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P泡沫

周鳳婷

從一部最值錢的網絡小說IP不過三五萬元，至頂級IP已逾越千萬元級大關，前后不過五年時間，似乎網絡文學平臺、影視圈正在迎來IP的美好時代，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2016年6月6日，上海某酒店宴會廳，三面大屏幕循環播放著閱文集團力捧的網絡小說IP的宣傳片，臺下近500個席位座無虛席，多是來自影視、游戲的制作和發行方。他們都為“大IP”而來。

《2015年度中國數字閱讀白皮書》顯示，2015年國內數字閱讀市場版權運營收入達2.98億元。一部優質IP的版權費已經跨入百萬元、甚至千萬元時代。

2015年的電視劇網絡播放量前六名中，除了《武媚娘傳奇》，其余五部電視劇《花千骨》《羋月傳》《瑯琊榜》《何以笙簫默》《大漢情緣之云中歌》，均由網絡文學IP改編。

經歷前幾年的醞釀升溫，這一年網文IP熱到了沸點。

對于像閱文集團這樣的原創網絡小說平臺方而言，這應該是一個最美好的結果。然而，他們的焦慮才剛剛開始。

優質IP賣完了

《鬼吹燈》是羅立在起點中文網賣出的第一個IP，40萬元，那是在2006年。羅立是起點中文網的創始人之一，現任閱文集團副總裁，深耕版權營銷多年。

2011年，《步步驚心》《甄嬛傳》《失戀33天》等一批網絡小說被改編成影視劇，并且大熱。2013年電影《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的票房大賣，為網文改編熱潮推波助瀾。

IP原是英文“Intellectual Property”的縮寫，意為“知識產權”。但現在，娛樂圈津津樂道的IP，早就已經脫離了“知識產權”的范疇，一部網絡小說、一個動漫形象、一首歌，甚至一個概念，只要具備了知名度、粉絲群和變現價值，都可以是IP。

現成的故事架構和龐大的粉絲群，經歷十多年積淀，經過影視劇的推波助瀾，網絡文學終于從邊緣走向主流，顯現出巨大的商業潛力。

向文學尋找內容，是影視一貫的做法。《大紅燈籠高高掛》《霸王別姬》《紅高粱》都是大導演和知名文學作品聯姻的佳作。金庸的小說幾十年來也一直處于被改編的無限循環中。

但影視圈對文學內容的需求和依賴從未像如今這么瘋狂。甚至以“更新快”“海量”著稱的網絡小說，也跟不上資本收割的速度。

2014年，網絡小說IP的版權均價是100萬元。但2015年，“超級IP”的價格已經升至千萬元。業內人士比喻，買IP就和買房一樣，觀望之中，價格就飆升到無法承受的程度。

網絡文學沉積十幾年的優質IP在兩三年之內就被“買空了”。據業內人士透露，進入百度風云小說榜排名前50名的所有作品的版權，幾乎都已經被銷售。而只要有新書進入榜單，立即就會成為眾多下游廠商哄搶的對象。

閱文集團版權高級總監陳旻在接受采訪時坦承，真正好的、有價值的IP，現在99%已經賣出去，市場上基本沒有頂尖的IP了。也就是說，對于國內網文平臺來說，現在幾乎無“大IP”可賣了。

如何將庫存里為數不多的IP價值最大化，以及如何在短時間內迅速再造一批高人氣的“超級IP”，是包括閱文集團在內的所有原創文學平臺正在面臨的難題。

下游的變現焦慮

殊不知，即使大浪淘沙搶購下了IP，接下來他們所面臨的才是真正的難題。

買到好IP并不是一個穩賺不賠的生意。題材過時、找不到合適的導演和演員、遭遇政策限制等等，都會導致投資失敗。高額買下IP的買家，接下來不得不面對的是，巨大的變現焦慮。

《甄嬛傳》導演鄭曉龍直言，網絡小說有很大的創作自由，肯定有非常好的創意。但缺點就在于沒有經過篩選，會有大量垃圾，所以影視人需要在里面“淘金”。

知名編劇陳彤則說，劇本和文學完全是兩回事兒。劇本需要情節，可兩三百萬字的網絡小說，看似豐滿，其實虛胖，過濾掉各種無法視覺呈現的描述，剩下的骨架七零八落，常常需要編劇重新整合，工作量極大。

閱文集團拋出了一個全新的合作模式：IP共營合伙人制，“把IP這個大餐做好、做長，而不是短期之內把它快速烹炸掉”。計劃的核心，是“開發大IP的世界觀”，打造中國漫威模式。不是把IP作為一個完成即終止的項目，而是“將作品的世界觀延續下來，這個主角寫完，可以寫下一個主角，故事能夠源遠流長”。聽起來，是“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的美好設想。

閱文集團想要模仿的漫威漫畫，已成立77年，它把“英雄情結”作為核心價值觀，《鋼鐵俠》《美國隊長》《超能陸戰隊》等一系列帶有鮮明“英雄”標簽的IP產品應運而生，以漫畫為基礎改編成影視，也成為大熱。

現在的事實是，以粉絲經濟為核心的IP劇，已經逐漸發展為營銷大于制作的局面。2015年，《瑯琊榜》成為現象級作品后，制片人侯鴻亮突然收到了很多點擊率高、排名靠前的網絡小說，“（那些制作方），他們希望我能再做一部有轟動效應的IP劇”。對這種唯結果論和本末倒置的做法，侯鴻亮并不認同。

“實際上，并非小說的點擊率高和IP大，隨之改編的IP劇就會有大的影響力。”侯鴻亮說，“有了好劇本才能找到各方面都好的人。否則你只能靠大的平臺、IP去忽悠。”

“制片方首先要把力量花在劇本創作上，再去談其他。”導演鄭曉龍也認為，“《甄嬛傳》只是從網絡小說中截取出來的一部分，《羋月傳》的原型只是小說的第一章第一節，之后的大綱和故事都是在此基礎上原創的。”

在剛剛閉幕的上海電影節上，李安就直言不諱地給燥熱的中國電影市場潑了一盆冷水。其中他提到：“現在市場好，大家爭相出風頭，做生意，很容易給人家一種搶錢的印象。對于幼苗，工業化會揠苗助長，可能會泡沫化、明星化，電影資源不平均。過去，香港、臺灣都走過這個路子，大家不要重蹈覆轍。”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2016年第2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