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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文 李修建
傲雪凌霜質,不改四時春
——劉錫誠傳(上)
文李修建

到北京上大學前,我在農村生活了18年。我是在黃土里刨食吃的萬千農民的孩子中的一個,像一片掛在樹冠上的平凡不過的樹葉,一遇凄風苦雨便會落木蕭蕭,飄零于大地的某個角落里,枯朽,發霉,腐爛,入土,悄無聲息。農耕和宗法背景下的風土人情浸潤了我的肌膚,土圍子里的聚落生活滋養了我的靈魂,宗族親情和鄉村傳統融入了我的血液。我在父親的教導下學會了耕耩鋤割一整套的四季農活。鄉村生活塑造了我。我是一個地道的土著。但我生性頑皮,生命力頑強,不怕勞苦,不懼困難,尚實際而少玄想。父執輩和生活教給我的全部知識和人生經驗就是兩個字:奮斗。這成為我一生遵從不逾的座右銘。
這是劉錫誠寫于2007年的一篇散文《歲月風鈴》中的第一段。這段自白,實為劉錫誠一生氣誼、事功、德業與文章的最佳寫照。
劉錫誠出身于中國最底層的農民社會,經歷過最艱苦的歲月;上了中國最好的大學,學了當時最熱門的專業;曾在文化界最核心的部門工作,與最為知名的作家與文化人物廣為交往,寫過多本文學評論文章,在20世紀80年代文壇占有一席之地;亦曾經歷宦海沉浮,晚年潛心治學,寫出了多部重量級的學術專著。至今年愈80,仍壯心不已,每日讀書作文不輟。鄉村生活所賦予他的,他終生一以貫之的,除了“勤奮”二字,應當還有謙遜、樸實、善良,以及中國農民的一切優良品質。
1935年陰歷正月十八(陽歷2月22日),劉錫誠出生于山東省昌樂縣鄭王莊。這是舊中國千千萬萬個普通的村莊之一,坐落在魯中平原上,有著滄桑的歷史感,村莊幾十里外,是古齊國建都的營陵,十五里外,是19世紀末德國人修建的膠濟鐵路和縣城。村子建于金元兩朝交戰鼎革之際,已有七八百年歷史。村子四周,是為躲避戰亂而修筑的高高的土圍子和深深的塹壕。在正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方向,開有五座大門,整個村子,形如一只昂頭的烏龜。龜乃四靈之一,如此設計,體現了古人特有的智慧和宇宙觀。
土圍子的墻體以黃土夯成,高而厚。兩面斜坡和墻頂上長滿了濃密的樹木和雜花勁草,土圍子里面,還有三大片茂密的林苑,幾百年樹齡的松柏樹和白楊樹郁郁蔥蔥,顯示著深厚的歷史和蓬勃的生氣。圍墻的頂部平整開闊,是孩子們的樂園,劉錫誠和小伙伴們常常仰臥在圍墻頂的青草上,靜靜地暸望無邊無際的原野,期盼久出待歸的親人,聆聽迎娶新娘隊伍的鑼鼓,觀看空中扶搖的風箏,注視天邊去來的雁陣……盡情享受著只有農村兒童才有的那份天真和快樂。另一方面,這土圍子又像錢鍾書筆下的《圍城》,成為農民子弟精神上一座沖不出去的“圍城”,作為終生的印記,也深深地鐫刻在劉錫誠的身上。
與那普通的村莊一樣,劉錫誠出身的家庭,亦只是一個最底層的農民之家。村子里絕大部分的人,世世代代廝守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刨食。劉錫誠的父親上過幾年私塾,又在縣城讀過三年小學,此后便在家務農,稱得上鄉村文化人,深知讀書對于一個農家子弟意味著什么。劉錫誠是家中長男,望子成龍的父親,在他身上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和希望。寫得一手柳體字的父親,在劉錫誠年幼時,便手把手地教他練字。父親還常常給他講一些歷史故事激勵他,如伯夷、叔齊義不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的故事。父親曾深情地對他說,咱縣城東南那座孤山就是首陽山。盡管長大之后,劉錫誠通過看書知道首陽山并不在山東,而是在山西。不過,這一故事在當時產生了巨大的感染力,劉錫誠深為伯夷和叔齊的氣節所感動,成為他所崇尚的一種精神力量。實際上,豐富的民間文學和民間曲藝,多以懲惡揚善為旨趣,正是中國普通民眾的最佳教科書,不僅教授他們歷史知識,更塑造和培育著他們的價值觀和道德觀。
20世紀三十四年代的中國農村,生活異常貧困,劉錫誠家人多地少,由于終年吃不到肉,嚴重營養不良,劉錫誠兒時就患上了夜盲癥。每到晚上,眼前便一片昏暗,即使在燈下,也只能看見一點點小火苗,走路不便,燈下讀書同樣困難。夜晚,對于他來說,就是無盡的黑暗。他始終無法理解李白的詩句中,床前明月和秋冬之霜是什么樣的關聯。父親從市場上買來一小塊羊肝,吊在屋檐下風干著,夜盲嚴重時,就割下一小塊,煮一壺開水給他喝,喝了羊肝水,他的夜盲癥狀便會有所緩解。屋檐下掛著的那小塊羊肝,因存放時間過久,都被小蟲子蛀了,可父親還是留著給他備用,不舍得扔掉。
為了供劉錫誠上學,父母不知倦怠地勞作著,大姐放棄了學業。“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劉錫誠從小便知稼穡之艱難,更知讀書機會之不易。他異常珍惜這一機會,學習十分刻苦。放學回家,他就與母親和大姐挖野菜,與父親下地干農活。貧困的農村生活,磨礪了劉錫誠的意志,在以后的歲月里,他始終以農民自況,終生勤耕不輟。
