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柏學書雜憶

文　李 一

依柏學書雜憶

文李 一

2013年，在北京宋莊澍雨畫館書寫大字

孔廟的柏樹和石碑

兒時有兩樣東西印象深刻，一是柏樹，一是石碑。我出生在曲阜闕里，家與孔廟一墻之隔，孔廟柏樹蒼勁的枝干托著翠綠的柏葉一直伸到我家的窗前，微風一吹，斜陽一照，柏樹枝葉一搖晃，感覺就向我招手一樣，吸引我跑進孔廟中去玩耍。孔廟的柏樹遮天蓋地，柏樹叢中，坐落著許多石碑，碑座有大石龜?shù)模梢耘郎吓老拢俏液突锇樽钕矚g聚集的地方，盡管幼時并不認識和理解石碑上的文字。現(xiàn)在回想起來，偌大的曲阜古廟是我兒時的樂園，而廟中的柏樹和石碑曾經(jīng)給了我很多的快樂。那蒼柏的遒勁鐵枝和參天黛色，那石碑的光滑龜座和斑駁的文字至今仍留存在我的記憶深處。

我練字也與孔廟的柏樹和石碑有關。教我練字的第一個老師是父親。父親是曲阜師范學校的語文教師，他民國時期畢業(yè)于貴陽師范學院，早年讀過私塾，練過毛筆字。為了我練字，母親還找出父親當年讀私塾時寫的大仿本和字帖讓我學。父親教我一筆一畫寫楷書，還曾領著我去孔廟看石碑上的字及大成殿的匾額，對我說寫字和做人一樣，要認真，說孔廟里的石銘碑記，都是前人認真寫出來的，要學習前人寫字的認真態(tài)度。我上的小學和中學都在孔廟附近，孔廟是重要的課外活動場所，下課后常嬉遊于大成殿、杏壇、奎文閣、十三碑亭之間，攀石倚柏，觀碑讀帖。那時，《五鳳刻石》《乙瑛碑》《禮器碑》《孔廟碑》《張猛龍碑》等漢魏碑刻，以及《玉虹樓刻帖》都立于古柏之間。這些碑刻，很讓我心摹手追了許多年。也是在孔廟里，我養(yǎng)成了倚柏讀碑畫字的習慣。倚柏讀碑，身體與柏身相連，柏葉遮擋陽光，鼻子聞著柏子散發(fā)出的香味，心與天地精神相往來，很舒服，很愜意。邊看碑，邊用柏枝作筆在地上畫字，是我學書法的開始。現(xiàn)在回想起當時情景，仍然興味無窮。孔廟的蒼天古柏和漢魏石刻是我學習書法的最初之地，更是我精神的故鄉(xiāng)、藝術的源頭活水。與古柏石碑接觸愈久，感懷愈深，它們是我的故友，我的知音。離開曲阜后每次重返，我總要去孔廟看看它們，且每次相見都有新的收獲。如果說早年倚柏學書主要是學技法的話，那么，后來回去看它們，主要是接地氣，在心靈深處獲取力量，感受古柏的浩然之氣，感受漢魏碑刻的雄強之風，它們在整體上所呈現(xiàn)出的博大沉雄和蒼厚高古正是我書法創(chuàng)作所向往的境界。

除了孔廟里的柏樹和石碑，孔府的匾額楹對和曲阜城家家戶戶的春聯(lián)也對我學習書法產(chǎn)生了重要影響。盡管在我的少年時代，逢“文革”浩劫，極左思潮盛行，許多文物被毀，但孔府里的匾額楹對因具有“反面教材”的作用被保留了下來。孔府里的匾額楹對，多為名家所撰寫，不僅內(nèi)容講究，對仗工整，而且書法水準很高，是我早年學書心摹手追的重要對象之一。而更使我心迷的是春節(jié)時曲阜城家家戶戶的春聯(lián)，去各家拜年時，從大門外開始，便欣賞著那些紅紙黑字，溫暖如春、筆意飛揚的詩詞書法。剛讀過前門樓的對聯(lián)，又欣賞到門上和影壁上的福字春字斗方，正屋的對聯(lián)看過，偏屋的對聯(lián)也吸引著我。小時候真盼過年，過年能吃上餃子能看到紅彤彤的春聯(lián)。至今仍記得倉巷街同學家大門上的春聯(lián)：“忠孝傳家久，詩書繼世長。”是同學的祖父寫的，蒼勁有力，氣勢奪人，在當時我的心目中，同學的祖父就是大書法家。家家寫春聯(lián)、貼春聯(lián)是古城曲阜的傳統(tǒng)。開始是看別人寫春聯(lián)，后來是試著動手寫春聯(lián)。可以說鄉(xiāng)風民俗是我重要的書法課堂，在寫春聯(lián)的過程中得到了很好的鍛煉。

