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治
歌
寧治
1947年晴
他推開那扇和紙屏門的時候想必不曾料到,門后的人是她。正如她在染上桃紅胭脂水時也不會想到要見的人會是他。然而他們終是重逢了。
她沒有名字?;蛟S曾經是有的,但已經不重要了。她姓何,便叫她阿何。其實這聲阿何她也許久未聽人喚起了。在她宛若鮮荔枝般透亮豐潤的年紀,她叫小百合,后來是百合,再后來日本人來了,成了百合子。如今她又是百合了。
阿何十五歲的時候在“新世界”跟了陸姐。陸姐那時候風頭正盛,是圈子里響當當的人物,手里好幾位紅角兒。阿何聽人說起過陸姐,說是年輕的時候也是上海灘一等一的美人,尖俏的鵝蛋臉,眉毛又黑又細長,微豐的唇染著水紅,是用風流做的人兒。陸姐喜歡阿何,阿何知道原因,阿何美得像是十幾年前的陸蝶夢。陸姐的一場蝶夢。阿何與陸蝶夢容貌雖像,卻不若她美得咄咄逼人,那種美是誰見了都要被逼著贊嘆一句的,那種美是身側容不得不美的,即使這不美也美得令人心驚了。阿何的美是緘默而嬌婉的。男人更喜歡后者的謙遜。
陸姐讓瑟瑟帶阿何。瑟瑟年輕漂亮,亮汪汪的眼兒,纖麗的櫻色菱唇,登臺時總是穿艷色,阿何記得她有一件石榴紅長裙,露出玉瑩瑩的肩,腰際往下用金線串了珠片疊縫,她走動的時候,流動著粼粼的光。瑟瑟的歌唱得不好,但討人喜歡,生客成了熟客,熟客又帶了生客。瑟瑟在臺上唱歌,蔻色的指尖掐著一朵墨綠細莖的白玫瑰,她用手腕挽了個花,別在耳側。她快活起來就笑,極快地打一個旋兒,洋紅薄綢的裙子飛濺起來。阿何站在幕簾昏黑處看著瑟瑟,臺上的燈光令她炫目,恍惚間她看到了一只染著蔻色指甲的纖手掐在瑟瑟細窄腰際,將瑟瑟挽成一朵花。瑟瑟真好看,她這朵花又要別在誰的耳側呢?阿何想。瑟瑟打旋的時候,白玫瑰貼面飛了出去,臺下的人先是一驚,又都樂生生地去看花落誰家。瑟瑟顯然也發現了,發出一聲羞惱的驚呼,當然這羞惱中到底含著幾分羞惱也只有瑟瑟知道了。但無疑這驚呼是恰到好處的。接到小姐繡球的不是落難書生,是一位阿何也不知叫什么的富商,玫瑰落在他不遠處,他迅猛而矯健地側身彎腰,椅子也傾斜過大半邊,像是雜耍,他拉長身子極力地探手將花攢在手心,腿一撐又彈回原位,極其得意地瞟了一圈鄰座暗恨手遲的人,向臺上的瑟瑟高高揚起了花,美中不足的是,玫瑰揉殘了花葉,蔫蔫地垂著頭。阿何覺得有些滑稽,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兩頰淺淺的甜窩。瑟瑟挑眉,嬌嗔斜了一眼,故意不去看他,富商更是得意了。阿何看著覺得無趣,去了后臺等。
她收拾完瑟瑟的化妝臺。給身首分離的口紅配上蓋;將數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們一溜排開,按大小個站;鏡面總是混濁的,仿佛不是瑟瑟對著鏡子化妝而是她倆對調個個兒,好不容易才擦凈照得清人影;又從座位下抽出一塊香帕,揣了去,想著要和瑟瑟那件翠色流蘇浴袍一道洗了。墻邊是一溜衣服架子掛得滿滿當當,紅的奪目,綠的喧囂,自成一個世界。阿何總是覺得瑟瑟冷,一年到頭也不過是兩尺寬的布。瑟瑟則笑她是北方佬,不經凍。也是,這上海的冬天啊,陰得讓人發怵。她坐在白漆軟凳上支著頭,想起那個富商又笑了起來。
瑟瑟稍晚些才回來,表情不耐,可步子又輕快得很,鑲珠小挎包往鏡臺上一甩,瓶瓶罐罐便像喝了酒般東倒西歪地搖晃著,叮鈴桄榔地四下躺倒不省人事了?!罢媸菬┤耍瑦灪么蟮幕?,鄉巴佬第一次見花哦!”她斜倒在碎花軟塌上精疲力盡般甩了鞋子,憤憤道。不知怎么又高興起來,變戲法般掏出個信封,笑著招阿何過來,從信封中抽出張嶄新的十元塞給阿何:“吶,買糖吃。”阿何不敢接,她有些受寵若驚了。瑟瑟假裝生氣皺起眉:“你可真沒意思!”阿何才慌慌張張接下,一時也不知放哪好。瑟瑟取笑她:“拿去做條裙子,人長得好看,穿得卻不像是我瑟瑟的人。當然咯,你要是和朋友看電影,我也攔不住你嘛!”瑟瑟把朋友兩字說得陰陽怪氣,自己先笑了起來,阿何低著頭又去收拾那些瓶瓶罐罐了,她心里也是高興的?!耙膊恢勒谘谡谘冢宦牼褪悄阈?,哪像位名媛小姐?”有人嗔道,陸姐眉眼帶笑走了進來?!拔业故窍胱雒滦〗懔?!”瑟瑟也不起身,歪躺著,賭氣道。阿何看她們像是有話說,正要出去,被陸姐側身微微擋了擋。“跑什么跑,陸姐又不吃了你。回來給我補下指甲,都蹭花了?!鄙步凶“⒑?。阿何蜷坐在軟塌另一側,雙腿支起來,光腳踩在塌上,她沒有裹腳,腳背纖細很漂亮。瑟瑟的手輕搭在阿何的膝上,阿何低著頭給瑟瑟指甲補色,假裝不在意地側著耳朵。陸姐看她那個樣子笑罵道:“聽就聽,還避著你不成?”阿何心想以前都是避著我的。
“那范先生很喜歡你!說是下周他母親過壽,邀你去獻支壽曲?!?/p>
“哪里是范先生?分明呀,是……”瑟瑟在這里住了嘴,做出個狡詐的鬼臉,帶著幾分天真的嘲弄?!笆鞘裁磥碇?,人家英格蘭人怎么說的,哦,密斯特艾格雷。”又哧哧笑出聲。
陸姐回頭看了眼門,見確實關緊了,才皺了皺眉:“怎么說話呢,也不怕叫人聽了去!范先生家里干凈,就個老母,亡妻生的女兒供到香港讀書。你去了……”
還不待陸姐把話說完瑟瑟就打斷了:“什么去不去的!怎么?讓他把我也供到香港讀書呀!那可倒好,我也真成名媛了?!彼X得自己這話有趣,向阿何擠了下眼。阿何憋著笑不敢應。



陸姐看瑟瑟說不動,也沒法:“我還會害了你?我才不管你,你自己想好!”
