喜愛,他自創辦南開中學、南開大學之初,就非常重視戲劇的德育功能。他曾說:“戲園不只是娛樂場,更是宣講所、教室,能改革社會風氣,提高國民道德。”20世紀前二三十年,南開學校成為北方正規學校組織新劇團,并長期堅持編劇和演出的拓荒者。
南開舞臺上走出了張彭春、周恩來、金焰、曹禺等一大批話劇愛好者和藝術家。周恩來、曹禺還在天津南天中學讀書時,已經成為南開新劇團的主要演員。曹禺在《回憶我在南開開始的戲劇生話》一文中,詳細論述了張伯苓領導南開新劇團的宗旨、劇目、演出效果等。他以感激的心情說:“南開新劇團對我影響很大。”周恩來擔任國務院總理時,與有關人員談起中國話劇史,還特別指出不要忘記南開的話劇。
胡適于1946年以《教育家張伯苓》為題發表的文章中,曾提到張伯苓早年“鼓勵他的學生演戲, 曾給學生們編一個新劇, 并指導舞臺設計和表演, 而且使外界吃驚并議論紛紛的是: 戲里的主角竟由校長本人扮演。”
事實上,張伯苓參演的這部戲名字叫做《用非所學》,是一部“撻伐了封建制度,也警示一些讀書人休要與那個社會同流合污”的諷刺喜劇,在南開建校五周年(1909年)時推出。校長、學生的同臺表演這件事開風氣之先,在當時受到了守舊人士的極大非議,但南開大學學生在多年后對這件事寫下了這樣的評論:“三十年前,有此佳作,實屬空前……校長誠可謂我國話劇第一人。”

1914年南開中學成立南開新劇團。圖為《一元錢》劇照,周恩來(右一女裝)扮演孫慧娟。

第十八屆華北引動會上,南開學校啦啦隊組字“勿忘國恥”
1927年,張伯苓來到東北主持第八屆遠東運動會,所經之地親眼目睹“日人經營滿蒙之精進與野心”,受到了很大震動。他認識到,東北是中國的命脈,首先要搞清楚日本在東北的經營內幕。回校后,他在南開成立了東北研究會,從1927年到1929年組織了多次大規模的東北實地調查,搜集了大量資料,并在《南開雙周》上開辟“東北研究”專欄,還出版了“日本問題專號”,發表了如《東北金融之現在及其將來》《東北現在的交通》《東北社會情形及教育設施之概況》《日本對中國之侵略政策》《日本之中國研究與中國之日本研究》《日本新舊思想之變遷》《中日俄與東三省》等一大批學術研究成果。調研成果還構成了著名的《東北地理教本》,這本長達六百多頁的教本以翔實數據揭露了日本侵吞東北的罪惡行徑,警告國人“不到東北不知中國之危機”,表現出強烈的愛國情懷和對國家民族的責任感。
1931年“九一八”事變當日,張伯苓即在津發表《吾人之責任與自救之道》的講話,表明愛國態度。在1934年第十八屆華北運動會上,張伯苓任裁判長。面對東北淪陷,華北危急的現狀,由五百名南開學子組成的啦啦隊亮出“毋忘國恥”“收復失地”等字,致被邀參加開幕式的日本駐津最高長官梅津羞憤離席。日本駐華大使館向南京政府外交部提出抗議,但張伯苓拒不向日本代表道歉,為應付南京政府,他把啦啦隊長找來“訓誡”,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討厭!”第二句話是:“你們討厭得好!”第三句話是:“下回還那么討厭!要更巧妙地討厭!”
1937年7月29日和30日,日軍借口南開大學是反日中心,對南開大學及附中狂轟濫炸,并以煤油縱火焚燒。木齋圖書館、秀山堂、教學樓及芝琴樓等精華建筑,均成廢墟。張伯苓親手創辦的南開學校毀于日寇炮火。對于這一事件,張伯苓并不驚訝,已在他的預料之中,他說:“教育是立在精神上的,而不是立在物質上的……本人以為建立一個大學,精神難而物質易。南開已往40年之經營,當去年政府接辦時,估計全校校產已達270萬元之巨,在私立大學中似已可觀。如今犧牲掉,本人并不過分愛惜,因南開精神已散布于全國,愈毀壞,愈有更新發展的可能。”
是的,日軍的炮火并沒有毀滅南開,反而讓它成為了抗戰時期西南聯大的一部分,而張伯苓也和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北京大學校長蔣夢麟一起,成為了西南聯大的常務委員,在抗日的烽火中,締造了西南聯大大師云集、群星燦爛的另一段光輝歷史。