1980年，與母親合影

1982年，與妻子合影

轉(zhuǎn)益多師

我的書法主要靠自學，幾十年來，在不同階段曾請教過許多前輩和同輩，練習過眾多的碑帖，真、草、隸、篆各種書體都嘗試過，古代的當代的優(yōu)秀書法作品都是學習的榜樣，沒有固定在哪一家哪一帖，可謂以自學為主轉(zhuǎn)益多師。自學是摸著石頭過河，重要的是自我調(diào)整。學書的過程實際是一個自我調(diào)整、自我確立的過程。各種書體有其自身特點、名家法帖有其自身特點，碑帖兩大系統(tǒng)也各有特點，在眾多的可選對象中，哪些適合學習，哪些不適合學習，要嘗試，經(jīng)嘗試，挑那些契合自己心性的碑帖重點學習。還有隨著認識的深入，書法觀也會發(fā)生變化。我在上大學前，一度學習的對象比較多，沒有重點，楷、行、草、隸、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權、米芾都學。上大學后，同學們批評我的書法少法度，我也覺得未能掌握用筆方法，于是集中精力學“二王”一路，重點臨摹沈尹默先生的《執(zhí)筆五字法》，對“二王”一派書法掌握了一些技巧。說來有幸，1981年，剛成立的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和全國青聯(lián)舉辦“全國大學生首屆書法競賽”，那時我在任城讀書，經(jīng)過層層篩選，我用沈尹默行書體寫的《臺灣同胞懷鄉(xiāng)詩》入選并獲獎。在當代書法發(fā)展史上，“全國大學生首屆書法競賽”是一次重要的書法活動，標志著大學生作為書法生力軍的崛起。此屆獲獎的曹寶鱗、華人德、王冬齡、陳振濂、邱振中、劉紹剛、顧亞龍等后來都成了書法界的中堅力量。作為一個年輕學子，能參展并獲獎給了我很大的鼓舞，進一步堅定了學習書法的信心。大學畢業(yè)后回曲阜教中學仍然繼續(xù)練書法。先聽取蔣維崧先生意見，集中精力練習《龍藏寺碑》《張黑女墓志》等楷書。到了20世紀80年代中期，對古樸的章草書法產(chǎn)生了興趣，于是借來或買來從早期皇象到當代王蘧常的諸多章草字帖來研習。1989年，用章草創(chuàng)作的作品入選《第四屆全國書法展覽》，并因此符合條件加入了中國書法家協(xié)會。我當時在山東濟寧師專教書。濟寧是個相對悠閑的城市，生活很愜意，但總有獨學無友、識見寡陋之感，很想在學業(yè)上有所提高，于是暫拋妻別子，負笈京華，來到中國藝術研究院求學深造，正式開始了藝術研究的生涯。

1989年，在恭王府讀書

持藝舟雙楫

說來很有意思，要論書法的專業(yè)性條件，我是具備的。碩士研究生階段研究的是書法理論，博士研究生階段進一步研究中國古代書畫理論，應該算科班出身。博士畢業(yè)后又一直在中國藝術研究院工作，工作單位是很專業(yè)性的藝術機構。但實際上我練書法，一直是業(yè)余性的。中小學、大學專科、本科階段都沒有書法課，只能課外時間練。讀研究生時以理論研究為主，創(chuàng)作是業(yè)余的。博士畢業(yè)后分配到美術研究所，本打算鉆進書堆，讀讀寫寫，百事不問，但天不從人愿，一報到，就奉派編起《美術觀察》，從欄目主持做到主編，從1996年編到現(xiàn)在。《美術觀察》是國家核心期刊，在學術界頗有份量，編輯部向有勤謹精進的傳統(tǒng)，工作人員無論老少，都不敢懈怠，身處其中，我就是想偷懶也辦不到。編輯工作說到底無非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大部分時間、精力都花費在來稿上。說來真好笑，我這個中國藝術研究院的研究員和博士生導師，研究、創(chuàng)作、教學只能當做編輯工作的余事來做了。

雖為余事，卻絲毫不敢有一點等閑視之的意思。20世紀末到本世紀初，在學術研究方面，我先后參加過很多大項目，如為王朝聞先生領銜的《中國美術史》和《中國歷代書畫理論評注》撰稿，在李希凡先生領銜的《中華藝術通史》中擔任元代卷主編，還受聘出任國家“十一五”重點出版項目《共和國書法大系》總主編，又完成了《中西美術批評比較》《中國古代美術批評史綱》等研究課題，最近與幾位青年書法家一起做“當代中國書法評價體系研究”課題。人在京城，身處美術領域的最前沿，仰觀俯察，不能無感，也隨手寫下一些浮光掠影的藻鑒文字，發(fā)表在諸多報刊上。