瑟瑟親昵地拉過陸姐的手,戲謔道:“我的好媽媽喲!我心里有數呢!”陸姐甩開她的手:“我可沒你這么大的女兒?!毕蜷T外走去又怒其不爭道:“也不向人家明菱多學學!”
瑟瑟大聲在陸姐身后回了一句:“那你去找人家密斯明菱多說說好了!雙宿雙飛去香港??!”
阿何忍不住笑出了聲。
明菱也是個陸姐帶的大紅角。長得不漂亮,頂多算得上清麗。可她一身段盡是風流,她的嬌媚反而因姿色的平淡而越發惑人。瑟瑟頂不喜歡明菱,說她是八大胡同的貨色。阿何倒不覺得,她只是覺得明菱聲音好聽極了,像是春夜里沉醉的風,柔軟而嫵媚。她喜歡偷跑去聽明菱和客人說話,內容她倒是無意,但那吳儂軟語在她心湖拂起漣漪。有一次偷聽被陸姐抓個正著兒,挨了板子,她一邊哭一邊求陸姐別和瑟瑟說。陸姐問她為什么偷聽,她說了實話。陸姐沒說話,良久嘆了一句:“那孩子是個狐貍精?!毕袷且宦曒p輕的嘆慰,也不知是對阿何還是自己說。很久很久以后阿何想起陸姐的那句話,她總覺得那話中是無盡的憐惜與哀嘆。明菱喜歡男人,有錢的男人。就連阿何也知道,明菱是想跟有錢男人走的。她之所以還留在這花紅柳綠處不過是還沒有人應下她罷了。她在等。喜歡明菱的人不比瑟瑟少,可喜歡是這世界上頂無用的東西,喜歡意味著是可以輕言放棄的,它從萌生起就注定會在某一天加上否定的前綴,即使是沒有原因的。而愛,即使恨也是愛。這個道理,明菱,阿何,瑟瑟都不懂,但陸姐明白。明菱一心想從這里脫離出去,她不想再對這千千萬萬的男人笑了,她累了。她想著要嫁得高高,只對一個人笑,而其他人是要看她的臉色的。明菱對阿何不錯,時常給她些小玩意兒。但阿何知道這好不是對自己的,是對陸姐的。陸姐喜歡自己。阿何不清楚陸姐是否有那個通天的神力能把明菱嫁得高高,畢竟陸姐即使是這行的紅人,這么多年來不也還是整日從心底的枯井中榨取著一點一滴的笑陪予別人?但明菱終究是有個盼頭的。
阿何聽瑟瑟說明菱新傍上一個姓陸的男人,在政府坐得很大。阿何也不問大到什么程度,具體到什么位置,反正這對她們來說是無關緊要的,只要知道“坐得很大”就足以給這段情籠上幾分傳奇了。
最終瑟瑟還是去了那位富商的宴席,獻了幾支準備多日的曲兒,哄得老太太拉著她的手“瑟瑟”“瑟瑟”地喚個不停。富商又送了好些東西來,阿何也沾了光。阿何不怪瑟瑟虛偽,她本就知道瑟瑟定是要去的,不僅要去還要去得漂亮。瑟瑟就是這樣,要誰都喜歡她,即使她從不回以情誼。瑟瑟回來說,在宴會上看到了明菱,倚著那個“坐得很大”的男人。阿何追問那個男人的長相,她想著是不是像張恨水小說中的人物。瑟瑟皺著眉看向天花板,似是回憶又像在斟酌,回答:“很氣派,也蠻俊朗的?!蹦┝舜蟾攀怯X得長了他人志氣又加了句“但不年輕了”,仿佛怕阿何不信又重復了一遍“真的!都能做你爸爸了!”瑟瑟看起來有些不快,好像阿何的不信任令她受了天大的委屈。阿何不愿觸她霉頭把話題轉開了。
阿何要在元旦的時候登臺了。這是件大事,陸姐上上下下地打點著,瑟瑟更是忙手忙腳準備著,像是在嫁女兒,只是依著瑟瑟的性子,這幫忙總像是在添亂。但也沒人敢勸她,阿何只好跟在后面收拾,她在這荒謬的忙亂中放松了下來。其實她早就從陸姐那句“還避著你不成”中嗅出了風,如今只不過是雨來了。瑟瑟這么殷切也有幾分要一分高下的意味。與阿何同時登臺的還有個名叫蓮蓮的小姑娘。蓮蓮是個混血,一直由明菱帶著。其實陸姐向來是不喜歡洋妞的,她覺得那都是“不正經的壞女人”,只是這話被她說出來,倒像是老鴇子罵爬灰的寡婦不知羞了。瑟瑟和阿何說,陸姐還是陸蝶夢的時候,紅得燃了整個上海的半邊天,另一半的火呢是一個名叫艾瑪的俄國女人點的。兩個人爭得不分上下。故事若是到這兒就完了那就太無趣了。后來這艾瑪嫁了個英國人做公使夫人去了,說是上海的報紙上也時常有她出訪各國的倩影。艾瑪成了艾瑪夫人,陸蝶夢成了陸姐。陸姐自己的說法是,當時那英國佬先向她求的婚,自己是傳統的中國女人,自然是拒絕了,他才娶了艾瑪的。但誰信呢?即使信,人人都是看結果的,公使夫人可不姓陸。陸姐也就不再提及了。只有阿何覺得這是一樁懸案,但當事人她是無法求證的。陸姐心里含著怨含著氣,自是看不慣洋女人??扇缃襁@上海偏偏是“國際化”的大都市了!陸姐也只好屈服。蓮蓮這樣的混血女孩并不少見,不過是那租界來去如風“八國聯軍”留下的,你不能準確地說出她們是中法、中美或是中澳混血。你只知道她們是混著一半洋血的。而對洋人來說,她們是混著一半中血的。她們是邊緣人,甚至連邊緣都容不下她們。蓮蓮的母親把她留給陸姐后就嫁了人,再也沒回來。陸姐總是矛盾的,她不喜歡蓮蓮,又指望著蓮蓮賺錢。吃穿一樣都不少她,只是給得都不情又不愿。明菱也討厭她,對她很冷淡,似是蓮蓮阻了她高嫁的路。阿何倒是喜歡蓮蓮只是被瑟瑟拘著,仿佛阿何主動去找蓮蓮玩就是向明菱低了頭。蓮蓮的名字讀起來像是憐憐帶著柔軟的旖麗。人也長得嬌小,白凈的臉頰撒著幾枚淺紅的雀斑,深邃的眼窩,琥珀色的眼睛,睫毛在臥蠶上投下淺淺陰影。阿何曾買過一個洋娃娃,很漂亮,后來被瑟瑟丟掉了,問起只是說“晦氣”,現在想來大概是覺得那娃娃像蓮蓮吧。