劉錫誠初小就讀于本村里的小學。高小離開本村到于留(劉)鄉于留(劉)街西冢子上的中心小學就讀了。抗戰爆發,鬼子常來村里掃蕩,劉錫誠就經歷過數次危險。為了躲避鬼子侵擾,鄉中心小學不得不像北大、清華、南開南遷一樣,遷移到南鄉的山溝里去。他們一行幾十個小學生,每人背著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行李和差不多夠吃一周的煎餅,徒步遷移到一座破敗的小觀音廟里。觀音廟高高地矗立在一個叫做南流泉村的村邊土崖之上。廟里鋪著干草,既做教室,又做宿舍。同學們常常結伙到村南邊的河里去撈魚摸蝦,或者縱情地游水嬉戲,暫時忘掉現實中的一切煩惱。流亡使得大家的生活雪上加霜,為了第二天的伙食,他們有時不得不在夜幕的掩蓋下,潛行到遠遠的山頭上,給食堂偷些還未成熟的地瓜。這件事,劉錫誠始終沒敢告訴父親,他知道,正直的父親不能容忍這種行為。
簡陋惡劣的學習環境,朝不保夕的日常生活,教學質量不可能有所保證。學期終了,劉錫誠的考試成績首次出現了不及格。他的內心極為沮喪,幾天里郁郁寡歡,不愿搭理別人。經過幾番思索,不到10歲的劉錫誠做出了一個堅毅而苦澀的決定,他不辭而別,離開了那座小廟。他背著母親給他帶來的小包袱,冒雨穿行在莽莽青紗帳里的蜿蜒小道上,抗拒著碰到野狼和鬼怪的恐懼,毅然轉學到了縣城西北劇城鄉的一個叫懶邊的小村子,他的堂哥在那里的中心小學任教。看在堂哥的面子上,學校接納了他這個冒然前來插班的異鄉孩子。在那里,劉錫誠得以繼續他的學業。
1947年夏,劉錫誠從中心小學畢業,考進昌樂中學。昌樂中學乃時任縣長張天佐(字仲輔)興建。據霍樹楠的《張仲輔與昌樂中學》一文所記,“三十四年九月抗戰勝利,公遂擇定縣城東南郊草山西麓吳家池子右側地帶,建立永久校舍,占地百十余畝,依山傍池,風景秀麗,萬瓦沉沉,氣象雄偉。……時省立昌樂中學包括高中、初中、師范、簡師共五十二班,學生二千五百余人,尚有附小一所,規模之大,為全省冠。”作為全省知名中學,昌樂中學的生源頗好,不僅來自本縣,相鄰的壽光、益都等縣學生,亦莫不以考入昌樂中學為榮。由于小學階段顛沛流離,多處轉學,劉錫誠的成績并不理想,等考分出來,他到昌樂中學看榜時,只在“副取”欄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好在排名比較靠前,這已使他欣喜異常。
1947年底,解放軍對青島、濰縣、濟南三座城市實行分割包圍,攻城軍隊逼近昌樂,戰火隆隆中,學校當局匆忙召集全校師生,由訓育主任宣布學校解散,師生各奔前程!那些有國民黨背景的教員和政工,惶惶然地迅速消失,一般教員和像劉錫誠這樣的學生,便回家務農去了。兩個月后(1948年2月),共產黨宣布接管昌樂中學,改名為昌濰中學,開始重新招生開學。得到消息,劉錫誠放下手中的鋤頭,興沖沖地走了差不多20華里的路程,回到學校,報名復學,被允許插入二年級,編入二班,繼續因戰爭而中斷了的學業,在那一排排依山勢而建的校舍里,一直待到1950年的暑期初中畢業。
在這所美麗校園里的兩年,劉錫誠經歷了濰縣戰役,迎來了家鄉的解放和地方政府的建立,經歷了遼沈、平津、淮海三大戰役的勝利,歡慶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和中央政府的成立。他在新的教育熏陶和老師們的循循教導下,受到了思想的啟蒙和知識的提升。比起舊日的昌樂中學,新生的昌濰中學,學生生活變得豐富多彩,除了上課以外,常常給學生們放映露天電影(主要是描寫戰爭和翻身解放的)、自組劇團演戲(如《王秀鸞》《白毛女》《血淚仇》等),給他帶來了課本上沒有的社會知識和生活樂趣,開闊了視野。每逢寒假回家,鄉親們總鼓動他參與演戲。多年以后,鄉親們眉飛色舞地提起他與一位同學演的《王秀鸞》,仍然贊不絕口。他開始借閱各解放區出版的文藝圖書,盡管這類書當時還很有限。三年級的劉錫誠,已經懂得讀課外書,也開始鍛煉寫作能力,常與三五好友聚在一起舞文弄墨,試著為《昌濰大眾報》寫稿。他讀了不少孫犁的小說、孫謙的電影劇本,自己也學著寫,想把自己看到的農村寫出來。他創作的一個劇本,曾在班里演出。畢業前夕,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第一次代表大會閉幕沒有多久,1950 年2月,劉錫誠光榮地加入了青年團。他從一個懵懵懂懂的農村孩子,開始成長為一個初步具有新的人生觀和生活理想的少年。
學校實行寄宿制,劉錫誠每周回家一趟。返校時,母親會給他攤上夠吃一周的煎餅,裝上一小罐子自家腌制的咸菜。劉錫誠后來寫道:“艱苦清貧的物質生活,激勵了我的意志。生活使我懂得了一個真理:知識是一切人進步的階梯,更是我們農民孩子進步的階梯。對我來說,道路別無選擇。升學、深造、奮斗,從此成為埋藏在我小小心靈中的座右銘。只有決心和堅持,才是走出方山,走向更遠更大的世界的動力。”在這樣的心理驅動下,1950年夏天在昌濰中學畢業后,連電子管收音機都還沒有見過的劉錫誠,毅然報考了濰坊一中的高中部,并被順利錄取。
