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彭 俐
堅守詩歌翻譯的底線
文彭 俐
這里沒有國際版權的糾紛,只是文學作品翻譯的丑聞,中國出版物將印度詩翁泰戈爾的名著《飛鳥集》糟蹋得可以,竟然在這部譯著中出現“解開褲襠”、“大地變得挺騷”——這樣腥臊的文字。這無異于給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享有國際聲譽的詩人泰戈爾抹黑,強硬、無理地給這位白發蒼蒼的詩歌老人“解開褲襠”。

馮唐譯《飛鳥集》書影
我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不管是誰,把印度詩人泰戈爾《飛鳥集》中的詩句“The world put off its mask of vastness to its lover”翻譯成“大千世界在情人面前解開褲襠”,都是針對已故泰戈爾的不可饒恕的文化侵權與人格侵犯。即使溫文爾雅、大度包涵的諾貝獎文學獎得主泰戈爾本人不怒,那也絕對使翻譯者所屬的號稱詩歌大國的中國蒙羞。
進而觀之,這種鄙俗、齷齪乃至不堪入目而又難于啟齒的口水化譯句,居然能夠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國家公開出版物中,這讓人大感意外,并因此而震驚。出版者之失職令人瞠目,編輯之文學修養與審美眼光不敢恭維,倘若我們說這是唯利是圖的出版業之弊端也不為過,如今譯作“下架”,實乃咎由自取。
莫小看這一句譯文“解開褲襠”云云,須是醞釀100年才能“結成正果”。在中國,關于泰戈爾的譯詩,正是以100年前——1915年由陳獨秀翻譯的《吉檀迦利》中的短章為起點。而后,在讀者中廣為流傳的卻是泰戈爾另外兩本詩集《月下集》《飛鳥集》。人們耳熟能詳的是——“生如夏花之絢麗,死如秋葉之靜美”的雋永詩句。而今天不同,我們讀到“大地變得挺騷”。
語言,是社會的產物,在時間的容器里發酵,散發著特定時代的特殊氣味。即便是翻譯語言也是如此,而我們已經聞到嗆鼻子的氣味,可謂親身領教。面對泰戈爾,我們不能想象諸如“解開褲襠”、“大地變得挺騷”這樣的翻譯語言,能夠在民國初年或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時代出現,我敢斷定,那個時代絕對不會產生使用這種“騷味”語言的翻譯家,與其說那個時代的人沒有這種“風情”,不如說他們沒有這么下作,可讓紳士皺眉而淑女作嘔。
翻譯詩歌,是所有文體中最難以掌握的語言藝術。負責任的譯者,會根據不同作家的不同性格、氣質、教養和風格采用相對應的語言。泰戈爾(1861-1941)是誰?他是印度貴族家庭后裔,不僅是詩人、文學家,還是一位社會活動家、哲學家,他的詩歌中含有宗教的虔誠與哲學的沉思,素以莊重、優雅、樸素、高潔的文風著稱。而鐘愛他的讀者,大多不是婦女便是兒童。其樂融融的家庭里,葡萄架下的搖籃邊,親子誦讀的理想讀物,正是《月下集》和《飛鳥集》中溫情脈脈的雅致詩篇。這位印度詩翁的詩作唯美,具有星斗的璀璨、瑩潔與花朵的秀麗、清芬,直與如今我們常會看到的色情露骨、令人肉麻的“口水詩”,勢不兩立,判若云泥。我們如果有這種嗜痂之癖與逐臭之夫的偏好,不妨自己作詩,“解開”不“解開褲襠”,“挺騷”不“挺騷”,都無所謂,文責自負,榮辱自取。為何要將這種露的無妄之災、腥臊的文字惡臭,強加給泰戈爾這樣無辜的白髯老者,且是黃泉冥府之人呢?!