登臺那天,阿何穿著一身水藍薄紗旗袍,前后擺改得不對稱,前短后長露出玉般細直的小腿,后擺雖長及腳踝卻都是海藍串珠的流蘇,旖旎而清媚。頭發素素地挽了個髻,斜了一支百合,有著杏黃的蕊,襯得臉愈發白皙。仿佛是為了告誡她的新生,她被賦予了新的名字,小百合。她不喜歡這名字,像是艷情小說中故作純真的陪嫁丫鬟。她也不喜歡蓮蓮的新名兒,愛蓮。做這行的人,把什么情呀愛呀的喚在名字里,阿何皺起了眉。
阿何對那晚的記憶是極為平淡的。她站在暗紅絨綢帷幕后等著燈亮起來。她想象著瑟瑟第一次登臺的樣子又想到了陸蝶夢。帷幕拉開了,她看到臺下黑壓壓的人頭攢動,反而定下了心神。舞臺上燈“砰”地一聲亮起來,很亮,像是整個上海的電在今晚都供到這幾十個燈泡上了,又像是整個宇宙的光都聚在這兒了。因為光暗的強烈反差,她看不清臺下。整個舞廳空蕩蕩的,仿佛就只剩下她一人了。她向前一步,握住了麥克風,清了清嗓子,唱了起來。她今晚只唱一首,原先陸姐和瑟瑟給她定了《玫瑰我愛你》,熱烈又歡喜。蓮蓮也喜歡這歌,阿何便偷偷把歌換給了她,誰也沒和誰說,自己備下了另一首。她一開口,后臺的伴奏就發現不對了,無法,只好停了音樂讓她清唱?!啊裳交茧y之交恩愛深,人生呀惜呀惜青春……”舞臺上的燈太亮了,阿何站在臺上滿眼都是炫目的光暈,臺下的眾人是看不清的,不過是黑壓壓。唱畢,阿何眨了下眼,試圖看清臺下的反應,回應她的是一片寂靜,她想,壞了,要被瑟瑟打死了。死就死咯,不知怎么她腦中閃過那朵會飛的玫瑰,于是就摘下頭上的百合花往臺下一拋,不然傻站著實在是太尷尬了。雖然看不清,但她好奇得緊,人這么多,若是有人要去撿,怎么彎得下腰呢?后來的事她就有些記不清了,那百合悄無聲息地落入人群如一粒石子投入大海,然后,石破天驚般炸裂開來,是一粒冰墜落熱滾的油鍋。她只記得黑壓壓的人群往上涌,陸姐試圖維持秩序地嚷,瑟瑟掐著自己的腰往后臺推,以及愛蓮看向自己的目光,是怨毒。阿何紅了,她是個角兒了。
后來瑟瑟跟阿何說,那晚因為阿何胡鬧,愛蓮的登臺取消了。雖然延期又辦了一次,但捧場的客人嘴里卻嚷著阿何的名字。這行有個人人諳之的定律,第一次登臺不成,十之八九是砸手里了。陸姐卻不在意,她已經有一朵會搖錢的百合了。
愛蓮的目光成了阿何夜夜驚醒的夢魘。她睡不好,她說給瑟瑟聽,瑟瑟氣道:“她自己沒本事怨你做什么!”卻也沒再說下去了。她們心里都清楚,愛蓮在這行算是毀了。愛蓮不紅,每月自然過得拮據,阿何便時常從自己的私房里往過貼。瑟瑟知道也只是哼一聲。陸姐雖沒和愛蓮明說,愛蓮心里也清楚,收下卻不作聲,依然冷冷淡淡的,阿何越發覺得對她不起,待她更好。
這年還發生了一件事,明菱給那位“坐得很大”的陸先生作了妾,養在租界的一個公寓里。明菱走的那天,臉上放著光,她什么都沒帶走,連身上的衣服也是新的,一件松綠底繡著大朵粉蕊白茶花的低領旗袍,露出纖細的鎖骨。阿何為她高興,送了她一對兒海藍石耳墜。瑟瑟塞給她一個盒子,便頭也不回地拽著阿何走了。阿何知道,她是不想在明菱面前掉下淚來。可這也已經很狼狽了,誰看不出她那雙哭了整夜的眼呢。愛蓮沒有出來送,她怨這兒所有人。
明菱的衣服首飾大多留給了愛蓮。瑟瑟說愛蓮是“黑發畜生不知恩”,阿何想說愛蓮才不是黑發,顯然瑟瑟也想到這點,不待阿何還嘴就匆匆打斷:“我走的那天你要是不來,我瑟瑟非掐死你不可!”纖潤的手惡狠狠地比出一個箍狀。阿何看著有趣,伸長脖子故意在瑟瑟面前晃道:“那你現在就掐死我好了!”瑟瑟學著電影里大房捉姨太太的樣子撲上來,兩人笑作一團。

不久大房真的來捉奸了,捉的是明姨太,聽說被打破了頭還去醫院縫了針。阿何本是想去看看的,瑟瑟不許她去,說去了反倒是添堵。阿何不懂偏去纏陸姐。聽陸姐說明菱懷了孩子,陸家不認,說是當歌女時造的孽,老太太暗許大房去鬧的。阿何想起那日一身輕巧離去的明菱,她將自己斬斷,狠絕地分割開來,她棄了前半生,她不留念也不敢留念。她走得干凈,僅帶了孤零零的后半生赴了前程。阿何與瑟瑟,甚至整個“新世界”都是未曾帶走的衣服中的一員,她們所能做的,對舊主情誼的感念,就是在塵封的衣箱中沉寂腐爛,如此便是報恩了。
阿何與明菱相互遺忘著,消磨著彼此間淺薄的聯系,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著,小百合開成了百合。
阿何被盛家的全少爺請去玩。一屋子年輕人,都是家境優渥的小姐少爺,不知愁不知怨,亂世笙歌。阿何性子好,那些少爺小姐也都是留洋的新派人物,不低看阿何,倒覺得阿何是像李香蘭那樣的傳奇歌伶,對她帶著些天真的渴望。這些小姐少爺們是這樣慷慨地喜愛著她,她被濃情熱意所環繞,作為報答,她回以謙遜的笑。她與這些美麗的人兒間像是隔著一尺輕紗,一抹薄霧,極為輕薄,終究是隔著的。這距離極近又極遠。她以她的謙遜劃下一道楚河,易守難攻。
全少爺帶阿何上樓去見盛太太。盛太太中年得子,把全少爺放在心肝上疼。聽是阿何來了,要見上一見。得到明示來領人的媽子被全少爺撞個正著兒,全少爺皺了眉,又不好拂母親的意,只得攔下媽子,自己去請阿何。全少爺走在阿何前面,煩躁地把地板踩得咚咚響,不時扭頭向阿何抱怨。
“我都這么大的人了!她還管這管那的!什么朋友都要見一見!誰還能綁了我去?”