濰坊在解放初稱為特別市,首任市長為后來擔任過文化部副部長的姚仲明。高中時期,同學多出身于城市家庭,像劉錫誠這樣的農村孩子少之又少。城里人和鄉下人,經濟條件差異巨大,生活環境亦大為不同,城鄉之間,判然有別。農民意識和自卑心理,使劉錫誠與城市同學之間保持著一段無形的距離,也更促使他奮發學習。初中階段,劉錫誠接觸的比較多的是解放區文藝,高中三年,他則閱讀了許多蘇聯文學作品,如奧斯特洛夫斯基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柯斯莫捷綿斯卡亞的《卓婭和舒拉的故事》、卡達耶夫的《我是勞動人民的兒子》等。這些小說中的主人公,基本出身底層,他們“艱難困苦,玉汝于成”的事跡和精神,深深地打動并感染著劉錫誠。他的語文老師朱其凱,剛從山東大學中文系畢業,后來到了山東師范大學任教,成為《聊齋志異》研究專家,人民文學出版社的《全本新注聊齋志異》,就是由他主編的。朱老師的言傳身教,亦激發了劉錫誠對文學的愛好。這一時期,劉錫誠對于文學的興趣日濃,他深深地感到,“對于一個出身農村的學生來說,世間一切行當中,似乎沒有比文學更容易親近的事業,因為文學所昭示給他的,是大千世界的萬種風情和人類社會的不同人生,是悲憫的情懷,是高尚的情操”。
1953年夏,該高考了。報什么學校,沒有人可以商量。劉錫誠毅然決然地填報了北京大學。他的想法很簡單,要上就上最知名的大學,考不上就回家種地當農民。抱著這樣的單純的想法,他乘坐膠濟線火車,從家鄉赴海濱城市青島去投考北大,當時山東只有濟南和青島兩個考場。住在山東大學(那時山大還在青島)的學生宿舍里,他在學校澡堂子第一次見識了淋浴噴頭;在馬路上第一次見識了公共汽車,但終究沒有敢坐,到匯泉公園去玩,還是徒步走去的。
考完試,劉錫誠匆忙回家忙秋收秋種去了,至于何時放榜,壓根兒就丟在了腦后。直到有一天傍晚,天黑下來了,家人正忙著把收割的秋莊稼拉到場院上,患有夜盲癥的劉錫誠獨自坐在場院的邊上。突然從大路上傳來了一聲喊叫:“劉錫誠,你考取北大了!別的同學全都走了,你怎么還在家里不去轉關系報到?”當時高考的發榜,是登在地方報紙的中縫里的,他在村里看不到《農村大眾報》,完全得不到相關信息。這個不期而至的好消息,讓舉家欣喜若狂!劉錫誠考取了大學,而且是北京大學!不僅村里從來沒有過,就是鄉里、縣里,也從來沒有聽說有人上北京大學!這是一件多么光耀門楣的事情啊!母親喜極而泣,這個樸實、善良、勤勞、溫柔的農村婦女,為了維持這個家庭,為了兒子好好上學,逐日勞作,此時,心里肯定有一種“盼到頭了”的喜悅心情。忙完場院里的活兒,劉錫誠回到家里已經很晚了,母親還特地為他搟面條,打了荷包蛋,為他“慶功”。還不顧一天的疲勞,連夜為他收拾了行李。在她的心里,北京離得很遠,孩子這一去,再見不知是何時。
1953年9月初,劉錫誠趕到濰坊一中辦完畢業手續,再回到本縣的區公所轉移戶口,背著母親為他準備的一個大包袱,里面包著一床全新的棉被褥和冬天穿的棉襖棉褲,以及布鞋等生活用品,乘坐北上的火車,踏上了進京的旅途。從此,他走出了生活18年的村莊,開始了全新的生活。
臨行之前,送站的父親再三叮囑兒子,要他一路小心,到了北京坐“洋車”時,打價錢要“攔腰砍”,不要被人騙了。從沒出過遠門的劉錫誠,心里帶著期待和不安,來到了北京。到達前門車站時,已是晚上八九點鐘。患有夜盲癥的他,只覺眼前汽車穿行,人頭攢動,卻是影影綽綽,看不甚清。他早打聽到要先乘坐環行有軌電車到西直門,然后再坐洋車去北大。但對于如何乘坐有軌電車,卻是毫無經驗。他還以為像在火車站一樣,要到票房子里買電車票。他背著包袱在閃爍的路燈下跑東跑西,到處找票房子。幾經周折,登上電車,他緊緊摟著包袱,怯生生地蹲在車廂后部沒有人擠的地方。誰知坐反了方向,繞城一大圈,才到達西直門。后來讀《紅樓夢》,劉錫誠感覺自己很像劉姥姥初進賈府的樣子。
終于進了北大,報到之后,劉錫誠開始了在燕園的學習和生活。
劉錫誠學的專業是俄羅斯語言文學,系主任為著名翻譯家曹靖華。曹靖華年輕時曾在蘇聯莫斯科東方大學學習,在20世紀20年代就加入了魯迅創立的未名社,是主要成員之一,與魯迅關系密切。未名社成員中,多數是從事外國翻譯介紹的作家和翻譯家,如李霽野、韋素園、韋叢蕪、臺靜農。曹靖華在蘇聯學習時翻譯的蘇聯文學作品《煙袋》和《第四十一》,就是經李霽野之手,納入“未名叢書”,于1929年在北京出版的。20年代以后,曹靖華翻譯了大量蘇聯革命文學作品,如《鐵流》《保衛察里津》《我是勞動人民的兒子》《虹》《城與年》等,魯迅曾贊他“一聲不響,不斷的翻譯”。這些作品在我國青年和革命事業中發生過重大影響,他成為中國俄蘇文學翻譯研究的一代宗師。此外,他的散文創作亦卓有成就,善于察物體情,文筆簡潔淡樸,深受讀者歡迎。
1951年,曹靖華受命組建北大俄文系,憑其個人魅力以及鑒識察人的能力,將大批學界舊交和有識之士收羅麾下,形成了一支以余振、魏荒弩、田寶齊、王岷源、龔人放、張秋華為基干的教師隊伍。余振(李毓珍)本來是拿著中央人民政府人事部的調令,要到中央編譯局上班的,魏荒弩也是謝絕了北平鐵道管理學院的領導職務而來北大的。
與其他院校的俄文系偏重語言學習不同,北大俄文系語言與文學并重,并且向文學傾斜,因為它負有培養文學翻譯的使命,這與劉錫誠的志向深相契合。他在中學里學的是英文,并無俄語基礎,大學四年,他的俄語學得一般。而對于文學,他則抱著濃厚而強烈的興趣。中學時代,他就讀過曹靖華翻譯的《鐵流》《我是勞動人民的兒子》《望穿秋水》等蘇聯革命作品,那些作品在他幼小的心靈里展現了一片嶄新的天地,感召并激勵著他的革命理想和文學之夢,曹靖華也成為他素所仰慕的人物。進入大學之后,他非但有幸親炙于曹靖華門下,而且深受其提攜獎掖,成為他終生銘記的恩師。