自己翻譯痛快了,卻不管泰戈爾老人的感受如何(如果泰戈爾地下有靈,恐怕也會驚坐起,且怒從心頭起),不管萬千讀者的感受如何,這不是提筆為文的人所應該采取的態度和方式。“文人無行,信乎?”難怪明代學者胡應麟在其《少室山房筆叢正集》中有這無奈的一問。倘若社會上文人無行而指望文化復興,無異于癡人說夢。如果我們不將這種翻譯做法稱作“語言栽贓”的話,至少也牽扯到“語言暴力”。這種“語言暴力”是足夠強悍的,也足夠傷人,它能隨意將一位文明人的衣服當眾扒光,而語言的猥褻依然是猥褻,而且更加讓人斯文掃地、 尊嚴不在。
我們不是古板的道學家,也不會假正經以致諱言男女性事,哪怕是文學作品常會給讀者帶來性幻想或激發性幻想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食色,性也。凡是與人性和人的天性捆綁在一切的事情,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是有益無害的。這么說,“解開褲襠”怎么了?“挺騷”又怎么了?——隨便你說吧,沒問題呀!絕對沒問題!——其實,這樣的語言本身并不值得大驚小怪,但是,這里有一個前提,這類露骨的“褲襠式”語言,在小說中使用無妨,而在詩歌中使用,尤其在泰戈爾詩歌的譯著中使用,就是大大地不妥,無禮的冒犯,不雅的行為,嚴重的侵害……
就是這樣一本帶著污穢與腥臊的譯著,卻有國內文學界知名人士出來捧場,稱其為“迄今為止最好的中文譯本”,“其中很多翻譯很傳神”。也有網友贊其比鄭振鐸的譯本“更雅”、“各有千秋”。
事實真是如此嗎?
我們可以來看看具體的翻譯詩章,譬如:That I exist is a perpetual surprise ,Which is life .鄭振鐸先生的譯句是:“我存在,乃是所謂生命的一個永久的奇跡。”而“褲襠式”的譯句是:“我存在,是生命綿延不斷的精彩。”對比中英文可知,詩人泰戈爾的原句中沒有“精彩”,只有“奇跡”;沒有“綿延”,只有“永久”。顯然,后者的翻譯是在節外生枝,無中生有!
再譬如:What you are you do not see ,What you see is your shadow .鄭振鐸先生的譯句是:“你看不見你的真相,你所看見的,是你的影子。”而“褲襠式”的譯句是:“你無法看到自己,你看到的是你認為的自己。”對照可知,詩人泰戈爾原句很有味道,且工整,甚至具有點兒中文律詩的對仗味道。鄭振鐸先生的譯句,忠實于原句,做到了翻譯規則之“信、達、雅”中的“信”與“達”。而“褲襠式”的譯句,則偷梁換柱,改換門庭,將原句中本沒有的“你認為的自己”推出,而人家原句只是“你的影子”而已。自己的“影子”和“自己認為的自己”,完全是兩回事,“影子”隨身,確屬真實,而“自己認為的自己”是自己臆想,未必真實。
譯者雖是能干的寫手,本身畢竟勢單力薄,要想在大范圍、大規模地侵犯泰戈爾的名譽權,一味往異域詩翁的身上潑臟水,讓《飛鳥集》變成粗野鳥人、抑或野獸的聲嘶力竭的嚎叫,從而傳播糜爛、荒唐的人生價值觀,僅憑他一人恐怕不易做到。那么,他就必須有同謀,而同謀就是編輯者和出版社。我們要在社會上促成一件具有轟動效應的“丑聞”,必須有相當實力的個人和團體的參與。譯者的良知不在,那么編者的良知在哪兒?!編者的良知不在,那出版社的良知在哪兒?