阿何心想哪是什么朋友都要見一見,樓下的那些少爺小姐們怕是從未被“見一見”的。
“若只是見倒好。我一朋友見過母親后,直接與我斷了來往!還說什么,高攀不起!”
全少爺停下腳步,拉著阿何,嚴肅道:“一會兒我母親說什么你都別放心上,她是她,我是我,可不許因為這個不理我!”口氣半是蠻橫半是不安。阿何也只是笑著應了他。全少爺不過是個半大的孩子,天真又稚氣。
全少爺被叫去見表哥。只阿何一人進了盛太太的房。盛太太富態,白臉龐,豐潤的下巴,眼角紋路很深,年輕時鋒利的薄唇如今微墜著,又偏要故作雍容地揚起某種“上流”的微笑。阿何站著,沒人領她入座,即使屋里三兩只沙發都新得可人,白亮的雕金扶手,柔軟的繁花背靠,空蕩蕩地無聲邀請著,阿何婉拒了。盛太斜倚在塌上,啜著一杯茶,滿屋子茉莉香氣。兩個俏生生的丫頭左右站著,以眼觀鼻。盛太似是未發覺這屋里又多了一人,喝著那杯似是永遠不見底的茶,從容,優雅,輕瞥著杯沿。陽光從敞亮的窗子溢入,暖洋洋的,無邊的香氣縈繞鼻息,阿何冷冷地打了個顫。阿何進屋后除了第一眼再不敢抬頭看盛太,盯著旗袍上的一朵翠色繡花,熬著。時間仿佛是被黑洞扭曲為極緩極慢的存在。即使是茶蓋滑過茶沿的瞬間也像是要令人白頭。阿何心中的時針走了有幾萬圈罷,才聽到盛太開口:“啊!你是百合吧,果真是像花一樣的,你這孩子,站在這兒干什么,讓全兒領你去玩嘛,我這一老婆子有什么可陪的?!毙Σ[瞇的,親切得很。阿何俯了俯身,低頭道“是百合失禮了”被門外候著的媽子領了下去。自始至終阿何沒再抬第二次頭。
老媽子把她帶到三層樓梯口看著她快下到二樓才離開。阿何聽著老媽子走遠了,停在了二層與一層銜接處。腳下是如入深淵的長梯,明晃晃的大理石板面照得她的虛影,樓下的歡語笑鬧聽得真切,還有全少爺的聲音:“紅館的百合也來了,人是真真漂亮!”“當然是我全少爺的朋友!”“一會兒給你們介紹?!薄鞍ィ空l見著阿何了?”阿何站在樓梯口,被無邊的茫然擊中,不知該何去何從了。她只好站著,僅是站著,雙手扶著二層的圍欄,木質的雕紋在掌心印下溝壑。

她聽到有琴聲從走道深處傳來,將明媚的春日拖入無盡的黃梅雨。索性去尋,小調的凄婉,游蕩在空寂的長廊。她駐足于最深處房間的門前,靜靜地聽。她學過一點點琴,識不出這曲,只是覺得親近。這親近不是曾聞的熟悉而是相生的共鳴。是一只手將她從不安的虛妄中撈出,這濕漉的悲傷令人沉重而真實。她的心落下雨水,滴為積潭。直到琴聲漸止,這雨仍是將她籠為綿綿。若不是門的驟然開啟,阿何怕是要一輩子都在這雨聲淅瀝中了。門開了,門內外的兩人都是一驚,阿何睜大了眼,屋內那人則退了一步。那人很高,深色皮膚,英俊的兩道濃眉,和深邃的眼窩。阿何幾乎已經忘卻羞澀這種“本能”了,百合是不需要這種不中用的情感的,這種小手段她倒是得心應手。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下,這種情感從阿何身軀中喚醒,染上了臉頰,小小的梨渦像是枚蜜漬的紅豆。兩人都很無措,阿何慌張得不知看哪,那人雖高大卻顯得笨拙起來。誰也沒有撤步,讓開這門,這通道,許是這門已不再是門,僅僅是個不起眼的布景。阿何幾次想開口說些什么,比如這曲子真好聽,能告訴我叫什么曲名嗎?你也是客人嗎?為什么不下樓玩,要一起下去嗎……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出口。她有點怕,怕自己出言打破的默契的不默契,有點期待,這不尷尬的尷尬。那人的手還放在門把上,偶爾用指尖輕叩一下。這默契與尷尬是被全少爺打破的?!鞍俸希阍趺丛谶@兒啊!找你好久!”全少爺自樓梯處跑來,直至近身才發現阿何前面站著的人,更驚訝的叫道,“表哥!你又在這兒做什么?我媽找你啦,去晚了又要說?!蹦侨寺犑鞘⑻抑缓么掖译x去,走時深深看了一眼阿何,阿何的心快要跳出來。
全少爺拉著阿何要下樓介紹朋友給她認識,阿何任他牽著,整個人還是有些懵懵的,從那一眼中回不過神。全少爺一邊走一邊念叨,大家有多想見她,哪家的小姐買了她每一張碟片,阿何沒有應話,似抱怨道:“那人是誰呀,突然開門,嚇我一跳?!比贍敳欧磻^來沒介紹二人認識,一拍腦門,懊惱道,“看我這記性,本來就是要介紹我表哥給你認識啦!那是李棠,我表哥!”阿何哦了聲表示知道了,心底綻開了一叢又一叢赤焰海棠。全少爺見她反應平平,才逗道,“你可別看我表哥好看就喜歡他,你是不知道他多厲害,能伏住他做我嫂子的人怕是還沒出生呢?!彼f“厲害”的時候沖阿何眨了眨眼,仿佛是分享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暗語。沒多說幾句,阿何就被全少爺引入了人群,被歡樂的男女們包圍了,阿何也感到歡樂,她成為這些不知憂不知愁的少爺小姐中的一員了,因為她也有了足以令她從心底而笑的東西。