劉錫誠清晰地記得曹靖華給他們講授蘇聯文學課程的情形。曹靖華是河南盧氏縣人,他講課時操著慢斯條理、抑揚頓挫的河南口音,以淵博的學識和旅居蘇聯時與蘇聯作家親密接觸的經歷,給大家展現了蘇聯文學的宏偉畫卷。他講綏拉菲摩莫維支,講費定,講拉甫列尼約夫,講波列伏依,講西蒙諾夫……不僅分析文本,還講這些作家作品之外的故事,講他與這些作家的交往,如數家珍,歷歷在目。
20世紀50年代初,曹靖華的翻譯重點轉移到了介紹俄羅斯和其他高加索民族的民間文學上,繼編譯《魔戒指》(三聯書店1950年版)之后,又于1953年在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了《蘇聯民間故事集》系列:《關于列寧的傳說》《關于斯大林的傳說》《關于夏伯陽的傳說及其他》。他還在《中國青年》雜志上撰文介紹和評論蘇聯民間文學。對曹靖華素所仰慕的劉錫誠,受其影響,決定以民間文學作為畢業論文的主題。曹靖華對此十分贊同,并親任他的指導老師,給他開列了中文和俄文的多種參考文獻。孰料臨近畢業,學校里掀起了反右運動,學業被迫終止。面臨畢業,畢業生的工作都由教育部進行分配。一天,曹靖華找劉錫誠談話,問他是否愿意到中國文聯工作。劉錫誠欣然答應,為此,他放棄了留校的機會。于是,1957年的畢業分配中,劉錫誠沒有占用教育部的名額,直接到中國文聯所屬的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去報到了。此后幾十年,他的工作幾經變動,從事過民間文學研究、新聞工作、翻譯工作、文學編輯、文學批評,但最早從事的民間文學研究最終成了他的看家本領。可以說,曹靖華對他的啟蒙、引領和影響,在劉錫誠的人生道路和事業選擇上,都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對此,他一直心存感念,多次撰文,深情地回憶恩師曹靖華對他的教誨。
魏荒弩同樣是一位翻譯家和散文家,譯有《伊戈爾遠征記》《捷克詩歌選》《涅克拉索夫詩選》《俄國詩選》《涅克拉索夫文集》等多部著作。20世紀40年代,在抗戰烽火中,魏荒弩奔赴大西南,先在貴陽后在昆明編《楓林文藝》、在重慶編《詩文學》等文藝刊物,組織“詩文學社”,寫散文、隨筆和詩歌,在文藝界非常活躍。在劉錫誠的印象中,魏荒弩和學生交流很少,總給人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覺,一下課那高大的身影便一閃匆匆離去。他是文學教研室主任,講授史詩《伊戈爾遠征記》,俄羅斯古語不少,讀起來卻朗朗上口,聲情并茂,講解精辟,給人以古代英雄壯懷激烈的巨大感染力,以致同學們在課下常常調侃地拖長聲調模仿他的朗讀。
余振講授馬雅可夫斯基專修課,他教導學生對馬雅可夫斯基的詩該如何理解,怎樣翻譯;在他的課堂上,既有對內容的深刻分析,也有對翻譯的具體指導。正是在他們用心血凝成的雨露甘霖的滋養下,五七屆學生,三四年級時,就有人開始在報刊雜志上發表論文譯作。
除了系內教師,學校還聘請眾多在文學和語言學上皆有造詣的蘇聯專家和教師,從事俄語教學,如博羅金娜、卡普斯金、克里欽、斯維亞達戈爾,還有蘇聯文藝學專家柯爾尊等人。他們的講授和輔導,使劉錫誠對俄蘇文學及其文藝理論和批評,如別林斯基、車爾尼雪夫斯基、杜勃洛留勃夫等批評家,有了比較系統的理解,他們的文藝理論,深刻影響了劉錫誠日后所從事的文學批評。劉錫誠至今對于別、車、杜的文藝理論仍拳拳服膺,認為很難超越。
時任北大校長為著名經濟學家馬寅初,頗有名士之風,毫無校長架子,開口即道“兄弟我”,“有一股撲面而來的熱情和不加修飾的直率”。在教學與科研上,北大仍然秉承蔡元培時代開創的兼容并包的辦學方針,特別是1956年前,容許學生跨系選課。劉錫誠選了西語系趙蘿蕤的《西洋文學史》,也選了中文系游國恩的《文藝理論》,陳貽欣、褚斌杰等人的《中國文學史》,王瑤的《中國新文學史》,高名凱的《語言學》等。他至今還保存著多本課堂筆記,從首至尾,以瀟灑遒勁的行書工整寫成。他還聽過中文系教授吳組緗和文學研究所副所長何其芳同時開設的打擂臺式的《紅樓夢》研究講座,這些先生術有專攻,各有自己的觀點,在北大這個小環境里一時顯示了百家爭鳴的學術盛景。北大老師們的講授和輔導,以及北大的學術氛圍,對劉錫誠后來從事文學批評和民間文藝研究打下了相當的基礎。
劉錫誠那一屆有70多名學生,來自五湖四海,年齡、成分都很復雜。一部分是一路考來的應屆生,大部分來自城市,少部分來自農村;還有一部分是調干生,他們或是從部隊或機關來的,或是從工農速成中學來的,有著豐富的社會閱歷和較高的知識教養。在這些同學之中,有一位來自廣東的姑娘馬昌儀,他們分在了一個小班,共同練習口語。馬昌儀后來成為國內知名神話學家,尤其在《山海經》研究上成就卓著。她沉浸《山海經》研究數十年,所著《古本山海經圖說》(山東畫報出版社2001年版,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增訂版),收上古出土文物圖像以及明清古籍中的《山海經》圖像1600余幅,并作了精慎的圖說,是目前收圖最全、質量最佳的一部《山海經》圖選集,出版以來深受讀者歡迎,不斷重印。劉錫誠和馬昌儀在大學期間確定了戀愛關系,相濡以沫,已攜手走過了50多年的風雨歷程。
