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虛構的時光中復活：緩慢地行走（組詩）

黎大杰

復制春天

立春后，還有一場雪

漫天的雪，都是一朵在復制另一朵

春天是從白的復制開始的

我想尋找一朵花，去復制出另一朵

再用復制的花，去催開其它花朵

我想讓這個春天的花朵也從復制開始

復制一場雪或者一朵花是容易的

復制一個個的日子也是容易的

春天里，滿世界都會堆滿松散的日子和花朵

現在，我以春天的名義

卻無法去復制和宣告，另一個春天的盛與開

在川西壩子讀油菜花

這個春天是為油菜花準備的

在川西壩子，我渾身染上的黃

讓陽光一層一層地剝落

堆得遍地是，滿滿的，矮矮的

川西壩子，其實就是一朵碩大的油菜花

一經打開，就懷有了這叫慢的春天

看著這些堆得有些局促的黃

有些緩慢的黃，在一遍一遍地叩擊

大地的素絹，那些從時光中跑出的夢境

有如銀河，一下子傾倒進了成都平原

黃止于黃。有些顏色

是須要用春天的慢來喚醒和堆砌的

比如在大地上行走的人，一接到黃的邀請

就手持漫天的黃，去染色一本書的封面

然后，在川西壩子的原野上

站成一排文字，向著暖和的春日陽光

一行一行地隨意排開

一個人去太陽島看天鵝

今年夏天，我一個人帶上小木屋

去了哈爾濱。我是想在松花江畔太陽島上

建筑一處居所，我想讓天鵝與我一起居住

或者，最好再能遭遇一縷松軟如天鵝羽毛般的陽光

一個人的時光是散漫的，但我不想虛度

我希望看見一些諸如冰雕，諸如索菲亞教堂

甚或再諸如遭遇一個人，相攜一只白天鵝

在太陽島五月的樹蔭下，散步，戀愛一樣

這個離太陽最近的地方，或許正在構筑我和白天鵝的家

櫻花在路旁肆無忌憚地開成天鵝的舞蹈

在太陽島上，天鵝是統治者，它高昂著頭

不時發出長鳴的聲音，在剛開封的湖面上布下一條

又一條金色彩帶。而我也許會因此失去破季的冰刀

騎一輛自行車去追逐，天鵝眼中那枚躍動的波光

佛光

有些路遇，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

比如在靈巖寺

比如在一座佛像的頭頂上

比如在仰視之中

看見一朵開在佛像頭上的佛光之花

這是一次花與佛的會晤

佛語的空靈，就如灑落在樹枝上的梵音

迷戀著深山的寂靜

佛光的盛大，歲月的沉淀

全都低于塵埃的虔誠

以及往事般的智慧

佛光之花，在今夜就是一盞燈

舉著舉著，許多事就隱身了

抹掉

這么大的雨和著這么大的風

一下一下地搖擺著

像醉漢一樣，推開窗

雨簌簌地，似撕破的竹簽

一根一根直插進街面上

重復的腳印中，寸步難行

陽光很疼痛

瘦下來的雨滴，稀疏了

濕漉漉的，在街道上遲疑

風過之后

卡在樹葉和塵埃之間

不著邊際，而后，了無痕跡

一些事，痛了，也就過了

堆

每天我都會

從嘉興路這邊走到另一邊

去上班

路程雖短

我卻必須重復四次

計步器把一步一步的腳印

轉換成數字

我仿佛就踩踏在昨天之上

這，也成為我每天的工作任務之一

走過去，再走回來

腳下無風，風在頭頂吹

吹落行道樹上的葉

一枚一枚地朝下飛

砸在塵埃之上

再濺起來

塵埃的厚度在增加

街道卻一天天低下去

七里香

清明回鄉

我在父親墳頭

看見一蓬七里香

七里香，開粉白的花

就掛在墳頭的青草叢中

遠遠看去

就像替我為父親掛的青一樣

原先，我一直把它叫刺花的

帶刺的香

就長在父親墳頭上方

坡坎的草叢中

風一吹，香味從上至下

一層一層地滾下來

原以為這樣就能香飄七里

哪知，七里香一碰到父親的冷漠

一下子就淡了

親娘

年都是往鄉下走的，就如當初

我義無反顧地走向城里

目的是最終能熬成行道樹旁的一株莊稼

娘搬了一根凳子，坐在老屋基前

腿上放一簸箕，她正將大米里的碎石子

一一揀出，放在腳邊，就如當初她

一定要選擇守護滿坡的黃豆一樣

娘說，綠豆曬干了，今年薏米粒大

芡石也帶一點，苕粉，包谷粉都帶一點吧

娘用一個有些臟的蛇皮口袋

把土特產使勁地塞了進去

臘肉熏得焦黃，油膩膩的

后備箱已經盛不下了。其實

每添一樣東西，我都心痛一次

我知道娘親為了我，把所有的日子

都熬成一袋袋滿滿的八寶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