阿何回到紅館后就再沒見過那人,比起“李棠”或是眾人打趣般稱的“李公子”,她更愿稱他為那人,在心底輕喚著一遍又一遍,虔誠地數著甘美又苦澀的念珠,帶著獨一份的隱秘欣喜?!澳恰笔莻€定語,修飾限定了他的存在,“那”是什么呢,是陰暗走廊里低紅的臉頰和輕叩的指節,是唯有二人知的時空記憶。紅場里向來不缺八卦與流言,即使阿何不特地去問去尋,只需稍稍留意,便已經對那人知道很多了。二十五歲,盛太太二哥的獨子,家里好大的印刷產業,身邊的女人換得比翻書快,上個糾纏不清的是白家大小姐秀珠,唉,說到白大小姐知不知道她嫁了個……阿何不動聲色地聽著,獨自歡喜著憂愁著嫉妒著患得患失著。這些都沒有人知曉的,即使是親密如瑟瑟,老辣如陸姐也沒看出分毫。
阿何再見到那人已經是兩個月后了,在某報業大亨的酒會上。阿何挽著大亨的手臂,笑得嬌美,頸間閃爍的鉆石華鏈是大亨送的禮物,水波藍柔裹著年輕的軀體,隨曲線垂墜,旖旎而迤邐,大亨的手,摩挲著她腰間輕柔的衣料。那人旁邊也站著個漂亮女人,一身春杏黃,阿何卻有自信穿得比她好看。女人喚作麗絮,也是紅館出身,阿何與她并不熟識,畢竟即使是在社會最底層,人依然是要分個三六九等,阿何是紅角,麗絮只是個新人。阿何倚在大亨身旁,言笑晏晏,別人勸酒她也不推脫,一律笑著應下,在起哄與笑鬧間,兵來將擋著,滴水不漏。但阿何的心始終有大半在那人處,眼角在觥籌交錯間偷瞄,確定那人始終在視線范圍,哪怕僅是一抹衣角。但酒會熙攘,幾步接踵幾次錯身,那人就又尋不到了,阿何隱隱發慌,連喝酒都急了幾分,嗆紅了臉。所幸,不久大亨被拉去談生意,阿何得空脫了身。
滿場尋了一圈,沒覓到那人,倒是遇上了麗絮。麗絮見阿何走近有些詫異,忙直了身子喚了聲“百合姐”,熱切地擠出笑容,阿何點點頭算是應下,挑眉打量著麗絮,也沒看出什么特別之處。麗絮被看得不安極了,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這位角,摸不透百合的心思,生怕她不快,連忙道:“百合姐今天可真是漂亮,大家都贊嘆只有姐姐能把藍穿得這般美!我等反而是流螢與燦日爭輝了!”阿何也喜歡聽追捧的話,只是此時不知怎的覺得刺耳起來。兩人一個熱切一個淡漠,可阿何心中遠不若面上來得冷艷,她想問的很多,為什么是你,你們怎么認識的,出來過幾次,他知道我嗎,你提起過我嗎……話到嘴邊又咽回心底最深處。阿何得知那人早在一周前便約定麗絮陪同來這酒會。阿何是臨時來救場的,大亨原本屬意瑟瑟,因她不巧染了風寒才讓阿何頂上。大亨倒也不在意,阿何年輕漂亮,最重要的是有名氣、添光。阿何有些憤憤,明明早先自己也是有空余的,那人為何不約自己,難道我不美麗嗎,我不是紅館最最出名的百合花嘛。阿何越發嫉恨起麗絮來,即使這嫉恨在旁人看來是毫無根據的,好比是腰纏萬貫者對一無所有者的艷羨,是天眷者的故作姿態。
直至酒會結束,阿何都沒再看見那人。她幾乎要以為那驚鴻一瞥是自己的臆想了。不過自那以后,那人卻是常來紅館了,三五天便能見一次他的身影,每次都只是喝酒,話也很少說。但怪得很,仿佛沒有什么特別鐘情的花,每次來都點不一樣的人,也沒有偏好,例行公事般要把“菜單”上的都點一遍罷,卻一直沒輪到阿何。于是阿何長長的嫉妒名單上又添了更多的名字,甚至是瑟瑟也在列。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非要一較高下,爭一口氣,溫柔的百合花布滿了冰冷尖銳的刺,連陸姐也皺眉道:“你是怎么了,與她們計較什么呢?”可她就是忍不住踩在別人本就濕冷的影子上,刻薄的話汲取著別人干枯身軀中少有的溫熱血液,她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她無法克制。她也終日拖著濕冷的影子,等著那血蚊夜夜光顧。她數著那越來越短的“菜單”,寫著那越來越長的“名單”,等待著。
她終是盼來了他,在菜單和名單最后一次交接的那天。她坐在房間里,忐忑著,又莫名地鎮靜下來,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正如她曾反復想象過的。讓小廚房做幾樣點心,連裝碟擺放都特地叮囑了,仍是不放心,最后還是掏私房,遣了丫頭城南城北地買回老字號,反復確認小金爐上溫著的酒。從瑟瑟那兒討來壓箱底的香料,被嗔道“小敗家玩意兒”回頭笑著跑開。選了一件豆青底松柏綠滾邊,綴滿大朵山茶花色的旗袍,一方薄柿色方帕斜斜別在身側。如一江春水般不知愁的黑亮的發,斜挽松松。珊瑚紅唇,用紙輕抿為柔柔。她心知自己是美的。
兩人端坐著,之間橫了一張不寬不窄的矮桌,桌上一碟桂花糕,一碟龍井酥,一碟杏仁排,靠近那人處,還有一碟毫不風雅的海棠餅,不過是偶然聽全少爺提了句表哥愛吃,就專門去城隍廟阿婆攤前買了來,此時還散著熱氣,彌漫著微焦紅糖的芳香。一壺溫酒,兩盞瓷盅,出自名家手的描花,古樸典雅。熏爐的香溫柔地螺旋上升為櫻云,漂浮在天花板。兩人無言,誰也不先開口,像是沒什么話可說的,又像是有太多話要說卻無從開口,更像是僅是這樣坐著就已經說明了一切。這其實是不合規矩的,身為百合是不允許她這樣沉默的。但此刻的阿何固執地享受著這不無言的無言。她終歸是個女子,先開了口,她低著頭,用眼睛瞄著裙擺上山茶色花朵,輕聲說:“你可能不記得了,我們是見過的,在全少爺的聚會上?!闭f出這句話已用盡她全部勇氣與力氣了,她又沉默下來,低著頭等著漫長的回應。這次,她沒等太久,聲音從矮桌那邊傳來,真切而飄渺。