據馬昌儀回憶,她初識劉錫誠時,有三點印象深刻:一是他的衣著,他身上穿的是家里縫制的粗布衣裳,對襟襖、緬襠褲、圓口布鞋、布襪子,布鞋是用自家染的布做成,已經褪色變白。當時,在偌大的燕園,學生成千上萬,有此著裝者,只有劉錫誠一人;二是他上晚自習時,手里拄著一根棍。大家開始不知道他患有夜盲病,都覺得非常可笑;三是有一次,一位同學的親屬從香港寄來一盒巧克力,大家都圍著觀看,從沒見過巧克力的劉錫誠亦湊上前來,脫口而出“功克力”,從此,大家給他取了一個外號——“功克力”。
衣著的寒酸和知識的貧乏,與城市學生與生俱來的差距和隔膜,使從最底層走進北大的劉錫誠,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有著深深的自卑。不過,他首先面臨的是生計問題,一個月十多元的生活費,家里肯定是拿不出的。幸運的是,他申請到了國家助學金,并且是一等助學金,每月12元5角的伙食費,直接交給食堂,外加3元,是平時的零花錢。這十幾塊錢,足能保障他的生活無虞了,他心里感到很踏實,可以順利完成四年的大學學習了。燕園的食堂給劉錫誠的身體提供了必需的營養,他的夜盲癥不經意間消失了,大學四年,他的身高也從剛入學時的1米58竄到了1米76,成了一個高大健壯的小伙子。五十余年后,在《歲月風鈴》一文中,劉錫誠滿懷深情地寫道:“歲月蒼黃,世事變遷,人情冷暖,但燕園給我的恩惠——老師的教導、同學的關照、知識的獲取,新社會給我提供的生存和受教育的條件,是我終生無法忘懷的,沒有這些,也許至今我還是一個拖著兩通鼻涕的放牛娃!”
在北大,劉錫誠收獲的不僅是身體的健康,更有同學們的愛護和尊重。在大家眼中,這個農村出來的孩子,純樸、憨厚、正直、沉穩、勤奮、好學,是個值得信賴和依靠的朋友。他交往最多的,是那些年齡長他數歲,當過兵或有工作閱歷的同學,那些人把他引為可以交流的同志。這些同學中有的日后成了知名學者或翻譯家,如俄羅斯文學專家陳燊、裴多菲專家興萬生、東方文學專家張鴻年。有的日后成了社會活動家,如先后在中國作家協會和電影學院出版社供職的周明。同輩同學中,他的好友,有后來從事翻譯和文學創作的王之梁,以及當了北大俄文系主任的俄羅斯文學和比較文學專家李明濱。

劉錫誠初入大學時,在未名湖旁拍攝的照片,全套農民裝束
還值得一提的是,他到北大報到之初,舉目四望,竟然發現了一位舊相識,昌濰中學的同班同學、壽光縣稻田人董潤生,真是讓他喜出望外。董潤生被中文系錄取了。他們二人的家鄉相距很近,同樣出身農村,在北大學習期間和工作之后,他們始終情同兄弟。董潤生自北大中文系畢業后,自愿投到戲劇家張庚門下,去了中國戲曲研究院,給張庚當過秘書,研究過黃梅戲,“文革”后一度當過研究生部的主任。不幸的是,董潤生在50歲自殺身亡,過早地告別了人世,這讓劉錫誠一直痛惜不已。
劉錫誠的良好品質,很快受到了系里領導層和黨組織的關注。1955年,入學一年半之后,劉錫誠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在他入黨前夕,同班同學劉倫振還在《北大校刊》發表了一篇小文章,題為《劉錫誠——群眾的好朋友》,足見劉錫誠的受歡迎程度。除了入黨,劉錫誠還當上了班干部(黨支書記),并被選為全國學聯第十六次代表大會代表,還獲得了“三好學生”的光榮稱號。
大學期間,劉錫誠的領導能力得到了發揮,他的文學才華亦有所展示。1956年,黨中央提出了“雙百方針”,知識分子對此政策極為擁護,文化界一時出現了繁榮景象。在此背景下,劉錫誠和劉倫振、杜嘉蓁二位好友自發組織了一個名為“十月文學社”的小社團,并用蠟版刻印的方式編印了兩期名為《十月》的文學刊物。
據劉倫振《創造激情的火花——憶油印刊物〈十月〉的誕生》一文所記,劉錫誠、劉倫振和杜嘉蓁三人是“三同”好友,同小班、同宿舍(北大二十四齋的一間陋室)、同吃喝(晚上常往海淀的小飯館喝餛飩、啃火燒,間或也加上點豬耳朵、豬蹄之類的醬貨,小啜幾口)。劉倫振機靈聰明,有股子鉆勁和闖勁,好寫作,從大三起就開始翻譯。雖好表現,但待人真誠。杜嘉蓁來自上海灘,家庭頗有來頭,有點公子哥的味道,但待人豪爽,絕對講義氣,是北京大學詩社成員,當時就有詩人的美譽。雖然出身迥異,但這三人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天夜里,這三人在海淀小飯館里一邊吃夜宵,一邊談起了創辦刊物的事。經過幾次商討,確立了辦刊宗旨:一、刊物定名為《十月》,因為蘇聯的創建始于十月革命,而共和國的生日也在十月,高舉兩個十月的旗幟,這表明既要繼承十月革命的光榮傳統,也要成為新中國的忠實兒女和有用之材;二、刊物的內容以發表同學們的譯作為主,兼收評論文字和系內學術動態;三、刊物由劉錫誠負責印刷出版,由劉倫振和杜嘉蓁負責籌款、組稿和編輯,但實際上有時是一同上馬,不分你我,這三人同是刊物的主要負責人,有為難之處時共同設法解決。
擅長書法的劉錫誠題寫了刊名“十月”,第一期上有副系主任余振(李毓珍)教授的發刊詞,有來訪的蘇聯作家、《真正的人》的作者波列伏依的題詞。第二期上有來訪的蘇聯作家、《日日夜夜》的作者西蒙諾夫的題詞,還有當時的最高蘇維埃主席伏羅希洛夫元帥來訪時與同學們相聚并合影留念的報道。當時的北京大學俄羅斯語言文學系,成為蘇聯貴賓訪華時的必到之地。學校各大閱覽室的期刊架上,《十月》赫然在目,真令三個創辦人興奮不已。