1995年，與父親合影

1996年，博士論文答辯時與鄧福星、邵大箴、田自秉、薛永年、陳綬祥先生合影

從事研究生教學工作也20多年了，碩士生、博士生、博士后、訪問學者都指導過。目前我?guī)У牟┦可袀?cè)重于書法理論的，也有專力于書法實踐的。教書育人是百年大計，導師要盡責任，無論是上大課還是個別輔導，我都是認真的。單位工作之余，我還有些社會兼職也需要花費一些精力。如蒙信任，多年擔任中國美術家協(xié)會理論委員副主任和秘書長，協(xié)助邵大箴先生、薛永年先生，每年都策劃組織全國性的美術論壇、編寫論壇文集，連續(xù)舉辦的中國美術長安論壇、蘇州論壇都是重要的學術活動。

1999年，在恭王府編輯《美術觀察》

此外，我還有一項業(yè)余的娛樂，那就是寫詩。父親愛寫詩，受父親的影響，當有所思有所感時也常寫一點。自我感覺自己有詩心也有詩眼，遇可寫之景可寫之情就想抒發(fā)出來。早年所寫的大多是打油詩，不合格律，近十余年來，較注意研究詩法，取傳世諸集咿唔揣摩，仿擬句樣，推敲聲律，琢磨起承轉(zhuǎn)合，浸淫沾溉，居然成章。初學詩感覺難，學到一定程度感覺更難。為了表達心靈的聲音，常九轉(zhuǎn)回腸，苦思冥想，常因選一字而絞盡腦汁。越難寫，又越想寫，絕句、律詩、長短句，都嘗試寫了一些。2013年，出版了第一本詩集《變魯集》。

2004年，與王朝聞、沈鵬先生切磋書法

當然，我最大的愛好還是書法，無論多忙，我一直堅持練習，一直堅持臨帖，堅持用毛筆書寫日記、書信、文稿。莫言兄說我是生活在城市的鄉(xiāng)下人，用毛筆寫字的現(xiàn)代人。的確，多年來我已養(yǎng)成了毛筆書寫的習慣，或者說毛筆書寫早已成為我日常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學書法和編雜志、搞研究、帶學生、寫詩詞共同編織了我的生活之網(wǎng)，豐富了我的藝術人生。單從書法而言，我不能專力于此，似乎是其短，但編輯工作、研究工作、教學工作、詩詞寫作和書法創(chuàng)作綜合在一起，又能促進書法的學習和提高。編輯《美術觀察》促使我以觀察家的眼光審視包括書法在內(nèi)的美術現(xiàn)象，以美術家的眼光審視大千世界，使我視野開闊，見識增長。研究學術課題，促使我對包括書法在內(nèi)的研究對象進行深入思考。如對古代書畫理論的研究，使我對古代書法的評價標準、創(chuàng)作要求有了較深的認識，對古代書法家藝術成就和特色的研究，促使我考慮自己書法潛力的挖掘和個性風格的確立。對現(xiàn)當代書法現(xiàn)象的研究，使我在知己知彼的同時，進一步明確了創(chuàng)作上的探索目標和使命。研究生教學使我得力于教學相長，幫助學生提高的過程其實也是自己提高的過程，與學生相互切磋時，受到了很多啟發(fā)。而學詩對學書的幫助更大。詩法的平仄格律、抑揚頓挫、起承轉(zhuǎn)合、節(jié)奏意韻與書法的筆法章法、執(zhí)使轉(zhuǎn)用、輕重緩急、開合提按有相通處。對一個書家而言，學詩非常重要，字為骨、詩為魂、詩魂亦書魂。學詩雖難，對我學書卻有很大的促進作用。在學習的過程中，二者又是結合在一起的，我書寫我詩，我詩寫我心，詩書合一，共寫我心。近年來的切身體會是，學術研究與藝術實踐、教書育人與自我提高、學詩與學書有著相輔相成、相互促進的關系，都可以徹底打通融合無間，使我越來越認識到，缺乏理論思考和學問修養(yǎng)，不可能成為杰出的書法家，同樣，沒有創(chuàng)作實踐的切身體會，也很難成為出色的理論家。關于“學”和“藝”的關系，我曾概括為：“非學無以廣其藝，非藝無以盡其學。二者并行不悖，猶舟之雙楫，鳥之雙翼，因應相從，交互為用。”我認為從藝不能單打一，應該學藝相成。持藝舟雙楫，求學藝相成，正是我近年來的生活常態(tài)。