“我記得?!?/p>
百合子送走了最后一個客人,在微涼的夜風中伸了一個懶腰,揉了揉微醺的臉頰,將笑容折疊收放到心里的梳妝匣。她回頭,攏了攏肩頭的流蘇薄紗披肩,涼而柔的夜襲入她的領口,低頭,身后是無盡的十里長街,街燈把影子托為重重,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影子上。嗨,她聽見臺階上有人在叫她,抬頭,那人從暗處走出,笑著走向她,肩上驀地一沉,厚實的西服外套將她包裹,過于寬大的外套長至大腿,看起來有些滑稽,她雙手合緊雙排扣,笑了。這是今天百合子第一千七百三十六個笑,也是阿何第一個笑。他攬過她,兩人的雙手在身前交錯著,溫柔相握。她說,好餓哦,你帶我去吃宵夜啦。他將他往身側攏緊,側身擋住晚風,垂首道,好。
下過雨的路面泛著水光,反潮的露水淹沒所有的建筑物,遠處浮起一團濕溶溶的紅燈,倏地又變綠了,巨大的霓虹燈無聲地喧囂著,整座城市都握在他們交疊的掌心。這是1938年的秋,很冷,阿何依在溫暖的臂膀內。
“阿何,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在火車上了,我怕你笑我傻,所以不告別。你不要擔心我,我這些年攢了不少錢,首飾也帶足了,我會照顧好自己。我們先回他鄉下老家看看,但聽是日本人在到處抓丁征兵,怕是也不安生了。上海要亂了,你向來心里清楚也有主意,但我總怕你這太清楚這有主意誤了你。我走了,陸姐身邊就剩你了,她也不容易。沒什么好留給你的,我娘留給我一對碧玉鐲子,本是要攢到出嫁的,如今咱們一人一只。你忘了我,你不要忘記我。
瑟瑟 1939.4”
瑟瑟和男人走了,一個阿何也沒見過的男人,只是聽瑟瑟說起過,是個學生,很年輕還在讀書,很瘦,像是一陣風就能吹跑?!斑@倒是好,連車票也省下,想去哪,看著風向,就去了。”瑟瑟笑著說。那男人手頭總是很緊,時常有瑟瑟接濟些,瑟瑟也愿意,說那人欠下她的就要用人償,說這話時,瑟瑟正在給阿何展示她新買的領帶,要綁住他一輩子。阿何讀過很多那人寫的文章,多是瑟瑟從報紙上剪下來編貼成冊,頁腳往往還夾著片艷麗的干花,阿何不知道文章好壞,只覺得滿篇仁義道德讀得頭大,但又怕瑟瑟問起,無法,一個字一個字硬著頭皮往下讀,有時還要李棠幫著理解,這成為兩人間又一趣味,讀著讀著就笑起來。說實在的,瑟瑟還沒阿何識得字多,但說起每篇來都如數家珍,倒背如流,甚至還能就某點說個頭頭是道。那人怕是不知道瑟瑟在紅館,每次瑟瑟出去找他都穿得像個女學生,嫵媚的煙波劉海溫順齊垂,襯衫和過膝藏藍布裙,因為符合“女學生”定義而有些不倫不類,阿何沒少取笑她。瑟瑟年紀不小了,但她雙頰上飛著少女獨有的神采。阿何為她高興,也深深憂慮著。
瑟瑟一頭撲進了愛情夢幻的網,然而現實才剛剛睜開八只眼,蟄伏在暗處,一點一點地挪動著六只長足,逼近她,蜘蛛向來是很有耐心的狩獵者。阿何很清楚這個男人或者說男孩,并不是瑟瑟的良人,兩人的年齡、身份、經濟條件、生活環境都絕不允許瑟瑟的這份情,這份她自以為的緣。只是她迷了眼,不肯醒。阿何說不得,她唯有祝福,唯有祈禱,唯有夜夜驚醒不眠,唯有在看向李棠時染上憂色,她突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也身在這網中,自己的情緣是一汪水中之月,此刻無風,它圓滿又歡喜,剎那風起時,一切破碎成空。
風漸漸近了。風聲夾裹在轟鳴的炮聲里,忘了是第幾次慌亂間被推擠進防空洞,又是第幾次彈落旗袍上炸濺的塵土回到紅館繼續微笑著。唯有一次,炮彈投落在窗外墻角,窗子塌陷下去,所幸人離得遠些,李棠將阿何護在身下,待平靜,兩人均是灰頭土臉,相扶起身,對視無言,噗地又笑出聲,李棠笑得最大聲。人很多時候恐懼的即為恐懼本身,因為未知,不確定。當死亡過于逼近,真切成為已知,可確定時,它便再無法令人懼怕了。無論是阿何和李棠還是瑟瑟和那個學生,炮火使他們緊緊相依,熱烈地擁抱著彼此,今日便是最后一日,此眼即為最后一眼。
瑟瑟走的那天,阿何其實是知道的。瑟瑟天還未亮便起身出了門,她自以為走得無聲無息,為私奔的隱秘感而竊喜。但隔壁的阿何始終是醒著的,睜著雙眼望著床上方蒼白的天花板,耳朵捕捉著瑟瑟細微的響動,她聽得出穿衣聲,提鞋聲,梳發聲,開柜聲,推門聲。應是早就備好了行裝,瑟瑟的動作少而輕,從起床到提包離開不過是十來分鐘。阿何聽著她下樓聲漸不可聞,歸于寂靜、寂靜,窗下輕快的腳步聲,歸于寂靜、寂靜。她真的離開了。阿何睜著眼趟了一會兒,翻身下了床,推開瑟瑟的房門,走到床前,躺平,蓋好被子,被窩里似乎還有著瑟瑟的體溫,鼻息間是瑟瑟的味道,阿何閉上眼,一枕香甜。