由于畢業在即、功課繁忙,《十月》只出版了兩期即告停刊,但在三個創辦人的一生中,留下了深刻的影響。劉錫誠此后進入《人民文學》和《文藝報》等刊物擔任編輯,與此一時期的辦報經驗不能說沒有關系。遺憾的是,他們手頭保存的兩期《十月》雜志,全都毀于“文革”,只能作為激揚青春的一種回憶了。
北京王府大街64號,是新中國成立后中國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建造的一座六層磚結構的辦公樓,俗稱文聯大樓。在王府大街和王府井大街之間,夾著一條只有幾百米長的八面槽胡同。20世紀五六十年代,許多文藝界名流,如作家邵荃麟、冰心、嚴文井、劉白羽、張光年、郭小川,戲劇家田漢、陽翰笙、鳳子,音樂家呂驥、孫慎,舞蹈家吳曉邦,文學史家阿英,民間文藝學家鐘敬文,曲藝家陶鈍……都曾在這里辦公,留下了足跡。當時最為權威的文藝報刊,如《文藝報》《人民文學》《詩刊》《劇本》《戲劇報》,還有《人民音樂》《曲藝》《民間文學》等,編輯部地址一律標著“王府大街64號”,對于全國文藝界人士,尤其是外省的文藝青年們來說,這里絕對是一處令人遐思神往的圣地;在這里,還舉行過文藝界許多重大會議和活動,連周恩來、朱德、陳毅、李富春、李先念等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執掌文藝界領導大權的周揚,亦常到此處開會講話,觀摩電影,與文藝工作者們同樂。20世紀五六十年代,每每出品一部新的電影,都是先在文聯大樓的小禮堂里放映,然后再公映。許多與文藝界認識、有著私交的國家領導人常常來這里看電影,有時結束放映,禮堂的燈亮了,突然發現周恩來、朱德、陳毅、李先念等人,作為一個普通觀眾悄無聲息地坐在前面。地下室的文藝茶座,更是令人稱道。小型聚會,朋友見面,接待來訪,一般都是借重這塊寶地。茶座環境優雅,有茶水,有糖果,而來此的人,既有著名作家、藝術家,也有普通投稿者。因而,這座浸染著濃濃書香的火柴盒式的樓房,作為中國文學藝術界的象征和標志,不僅在首都北京的名氣很響亮,甚至在北京文化史和中國現代文學史上,都留下了抹不掉的一筆。
1957年9月4日,劉錫誠第一次踏進中國文聯大樓的大門,來到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報到,自此進入中國文藝界的核心,接觸到了眾多最為知名的文化人物,成為文藝界的一員,也被裹挾進了歷次政治運動之中。
報到當天,經過小禮堂的大門口時,劉錫誠聽到了對“丁陳反黨集團”的批判和聲討聲。當年的6月初至9月中旬,中國作家協會黨組召開了25次擴大會議,那次是最后一次。在會上,丁玲、陳企霞、馮雪峰、艾青、羅烽、李又然、白朗等被定為右派分子,受到嚴厲批判。9月16日、17日,在近旁的首都劇場里又連續召開了兩次更大規模的批判會,劉錫誠等在文聯大樓里上班的作協以外的文藝界人員,也被通知參會。于是,對丁陳集團的批判,成為劉錫誠進入文聯大樓工作的第一課。丁玲被發配到了北大荒,從此文聯大樓里少了她的身影。劉錫誠再次見到丁玲,已是22年以后,他在作協所屬《文藝報》編輯部工作的時候了。

劉錫誠與馬昌儀結婚日攝于北大俄文樓前(1957年11月7日)
劉錫誠供職的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簡稱“民研會”),理事長是郭沫若,副理事長是老舍和鐘敬文。他們并不坐班,只是開會時才露一下面,會務由擔任常務副理事長的鐘敬文主持。劉錫誠第一次見到鐘敬文,是在批判其右派言行的會上,時為1957年11月9日,會議持續了三天。鐘敬文是無黨派人士,因響應黨中央的號召,在幫助黨整風的座談會上,給黨的領導提了一些意見,被劃為右派。然而批判會的重點,卻是批判他作為資產階級學術權威,如何向協會的黨員領導人奪權的問題。鐘敬文總是埋著頭,聽任那些在文藝界稍有點頭臉的人物和北師大來的學生們對他的批判和呵斥。這個在30年代起就被認為是左派文化人士的大學教授,在40年代曾因思想左傾被中山大學解聘,卻一下子成了右派。
1957年的“反右擴大化”,導致大批知識分子挨整,離開了教育、科研、新聞等崗位。1962年一二月間的中央“七千人大會”,迫于“大躍進”后出現的大饑荒,進行了政策調整,一時政治形勢趨于緩和。同年,在廣州舉行的全國科技工作會議,以及文化部和中國劇協在廣州召開的全國話劇、歌劇、兒童劇創作座談會上,周恩來總理在羊城賓館作了《關于知識分子問題的報告》,批評了1957年以后出現的“左”的傾向,重申了我國知識分子絕大多數已是勞動人民一部分的觀點。此后,陳毅又向會議代表轉達周恩來的囑托,明確提出要為知識分子“脫帽加冕”,即脫“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之帽,加“勞動人民知識分子”之冕。于是,在1963年,劉錫誠在人民劇場見到了已經摘掉右派帽子后的鐘敬文,他是應邀來看樂亭皮影戲的。80年代以后,劉錫誠與鐘敬文的交往多了起來,在原始藝術研究和民間文學研究上,深得鐘敬文的支持和指點,這是后話了。
