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曾讓世界矚目的水墨動畫及連環畫

梁東方

在強調中國氣派民族風范的動畫片制作理想和漫畫連環畫畫風的時候，其實是有例可循的，在并不久遠的歷史之中我們曾經有過一批令世界刮目相看的成熟作品問世。

《小蝌蚪找媽媽》（1961），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花費巨大人力物力，以齊白石李可染程十發等著名畫家的畫意為基礎，精心制作，逐幀完成。作品精益求精，臻于化境。在20世紀60年代之初的饑荒背景下，可以想象這部站在“不切實際”的審美之上的藝術至上主義的片子誕生之不易。

這個片子，輕靈優雅，虛實相間，墨意隨風而至又飄忽而去，幻化成有形又歸于無形，還有相當的哲學意味，所以獲獎無數也就順理成章了。從國內的第一屆百花獎到瑞士法國的國際電影獎項，一一斬獲，國內外同行真正是心服口服，五體投地。它的原創性和它嶄新的表現力，讓全世界人民耳目一新。

《牧笛》（1963）是再接再厲之作，畫意來自李可染的牛。夢牛不見，到處尋找。在江南水鄉的環境里，最終找到了牛，重臥牛背，再吹橫笛。這部片子十年以后才得以上映，同樣獲得了行業內外國內外極高的認同與贊嘆。

《猴子撈月》（1981），這個耳熟能詳的故事用水墨動畫表現出來饒有趣味，猴子的靈動正好與水墨的自由結合起來，而連成一串下井里撈月亮的異想天開又非常契合小朋友的簡單與通透，該片上映之后反響熱烈，很快就近乎家喻戶曉，成了一代人成長過程中的鮮明文化記憶。

《鹿鈴》（1982）以白鹿書院的傳說為基礎，講了一個人與野生動物和諧相處情誼深長的故事，特別適合與萬物保持著通感狀態的孩子觀看。這部片子由連環畫大家程十發擔任美術設計，總體造型和氛圍意象都與優秀的連環畫作品相一致。

《山水情》（1988）是一部充分發揮水墨畫特點的作品，簡單的故事在不盡的山水里展開和收束，氣韻生動的水墨將古代山水或者說是中國文化中的理想山水盡情展露，在動態的實現里，仿佛進入了古畫意境。

即便不做傳統標簽，只從審美的角度來看，上述動畫片也是絕對讓人刮目相看的。它們將靜態的水墨想象，轉化成了老幼咸宜而且特別適合孩子的審美路徑的動態格局，活生生地建立起了一個基于水墨意境的繽紛世界。

水墨動畫片用的是傳統筆法，所表現的美感和所傳達的意象，也都是傳統文化底蘊的東西。傳說故事和寓教于樂的寓言，高蹈山水的音樂與田園牧歌的理想，都被這淡入淡出的氤氳畫面給解析得淋漓盡致。

水墨畫的表現力是驚人的，但同時也受到了相當的制約。過分復雜的內容不好表現，而不在愛與美的范疇的東西也更難舒展，相當程度上是技法的特點限制了內容的傳達，之所以后續沒有跟上，沒有新的作品，既有歐洲寫實畫風和日本卡通的沖擊，也有自身低幼題材的畫地為牢的原因。當然更主要的是，水墨動畫片制作成本畸高，制作周期漫長，遠不及電腦動畫來得方便迅速；而欣賞水墨動畫的多是有著此類偏好的成年人，真正的兒童觀眾往往會被更加炫目的電腦動畫所挾持。這是水墨動畫作為一種曲高和寡的藝術品，在為了藝術而藝術的制作氛圍里得以偶現卻不能長久在市場中游刃有余的根本性原因。

雖是曇花一現，卻永遠值得回味。

近些年新出現的3D水墨動畫《夏》，沒有情節，只是展現了一幅夏日荷塘的景色，一只蜻蜓，一群游魚，還有一個倚在池邊讀詩的古裝女子，這就是全部的人和物，全部的情節了。這個片子在國際上獲獎實際上是秉承了它60年代以來的先行者的價值追求的軌跡，雖然在觀眾中影響微小，在專業領域里卻是一片贊揚之聲。短短幾分鐘的制作算是再次驗證了水墨的可能性。

從水墨動畫片的制作過程分明可以看到著名畫家和連環畫家在其中的巨大作用，正是基于這樣的原因，水墨動畫片與水墨連環畫有著直接的姻親關系。因為水墨連環畫沒有特殊的制作成本問題，所以在連環畫興盛的年代里，成了很多以水墨技法作畫的畫家的重要創作園地。

事實上，連環畫中用西方水彩畫法的比比皆是，用水墨方法的也并非絕無僅有。《日出之前》《列寧在1918》《李時珍》《望夫石》《陳勝吳廣》《在人間》《漁島怒潮》《紅燈記》《春蠶》《祝福》《華主席的故事》，還有潘蘅生畫自己父親的《潘德明徒步騎自行車周游世界》等，都是非常有名的作品。

水墨連環畫的優點是明暗對比，是邊界的含糊，是不盡之意都在影子之中的空間感。也就是說，相對于其他畫法，水墨連環畫更可資玩味，更吸引著人重讀，對現實世界的再現和表現都更加意猶未盡。從讀者的閱讀感覺上來說，在歷史的滄桑和人物的環境氛圍的營造上，都似乎更勝一籌。這一點只要稍加留意就可以發現，用水墨畫法的連環畫，歷史題材外國題材的相對要多一些。

鑒于造型準確的需要，諸多水墨連環畫也都無一例外地借用了水彩畫的基本畫法，不僅顏色上突破了黑白限制，人物造型上也有著明顯的科學寫實的基礎，不單神似更兼形似。互相之間的區別，除了基本功和寫生的功夫之外，可能僅僅就是水墨成分的多寡了。

水墨本身的特點，其優勢與劣勢是相輔相成的。水墨動畫片發揮所長，避其所短，一度輝煌。水墨連環畫力圖借鑒其他畫法來取長補短，固然成功但同時也意味著失去了水墨本身的基本特征。

網絡時代，雖然可以隨時在網上瀏覽水墨動畫片，但是因為制作有限，翻來覆去就是上述幾部，明顯后繼乏力。水墨連環畫雖然也已經和連環畫一起消亡，但是畢竟在連環畫興旺時期有巨量的遺存，翻看起來總有數不盡看不完的錯覺，倒也不失為一個欣賞角度、一個懷舊門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