瑟瑟的出走,同時帶離了陸姐身體的某個蘊藏時光的塞子,涓涓細流日夜不息地流離她的身軀,一點一點消瘦著,皮囊空蕩蕩地壘起褶皺。那個意氣風發、爭強又好勝的陸蝶夢終是醒了,但是這夜仍是黑漆的、虛妄的、沉寂的、了無生氣的。陸姐性子慢下來,總是很溫和地笑著,與人為善。與人為善!這可是這花花世界頂無用的東西,更何況是這烽煙四起時。本就強撐著的紅館日益沒落。這亂世,即使是強擠的笑也是奢侈,然而這紙醉金迷中這夜夜笙歌中還有幾個人,能奢侈著呢。紅館距勝時不過還剩一半的人在,這一半的一半中怕也是打點好了行裝只是在尋個機遇,尋個渴盼之人帶她去渴盼之地。還有一半的一半,則如阿何般早看清著偌大的中國,哪有可棲身處,奔波,不過是從一個苦處到另一苦處。阿何陪著陸姐,黑漆的夜俯身壓下,貼在她們冰涼的鼻頭,她們嗅出風起,云涌,山雨欲來。但她們仍是安穩地坐著,反芻著曾經的好日子。
似是許久未曾聽到明菱的消息了,阿何在1940年的春節想起了她。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還活著;有人說她去了北平,有人說她還在租界;有人說她傍上了日本人,成了川島明菱子,有人說她回了鄉下,喚回了本名,程明娣。眾說紛紜,但這些說法中大多是極端的,極端的好,或極端的壞。人們編織華美的幻夢給自己以生之可戀,編造虛妄的流言給自己以死之不舍。看吶!日子還是會好的,像明菱般好!看吶!日子不會更壞了,比明菱般壞!沒人在意明菱到底過得怎樣,甚至她是生是死也不重要了,她成為一個傳說,傳來又傳去,說來又說去,人人都從中咀嚼出自己想要的滋味,人人都往里添了一點自己所想象的佐料。故事的最終版本,阿何是從李棠那兒聽來的,他見到了明菱。明菱的那個孩子還是生了下來,是個男孩,白胖又乖巧,陸家的人過來看過后就把孩子抱走了,認了下來。陸家如此肯定這孩子的血緣倒不是消了對明菱芥蒂,而是這孩子有遺傳病,陸家的男丁都無法逃脫的,左手小指蜷縮。這孩子也算是因禍得福。明姨太的孩子養在陸太太名下,所幸老太太護得緊沒受委屈。明菱就很滿足了,她不敢再奢望更多了,她怕自己的貪心會令上天不快,將這僅有的也收了回去。明菱見不到自己的孩子,她像是忘了他的存在,不過是肚子里掉下的一塊肉罷了。她把自己困在華美的公寓里,是庭院深深處的待臨幸的妃嬪,她沒有秋千也沒有亂紅,她所有的不過是無盡的等待。明菱不空冷也不寂寞,無盡的等待早已將她充溢。她是恒河中一粒流沙,微渺又虔誠。
但這亂世即使權勢再滔天,覆滅也不過是一夜,甚至一夜都太長。陸家那位從高高處掉落,入了獄。陸家亂了套,上上下下活動著,大把大把散著錢,只為保一條命。汪政府、日本人、領事館張著黑洞洞的鯨口,待珠金裹腹,然在陸家漸空,無力投喂時,巨鯨們便施施然合了嘴,冷漠轉身,潛回十萬米深深海下酣眠,海面波平浪靜,一切都未曾發生。明菱從這場災禍開始便是個局外人,她什么都做不了,但又是無法掙脫的深陷者,她被遺忘被遺棄被遺落在那方小公寓間。她遣了老媽子和丫頭,合緊門窗,把首飾一點一點送向街角的當鋪,維持著明姨太的體面。妝匣越來越輕,直到舉至耳邊用力晃動也悄無聲息了。明菱在妝臺前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開了窗,對鏡描起了眉,涂上了蜜絲佛陀的紅色口紅。明姨太在昨夜死去,她又是明菱了。有人見她公寓頻繁地出入男人,但明菱終究是明菱,這男人有日本軍官,有汪政府的機要。被遣走的老媽子和丫頭回來了,公寓的門窗敞開著,燈夜夜亮著,妝匣也換了個更大的。她甚至,挽著日本軍官去看抄陸家,她坐在車里,看著陸太太披頭散發地癱坐在地上,哭喊著試圖去攔抄家者的腳步,被士兵一腳踢翻。明菱厭棄地皺起了眉。陸老太太早就去世了,明菱有些遺憾。等到士兵抱了一個四五歲大的小男孩出來,明菱才倚在日本軍官耳邊說了句什么,軍官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手放在她旗袍下裸露的腿上,把那個抱孩子的日本兵叫上前說,留下這個男孩。小男孩用力踢打著泣聲尖叫著,軍官看著有趣,笑了起來,明菱也隨他微笑著,握緊了手。陸太太撲上來想要搶孩子,再次被踹了出去,跌坐在地,還不待在此起身,黑洞的槍口就閉緊雙目,她不敢動了。但她看清了!車里坐著的女人是明菱!她怨恨地尖聲叫著,明菱,你會遭報應的!明菱仍是淡淡地微笑著,軍官聽不懂上海話,問明菱那女人喊些什么,明菱笑著說,大概是回憶起什么了吧。明菱叫來日本兵,說一會兒把地上那女人送去醫院,嗯,就是明菱被打破頭時去的那家。汽車啟動,馬達轟鳴,滾滾煙塵,明菱離去了。不久,天下起雨來。
雨下得真大,劈頭蓋臉地打在梧桐葉上。阿何急著去收衣,邊往院里跑邊回頭喊著,阿乾來幫把手,一個小男孩隨后咚咚咚地跑過來,一大一小兩個人,高的那人摘下晾衣夾,矮的那人把衣服抱了滿懷,收完衣服剛跑進屋,這驟雨便歇了勢。濕漉漉的兩人對視笑出了聲,阿何放下衣服去屋里尋干毛巾。