社會上,常常是文化、文藝、文學界一個個鏈條出了問題,然后,才成為社會問題或社會話題。
這種團隊合作式的品位低劣、創作低能、作品低俗、眼光低等的各種表現,以及合伙經營劣質文化產品、共同策劃爛俗文化項目、合力推出丑陋文化“成果”、協作投資渣滓文化工程的樁樁件件……實在是屢見不鮮,罄竹難書。
媒體報道,浙江文藝出版社已經發布“下架召回”全國各大書店及網絡平臺的《飛鳥集》譯著。而這一出版社,堪稱省級出版大社,牌子在整個出版界也算相當響亮。但我們必須說,在這一事件,暫且簡稱出版業的“褲襠事件”中,出版一方顯然存有通過“名人效應”來撬動市場的動機,贏利的目的大于傳播文化的目的是毋庸置疑的,這已經遠遠背離了成立文學藝術出版社應有的初衷和目的,否則,就完全沒必要請一位詩歌不擅長、泰戈爾作品研究非行家、翻譯也難稱高手的人,來完成 《飛鳥集》的翻譯。
而欲哭無淚、備覺無奈的文藝事件實在太多,它們背后的根源就是,在我們的社會中,文化與文明沒有一個約定俗成、被廣大公眾所認同的標準。偽文化的昌盛,比文化的落寞更糟糕;偽藝術的流行,比藝術的岑寂更悲慘;偽文學的發達,比文學的式微更堪憂,偽學術的繁茂,比學術的凋零更可怕。既然作為建筑藝術的龐然大物的“大褲衩”,可以在文化古都的繁華地帶赫然屹立,那么作為精神高標的詩歌作品的譯著就有縫隙鉆進“褲襠”里。事實上,在社會文化藝術的各個領域,都存在類似“褲襠”的問題,只不過我們沒能親眼見證隆重推出“上架”與黯然召回“下架”的過程而已,但是一股股腥臊的氣味還是能親自用鼻子聞到的。有時候,它們如同空氣中無所不在的可恨的霾一樣,無所不在,因而躲也躲不過去。
詩歌翻譯中的“褲襠事件”絕非偶然,值得我們警醒,并深長思之。它屬于社會問題,而非單純的文學翻譯或文藝出版問題。它首先提醒我們,我們今天的藝術與藝術審美教育的極度落后與欠缺。由于美的理念缺位,丑的認知匱乏,致使許多人不辨美丑,甚至以丑為美,因此,一些垃圾文字也能暢銷圖書市場,碼字賺錢者可以肆無忌憚地口吐污穢,卻能使自己賺得杯滿缽盈。這些兜售和販賣文學贗品、語言毒素的人,從來都是自信滿滿、不管不顧的,而又可以大行其道,其人格操守與規矩意識還不如電影《老炮兒》中的六哥,這不能不讓人感到悲哀。在此,我們不禁要問一問,《飛鳥集》的譯者與出版社具有專業知識的編輯的“規矩” 和底線又在哪兒?我們這些所謂的文化人,總不能連一個動不動就爆粗口的胡同流氓的素質都不如。
在世界范圍,許多國家的處于青春期的叛逆青年,否定社會傳統,蔑視經典文化,戲謔調侃人生,粗俗惡搞藝術,也不乏其人,且代有傳人。但是,戲謔歸戲謔,惡搞歸惡搞,他們還是有他們自己的小天地,有他們自己的小圈子,只是宣泄宣泄自己過剩的荷爾蒙和多余的精力罷了,并不插足純文學或兒童文學乃至翻譯文學的園地,更不會想到用自己丑態百出的模樣和不登大雅之堂的混話去賺取、搜刮平民百姓那并不富裕的錢袋。這就是所謂“盜亦有道”,而我們這里的“盜”之“道”又到哪里去尋找呢?
剛剛讀到“解開褲襠”這樣的詞語,我還以為自己讀到了活色生香的現代香艷詩(即色情詩)或裾裙脂粉的香奩體詩(又稱艷體詩)。古代儒教傳統下的士大夫們并不保守,至少他們吟詠起男歡女愛來也是很帶勁兒的,譬如《詩經》中的《召南·野有死麕》一詩,亦有情色描寫:“有女懷春,吉士誘之。”“舒而脫脫兮,無撼我兮,無使也吠。”然而,古今不同在于,同樣是說脫褲子的事,古人說得極雅:“無憾我兮”,即“不要動我圍腰的佩巾”;而今人說得極俗:“解開褲襠”,斯文全無,大大咧咧。古代艷詩不少,又譬如晉代《子夜四時歌》:“開窗秋月光,滅燭解羅裳。含笑帷幌里,舉體蘭蕙香。”古人雅意含情:“滅燭解羅裳”;今人粗俗縱欲:“解開褲襠”。——什么都想到了,我卻萬萬沒有想到,“解開褲襠”竟然是譯自泰戈爾的詩,譯自《飛鳥集》,這真是風馬牛不相及!這種跨國界、跨業界、跨語言的玷污純文學經典的事實就擺在面前,我也很難相信這是真的!
這樁難堪的“褲襠事件”還提醒我們,認清如今我們國家的天空“文化霧霾”有多么嚴重。同時,也看清文人用文字糊弄、欺蒙、欺世盜名的膽量有多大,胃口有多大,惡劣的影響有多大。賣假煙假酒的人,或許被發現而接受處罰;賣假冒出版物的人,卻很難有機會遇到“打假”。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