在民研會里,汪曾祺是對劉錫誠影響較大的一個。其時,汪曾祺是《民間文學》雜志的負責人,相當于編輯部主任,劉錫誠是他的手下。在那之前,劉錫誠已對汪曾祺有所了解,知道他是沈從文的得意門生,青年時代就發表和出版過不少文學作品。全國解放后,汪曾祺就職于北京市文聯,一面編《北京文藝》《說說唱唱》,一面寫作,其出眾的文學才華,在北京文壇上得到公認。令劉錫誠感到欽佩的是,年僅37歲的汪曾祺幾乎整天坐在辦公室里吞云吐霧,伏案秉筆,不是改稿編刊,就是寫東西。他都是用毛筆寫作和改稿,一手行楷,清秀而透著靈氣。他寫完的稿紙,總是摶成一卷,扔進身邊的紙簍和麻袋里,廢稿便堆積如小山。劉錫誠一開始對汪曾祺在寫作上的這種銳意磨練很不理解,后來他領悟到,汪曾祺之所以能夠成為一代文學巨擘,除了其過人的才華,還與當年孜孜不倦的刻苦錘煉密不可分。那時,汪曾祺既寫作民間文學論文,也寫作散文隨筆,正是后一類文章給他帶來了政治上的災難。他談吐幽默,用“抽煙看云”和“銅綠氣”一類的詼諧語匯,諷刺單位里個別共產黨員,因而受到嚴厲批判。在1958年春天反右復查時,他被補成右派,并立即被遣送到張家口沙嶺子農業科學研究所勞動改造。1962年底,汪曾祺調回北京京劇團任編劇,開始了他的劇作生涯。80年代初,汪曾祺進入創作旺盛期,《受戒》《大淖記事》等小說及一系列散文隨筆陸續發表,聲譽雀起,奠定了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的地位。劉錫誠和汪曾祺一直保持著良好的關系,尤其在“文革”以后,他們多有接觸,汪曾祺總把劉錫誠當作老部下和小弟弟看待,關心著他的生活和事業。就在汪曾祺去世前十幾天,他們受詩人孫靜軒的邀請,還一同乘坐飛機到成都,又轉到宜賓,在四川參加了中國當代作家的筆會。
當時民研會的秘書長是著名街頭詩人林山。他1930年入上海暨南大學文學院學習,畢業后先后在桂林、蘇北新四軍等地從事革命文藝工作,1937年來到延安,進入魯迅藝術學院。林山以倡導“街頭詩”和題為《新的土地》的詩集知名于延安文壇。在劉錫誠眼中,林山平易近人,上班穿著拖鞋,完全沒有出身延安的其他干部的矜持和威嚴。在領導民研會期間,為向建國十周年獻禮,林山組織和出版了《中國各地民間故事集》《中國各地歌謠集》,為中國民間文學事業做出了莫大貢獻。1962年反右傾運動中,林山被批判并解職,后回原籍汕頭,終老于斯。
這一時期,劉錫誠接觸較多的,還有他的頂頭上司、研究部副主任路工。路工年輕時喜歡寫詩,在新中國成立初期已出版《毛澤東號》《中國人民大合唱》等五本詩集。1950年秋,中國仿效蘇聯的“高爾基文學院”,成立了中央文學研究所,由丁玲主持。研究所的師資陣容豪華,如鄭振鐸講授文學史、游國恩講《楚辭》、陳荒煤講電影創作、馮雪峰講魯迅的小說、孫伏園講魯迅生平、曹禺講《羅密歐與朱麗葉》、張光年講《大雷雨》等。路工亦調入中央文學研究所,講授古典文學。他之前就結識了郭沫若、鄭振鐸、阿英三位藏書大家,常跑到鄭振鐸家里,向他請教訪書、買書、鑒定古書版本的知識。琉璃廠、東安市場等古舊書店,是他時常涉足的地方。買書、藏書成了他生活中的重要部分。

劉錫誠夫婦在藏書捐贈儀式上與中國現代文學館館長吳義勤合影

劉錫誠、馬昌儀夫婦在民間文學書柜前的最后留影

良友特印本《第四十一》插圖
1957年至1959年間,劉錫誠曾兩次跟隨路工到江浙和福建的一些地方去訪書、買書,走遍了蘇州、常熟、昆山、南京、上海、杭州、福州等地的大小書店,買到了大量古舊書籍。路工在《人民日報》上連載《訪書見聞錄》,同名著作于1985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他發現和購買了許多有價值的古舊書籍和手抄的歌本唱本,不僅豐富了他的私人藏書,更為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的圖書資料室的建設立下了汗馬功勞。后來,路工編纂出版了《孟姜女萬里尋夫集》《明清民歌選》《十五貫戲曲資料匯編》《明清平話小說選》《清代北京竹枝詞》等著作。
跟隨路工訪書,使初出茅廬的劉錫誠眼界大開,不但增廣見聞,學到了許多在課堂上和研究室里無法學到的知識,還結識了不少文化人物,如江蘇省文化廳廳長周、宣傳部副部長錢靜人,上海文藝出版社社長兼總編輯姜彬、復旦大學教授趙景深以及當時已經成名、后來出任上海古籍出版社總編的魏同賢等。劉錫誠同樣也買到了許多他喜歡的書,1958年11月26日,在上海襄陽南路91號合作舊書店里,他突然發現了一本恩師曹靖華早年翻譯的蘇聯小說《第四十一》,是1937年由上海良友圖書公司印行的64開精裝特印插圖本,當年只印制了500冊,劉錫誠買到的這一冊,編號為“第490冊”。這無疑是個罕見的版本。劉錫誠喜出望外,盡管每月工資只有49元,他還是毫不遲疑地把它買了下來。回京后,他去看望曹靖華,提到這本特印插圖本。曹靖華興致很高,對他說起了這本小書翻譯和出版的滄桑歷程,并告訴他這個版本中亞歷克舍夫的插圖尤為珍貴,當年是拿著作者的原件去制版的。最近,劉錫誠將六十年來多方搜求的民間文學方面的藏書約8000冊,悉數捐給了中國現代文學館,文學館為其設立了“劉錫誠民間文學研究文庫”。

1960年,劉錫誠和同事們在達拉特旗留影