張伯苓手書校訓

1946年6月,獲得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榮譽博士學位的張伯苓
1924年的《南大周刊》上,一位署名“笑萍”的學生發表了一篇名為《輪回教育》的文章,批判南開教育實際上是個回路:教員們課上講的是美國的政治、經濟、商業等,學生們“姑妄聽之”;畢業后到美國去,回國當教員再唬后來的學生。作者發出質問:這樣便算救國嗎?
《輪回教育》這一事件引發教授和學生的嚴重對立,甚至一度導致張伯苓請辭校長之職,但也促使他開始思考學校改革的大問題。這篇文章表面是學生對教學內容的批評,但實質上擊中的是中國教育的根本問題,在西方文明的沖擊下,我們的文化是否能保持獨立?教育的最終目的是為什么?
隨后,南開大學一連串的本土化改革舉措出臺:1925年,規定除英文外,所有功課一律改為國語講授;1927年,不再使用美國課本,自行編輯教材;1928年,《南開大學發展方案》最終出臺。張伯苓在南開發展方案中認為,“已往大學之教育,大半‘洋貨’也”,提出今后南開發展的基本方針是“土貨化”,即“以中國歷史、中國社會為學術背景,以解決中國問題為教育目標的大學”。
1934年,在南開建校三十周年的慶祝會上,張伯苓宣布以“允公允能,日新月異”為校訓。“允公允能”這種話語形式出自《詩經·魯頌·泮水》:“允文允武,昭假烈祖。”允公允能,意即既有公德,又有能力,德才兼備。張伯苓的本意是,要使南開培養的學生具有“愛國愛群之公德,與夫服務社會之能力”。“日新月異”,出自《禮記·大學》:“湯之盤銘曰:‘茍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意即與時俱進,每天每月都有新的發展變化。
對于校訓,張伯苓曾這樣解釋:“允公,是大公,而不是什么小公,小公只不過是本位主義而已”;“允能者,是要做到最能,要建設現代化國家,要有現代化的科學才能”;“日新月異”則是“每個人不但要能接受新事物,而且還要能成為新事物的創造者;不但要趕上新時代,而且還要能走在時代的前列。”
唯“公”才能化私、化散、愛護團體、有為公犧牲之精神;唯“能”才能去愚、去弱、團結合作、有為公服務之能力。“允公允能” 是張伯苓三十年從教經歷探索、凝練的結晶,它明確提出培養學生愛國愛群的公德,以及服務社會的能力,直到現在也依然具有現實意義。

1939年,張伯苓(前排左六)與西南聯大部分師生合影
2016年4月5日是張伯苓先生誕辰140周年。在那一天,南開人和伯苓先生的后人來到先生的墓前鞠躬獻花,再次齊唱南開大學校歌,紀念這位南開的“巍巍大校長”。本文也由此而作。文末,借由南開大學教授黃鈺生在張伯苓先生的追悼會上所讀的一段悼詞,再次深切緬懷伯苓師。
“我們懷念那個身體魁梧,聲音洪亮,談笑風生,豪爽豁達,性格中充滿了矛盾,而能在工作中統一矛盾的人 —— 這個人,機警而天真,急躁而慈祥,不文而雄辯,倔強而克己;這個人,能從辛苦中得快樂,能從失敗里找成功,嚴肅之中又有風趣,富于理想而又極其現實。
我們懷念十五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教訓我們,號召我們團結合作,硬干苦干,指教我們,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不取巧,不抄近,隨時準備自己忠實地報效國家的那個人。
我們懷念,十五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每到一處,青年們爭先恐后,滿坑滿谷,去聽他講演,愛護青年而又為青年所敬愛的那個人,國士,教育家,新教育的啟蒙者,一代人師,張伯苓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