章草的再造

時光匆匆，感覺“天命”剛過，轉(zhuǎn)眼就到“耳順”，六十一甲子，甲子即將重逢，深深地感到“為人不易，為藝實難”。做真正的人，把真性情表現(xiàn)出來不容易，仍需要修身養(yǎng)性，需要不斷完善自身。而為藝亦感覺愈來愈難，書法已練了幾十年，也有了一點成績，得到了王朝聞、馮其庸、王學仲、王伯敏、沈鵬、薛永年等前輩的肯定，也有了一點虛名，但下一步再往上走，已感到有些艱難。說真心話，對書法我比較敏感，也比較自信，從小就感覺和書法親近，已發(fā)現(xiàn)書法和自己生命中最核心的地方最本質(zhì)的地方很近，也已感覺到書法最適合表現(xiàn)真實的心、真實的性情。且經(jīng)過多種書體的練習，發(fā)現(xiàn)章草這一古老的書體最適合表達自己的心性。但在爬坡攀登的過程中，環(huán)顧前人留下的一座座山峰，又發(fā)現(xiàn)真要卓然自立于其間，難矣！

2006年，與妻子江繼蘭在女兒北京大學畢業(yè)時合影

愈難，則愈想攀登，愈想對古老的章草進行再造。兩千多年前，唱著大風歌的漢代人創(chuàng)造了章草書法，此后章草書法有興有衰，流傳有緒。到了唱響民族復興文化復興之歌的今天，如何讓古老的章草重新煥發(fā)生機是時代的課題，作為一個多年從事章草書法的研習者又應如何發(fā)揮自己的作用，是我近來經(jīng)常思考的問題。以為章草的再造，應從以下幾個方面著手：

在《美術觀察》辦公室

一是對考古新發(fā)現(xiàn)的章草書法資源進行系統(tǒng)的整理和研究。出土的漢魏簡帛陶書法，可以說是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這個世界生動而雜亂，它們多來自民間，許多墨跡是章草定型前的產(chǎn)物，鮮活而少規(guī)范，在保留其鮮活性的前提下，需要從章草字形字法上加以甄別，把符合章草字形字法的進行系統(tǒng)歸類，再進一步根據(jù)章草結構中的省筆、借筆、減筆、復筆、添筆的原則和變化的離與連、變在字中、變在左右、變在上下等變化的特點整理出一套規(guī)范的可借鑒的章草字法字形，是很重要的基礎性工作。

二是對帖學章草和碑學章草兩個系統(tǒng)進一步整合，推進風格流派的多樣性。章草的發(fā)展過程中，出現(xiàn)了帖學章草和碑學章草兩個系統(tǒng)，帖學章草書風清秀文雋，有書卷氣。碑學章草書風雄強大氣，古拙蒼茫。到了今天，這兩個系統(tǒng)仍有其自身發(fā)展空間，更重要的是兩個系統(tǒng)的整合，在整合中進行新的創(chuàng)造。

三是開拓章草的新空間新境界。同屬草書，章草與今草、狂草相比，結構嚴謹，法度森嚴。書法有法，要遵守法度，沒有規(guī)矩不成方圓。那么規(guī)矩嚴密的章草還能開拓新空間嗎？回答是當然可以。我們應該肯定前輩章草書家的成就，但更應看到，前輩并沒有把書藝做盡做完，還有許多方面可以探索。比如章草的整體氣韻是可以再加強的。固然章草有字字獨立的特點，應該遵守，但字字獨立不等于字字孤立，也不等同于字字大小相同。今天的章草可以在氣韻生動、韻律節(jié)奏的變化上進一步探索，開拓新的空間。

至于我本人的章草，尚苦拘墟，未脫繁縟，還在探索變化階段。在今后的歲月中，力求學而不厭，努力在墨海中立定精神，筆鋒下決出生活，尺幅上換去毛骨，混沌里放出光明。繼續(xù)用書法表現(xiàn)生命中最核心、心靈深處最向往的境界，用管錐寫天畫地，意與筆會，情因墨宣。用銀鉤鐵畫，發(fā)玉振金聲，揮寫內(nèi)心所向往的雄渾蒼茫高古真淳之境。前人已探索過的，如小字章草、竹帛章草，仍需要繼續(xù)探索，重新發(fā)現(xiàn)。前人沒探索的大字章草、摩崖章草，更需要去開拓。愿以吾生之順臾，隨藝道之無涯，寫心靈之所想，探翰墨之奧妙。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