在民研會頭幾年,劉錫誠主要致力于民間文學的研究和譯介,以及民歌的收集和研究。他和路工合編了《海防戰士歌謠選》,寫出了《獻給祖國大家庭的一束鮮花——介紹〈白族民歌集〉》《傳統情歌的社會意義》和《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的革命歌謠》等一系列論文;他充分發揮專業特長,撰寫了幾十篇論文,多發表于他負責編輯的《民間文學》。他還譯介了大批蘇聯民間文學方面的論著,與愛人馬昌儀編譯或合譯了《蘇聯民間文學論文集》《馬克思恩格斯收集的民歌》《蘇聯民間文藝學40年》等著作。1957年9月大學畢業后,馬昌儀先是被分配到北京工業學院,因有海外關系,教了不到兩個月的書,就被下放到北京郊區農村,被精簡了。她在鄉下生了病,回到北京沒有去處,便與相戀幾年的劉錫誠結了婚。1957年11月7日,蘇聯革命紀念日那一天,他們借北大俄文樓103教室,舉行了簡單的婚禮。婚禮只花了30塊錢,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了大大的喜字,用課桌拼成長條桌,擺著喜糖、柿子、花生,朋友們趕到這里,歡聲笑語,慶賀這對志同道合的新人喜結連理。馬昌儀于1958年秋被調到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60年代易名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進行民間文學、神話學的譯介和研究,卓然成家。
在那個政治運動連綿不斷的年代,沒有人能夠置身事外專心從事研究工作。
1960年,文藝界反右還在如火如荼,劉錫誠和幾個同事被下放到內蒙古自治區的達拉特旗勞動鍛煉。先是來到牧區,住在蒙古族老鄉家里,學會了在草原上趕車,騎馬,放羊,揀牛糞,挖甘草、黃芪,扯開嗓子唱爬山調,也常到人工配種站去看人工配種,改良綿羊,剪羊毛。沒過多久,他們被調離牧區,來到了半農半牧區。

1965年5月,劉錫誠在曲阜羅漢村社期間教與村民研究種地(秦淑蘭攝)
就在小麥快要成熟的時候,出現了大面積的病蟲害。為了搶收糧食,社員們不顧瘦弱的身體,鼓起精神,每晚點起燈籠,加班加點干活。一天,劉錫誠發現一個女青年社員沒有出工。這個女青年黝黑的臉盤上嵌著一對傳神的大眼睛,平時干活從不缺工,而且不惜力氣,也不事聲張。她沒有出工,立即引起了劉錫誠的警覺。他急忙拋下手里的活兒,一路跑著找到她的家。當他進得門來,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一間土房家徒四壁,門沒有關,一眼就看得見靠窗戶盤著一盤土炕。她直挺挺地躺在炕上。由于昨天沒有吃東西,無法支持著站立起來。劉錫誠小心翼翼地叫著她的名字,過了好一會兒,聽見了一聲微弱的回應。劉錫誠知道她沒有死,放下心來,立刻朝隊里奔去,吩咐趕快給她分一些面粉,弄一些面片吃。劉錫誠為她能生存下來感到高興,也為他沒有因為失職而鑄下遺恨而暗自欣慰。
劉錫誠在內蒙待了兩年,1961年調回北京。1964年,王光美試點的“桃源經驗”得到毛澤東的肯定,在全國廣大農村鋪開,干部們被下放到各地基層蹲點,開展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劉錫誠和文聯、中宣部的不少同事被派往曲阜孔村公社參加農村“四清”運動。劉錫誠所在的村叫羅漢村,離孔府只有三華里。政治素質過硬的劉錫誠仍被委任為大隊隊長。他們住在老鄉家里,每天下地干活,研究如何增產增收。此外,還要協助村里的工作,對社員宣傳黨的政策,進行思想教育。

劉錫誠與李福清
“文革”來了,文藝界成了重災區,大批知名文化人物被揪斗批判,劉錫誠同樣未能幸免。“五一六通知”公布之后,為了加強刊物的革命色彩,5月21日,劉錫誠便去上海組稿,到朱家角調查新故事的活動,然后到嘉善開座談會。6 月3日,他一早從廣播里聽到點了中宣部和周揚的名,頓感事態嚴重,決定立即回京。回京當晚,就有同事到他家里,向他通報單位里揭發“走資派”大字報的情況,態度很是友好。孰料第二天一上班,文聯大樓二層樓梯口的那面墻上,就貼出了一張揭發和批判他的大字報,對他的定性是“走資派的接班人”、“修正主義苗子”。6月底的一天,造反派把劉錫誠和“當權派”“走資派”一同扭進了一間“牛棚”,讓他寫檢查交代問題。辦公桌上用紅筆寫著他的名字,名字上打著一個大紅叉,下面標著:“修正主義苗子”。因為沒有經歷過這種事情,劉錫誠感到恐懼和屈辱,不知道事情會往什么方向發展……
“文革”期間,劉錫誠還有一個罪名是“蘇修特務”,這是因為他與蘇聯漢學家李福清的交往。李福清是蘇聯著名漢學家,在中國民間文學、古典文學、現當代小說、民間藝術(年畫)、戲曲說唱等俗文學領域里始終不渝地辛勤開掘和耕耘,編纂和寫作了大約300種著述,成就極為顯赫。1959年12月,李福清訪華。文學研究所所長何其芳找到劉錫誠,要他和馬昌儀參加與李福清的見面,并要他陪同李福清逛逛北京城。隨后,劉錫誠帶著李福清逛了天橋的舊書攤,聽了評書大師連闊如說的《三國》,參觀了故宮,自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誼。由于受到政治審查,劉錫誠不得不忍痛將此前李福清寄給他和馬昌儀的很多有價值的俄文書籍撕毀、焚燒,或撕掉封皮以7分錢一公斤的價錢賣掉,唯獨他贈送的那本《萬里長城的故事和中國民間文學的體裁問題》的俄文原版,沒有舍得燒掉或賣掉,而是把有題簽的封面和扉頁撕去,藏匿起來,這本殘書后來也就成了他們友誼的見證。經過幾年調查,并沒有發現劉錫誠與“蘇修特務”有什么瓜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待續)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