門外有報童呼啦啦跑過:“賣報啦!賣報啦!委員長已抵達重慶,國共談判!”“哎,給我份報?!薄敖o我也來一份?!薄拔业?!”“別急別急!人人都有!”阿何溫柔地給阿乾擦干頭發,末了揉了揉那一頭亂毛,阿乾想要躲開,嘟囔著:“別摸頭!男子漢的頭不能隨便摸!”阿何笑著又狠狠揉了兩下阿乾男子漢的頭。兩人笑鬧間,聽見有人敲門,她叫阿乾去開,自己把毛巾收疊整齊,等太陽出來了,再去曬?!鞍⒑危夷愕模 卑⑶穆曇魪拈T口傳來,阿何有些疑惑,順口問:“誰呀?”“我不認識耶!”“是我。”
那個聲音響起,阿何愣住了,頓了頓,撫了撫袖子上的褶,走向門。
是蓮蓮。穿著藕色的風荷長袖旗袍,山茶色針織披肩。臉頰柔美,琥珀色的眼睛里流淌著秋水,阿何驚嘆于她的美。“我能進去嗎?”她輕身問。阿何側身空出門道,阿乾則大眼睛看著兩人滿是好奇,阿何把他推出門外讓他去買年糕團吃一會兒再回來。任他怎么叫“阿何!阿何!”她也沒開門,聽見跺得震天響的腳步聲跑遠。阿何才扭頭對那人道:“是明菱的孩子,叫陸乾。”頓了頓,又道,“你走后沒多久,那日本人喝了酒,失手把明菱打死了。可誰知道呢,是失手還是什么別的。”阿何把他領到桌前,倒了一杯涼白開。“我要走了?!鄙徤忛_口道:“去臺灣,和我丈夫。他是個船員,對我很好?!?/p>
“那真好。”阿何真心說。又感慨:“時間真快呀,你都結婚了?!?/p>
“我來是和你告別的,也想走前和你說清一件事?!鄙徤徧ь^看向阿何。阿何端起杯喝了口水,她心中隱隱察覺出“一件事”絕不是自己想聽到的,有個聲音在耳邊尖叫著,不要聽。
“你一直以為李棠是不告而別,拋下了你。其實,不是的。那天他來找過你,你不在,他著急收拾行裝,急忙忙留了字條,托我帶給你?!笔O碌氖乱巡挥枚嗾f,阿何從未收到那張字條。蓮蓮打開隨身的手包,從內層拿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推至阿何面前,沉默。阿何看著這方小小薄薄的紙片,終是沒勇氣打開它。像是要把它看得燃起來,好化為灰燼,散于風中,已不存念想。蓮蓮見她愣愣望著不語,起身道:“我走了,你也保重。”阿何似是沒聽到般。行至門前,蓮蓮突然道:“你誤我一生,我誤你一段情,我們扯平了?!?/p>
夜晚,阿何躺在床上,身側的阿乾發出輕微的呼聲。她枕在不是自己的自己聽,聽見隱約在自己之外的,又分明在自己之內的,六月的潮聲。
六月的潮聲回蕩在兩人之間,他拉住她的雙手,說,跟我走吧。我們去香港。父親已經把廠子都遷了過去,雖然比不上從前,但總歸比留在這里好。日本人要打進來了,租界終究不是歸處,你跟我走吧!我們去香港。票我來準備,你只要收拾好就走。阿何沒說話,只是沉默地抱緊他,頭倚在他胸前緩緩點了點。他擁住她,在她耳邊道:“相信我,一切都會好的,我父親會很喜歡你的,我母親也只是別著性子,她也會喜歡上你的。我們一安定下來就結婚。你不是一直想穿婚紗嘛,我聽說,香港那邊有很多好的婚紗店,都是從巴黎運來的……”阿何在他的聲音中勾勒出美好的生活,她高興起來,悶聲道:“我要自己選,要最貴的?!薄昂?,都聽你的?!边h處冷冰冰若星子的街燈,此刻燃起溫暖的豆火。她想著那萬家燈火中很快就要有屬于自己的一盞了。
然而,她沒有等來那盞燈,李棠走了。她得知這個消息時,已經是一個星期后了。李棠和父親去了香港,沒有她。當她聽到這個消息時在想些什么呢?哭了嗎?怒斥痛罵了嗎?她不記得了??赡苁窃沟模髞硪簿筒辉沽?。她怨又要怨誰呢,她怨又能改變些什么呢。這亂世沒那么多愛恨情仇,冷漠活下去,多好。
陸姐在孤島淪陷后第二年去世了,死前攢在手里的是艾瑪出使英國的報紙。不久阿乾也被送了來,說是實在找不到明菱親近的人了,這樣也好,阿何總歸不是一個人了。阿何守著紅館,守著自己的心。期間也陸陸續續收到過瑟瑟的信,都很短,很多蹩腳的但看起來親切的錯別字。說是在鄉下,結了婚。生了一男一女,婆婆待她也好,什么都很好。只是阿何聽和瑟瑟丈夫同村的人說,瑟瑟過得并不如意,婆婆聽她是城里來的,嫌她嬌氣,鄰人覺得這種私奔的女人是便宜倒貼來的。后來不知是誰從哪聽來的,瑟瑟曾是紅館里的頭牌,這下徹底永無寧日了。阿何回憶著,再也睡不著了,起身,點燈,在昏黃的燈火下拆開了那方紙條。
“明早,六點,帶上行李,榮昇碼頭不見不散?!?/p>
這紙條怕是很老很老了,薄脆泛黃,即使是輕而又輕的觸碰也發出令人提心的聲響。阿何將紙條原樣折好,她如此之怨,她一點也不怨了。
1947年晴
兩人走出紅館。那人扭頭輕聲問:“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嗎?”她看向他,笑了笑:“不了,謝謝,再見。”轉身背向他離開了。她輕快地走著,把他留在身后。她仰頭望天,七月的天,像是從鱈魚淚眼里走出的,淡藍而高冷。
她想起,第一次吃鱈魚時,那人告訴她的話。鱈魚,性拗強,耽高冷,常藏匿于深海巖礁間,每乘與獨游,輒逆流而上。真是個好天氣啊。
(插圖:郭翠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