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郭 梅
我記憶里的導師蔣星煜先生
文郭 梅

2015年12月一個陰郁的清晨,我坐在校車上,和往常一樣順手打開微信,孰料大師兄的一條留言赫然入目,瞬即如雷轟電擊——雖然早有預感甚至有心理準備,但還是被敬愛的導師蔣星煜先生病逝的噩耗所擊中,雙淚直流,心里直后悔就是幾天前自己還到過上海,但因第二天有課,就“原轎去原轎回”,沒有去探望先生,不料竟永遠失去了和先生再次晤談的機會——那天,滿懷深深的痛與悔,我忍著滿眶淚水踏上講臺,心里默默祈念:“老師,請賜給弟子順利完成今天教學任務的靜氣和定力吧!”
屈指算來,我和蔣星煜先生的師生緣分,迄今已有26載。在學術界,每每被問及師承的時候,我總是既自豪又忐忑地回答:“我是蔣星煜先生的關門弟子。”——師承名門的小女子雖說一直沒有疏離戲曲專業,但碌碌無為,委實觍顏得緊,兀的不愧煞人也。
余生甚晚,我入師門的時候,先生早已過古稀之年——本科畢業時,我獲得了母校華東師大首屆直升研究生的資格,并被告知專業可以在詞學和元明清戲曲之中任選。年少輕狂的我懵懵懂懂地選了戲曲,理由是“詞乃最愛,不欲以之為飯碗”,況且對戲曲幾乎一無所知,便抱著補課的心態怯生生地踅進了蔣先生的門墻。
先生鶴發童顏,幽默風趣,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對弟子十分寬容——第一次見面,是嚴肅的入學面試,我以為一定有很難的學術“天問”等著我,不免有點“嚇勢勢”的,但先生只是稍微問了問,說了句“直升的小囡確實不錯”,就放我過關了。也許是看出我多少有點緊張,還微笑著加了句:“小姑娘蠻小巧的,我也不高,我們有師徒相哦。”于是,這之后我無論是去先生家里上課還是跟他出去調研,都學會了“倚小賣小”,不緊張了。可萬分慚愧的是,我與先生的相似,也一直只有在身量上的差相仿佛了。

《唐詩鑒賞辭典》書影
不過,我很快就感到其實先生對學生是非常嚴格的,因為雖然他很少“言教”,即口頭提出具體的要求,但“身教”卻是無時無刻不在進行的。我在先生身邊的時候,老人家正進行《西廂記》版本研究的浩大工程,一篇接一篇的論文,一部接一部的專著,讓我和師兄“不寒而栗”,再怎么用功寫的作業都不敢給先生看,每每在去先生家的公交車上相互嘀咕推諉:“等一下你先交啊!”如果說,我一開始是稀里糊涂抱著補課的心態成了先生的入室弟子,那么,在他身邊的日子我確實在先生身教的無形壓力下,扎扎實實補了補課,取得了不小的進步。而且,特別需要強調的是,先生年雖高邁,但思想卻從不僵化,對人對事十分通達,而且觀點往往十分“前衛”,不拘泥不苛刻,口頭禪是“我看這也沒有什么不可以么”。比如,我曾經好奇地問先生,為什么要出版《唐詩鑒賞辭典》,都說詩無達詁啊,這“鑒賞”如何能夠“辭典”呢?先生大笑,說你這小姑娘年紀輕輕居然食古不化,誰告訴你“辭典”就必須只有一個固定的答案?窘得我再不敢想當然地以固定思維考慮問題。其實,早在1985 年2月16日,先生就已經在《新民晚報》副刊“夜光杯”上發表《為辭典多樣化正名》一文,針對有關質疑文章,嚴肅地指出“《辭海》中有關‘辭典’的釋文。先生說:“這是二十多年前定稿的,隨著時代的變化,今天辭典更豐富多樣化了,這一條釋文不能適應新的形態,加以修改我看是必要的,不能根據這條釋文來否定《唐詩鑒賞辭典》。”并且強調:“我覺得這不僅是一個學術問題,也是一個思想方法問題。”近年,先生又就這個問題在《文匯讀書周報》上發表了《〈唐詩鑒賞辭典〉的編輯出版與影響》一文,強調“早在抗戰之前,就有了顧鳳城的《作家描寫辭典》”,而在1983年上海古籍版的《唐詩鑒賞辭典》出版之前,日本也早就出版了同名辭典。所以,先生明確“肯定了《唐詩鑒賞辭典》是辭典形式、內容、風格、體例多樣化的顯著成果的一例”,而且“這一類辭典有著較強的可讀性,歐美日本諸國早就有了”,“《唐詩鑒賞辭典》第一次印刷20萬冊,成了供不應求的暢銷書。至于鑒賞性質的書籍能否稱為辭典,《辭海》中‘辭典’條目的釋文作何解,廣大讀者并沒有注意,即使注意到了,也沒有影響他們對這本書的熱愛”,何況“迄今已經發行了200余萬冊,香港等地還出版了繁體字版本,影響非常深遠”。尤其值得注意的是:
《唐詩鑒賞辭典》帶來的鑒賞辭書熱潮已逐漸趨于冷卻,上海辭書出版社則仍在細水長流地進行編輯出版工作。只有這一系列的鑒賞辭典在讀者中享有較高聲譽,在市場能經久地暢銷,經濟效益也好,其他出版社的鑒賞辭典即使質量沒有什么問題,也難以與之競爭。質量低劣地印了一次,也就無法再印了。
據最近的消息,上海辭書出版社準備對已出版十年以上的鑒賞辭典進行修訂,猶如他們對《辭海》那樣,這體現了他們嚴謹的出書態度和新的大手筆。
話說回來,即使當初上海辭書出版社在出書方面,并沒有分工上的規定與限制,我認為“鑒賞辭典”的稱謂仍舊可以成立。事物總是發展的,總是從無到有,從簡到繁的。事實上《辭海》1989年修訂本確實把‘辭典’的釋文作了修訂,舉例時也增加了類別,雖未列上鑒賞性辭典,但把辭典作用擴展了,除“加以解釋”之外,也有“提供某種信息”,當然也包括鑒賞了。
先生從理論到事實,層層剖析,將“鑒賞”不能“辭典”之論徹底駁倒,且文風平實、語氣溫和,端的是大家風范。試問,現在文科大學生的案頭,誰沒有一冊《唐詩鑒賞辭典》?我在中文系任教二十余年,也從未遇到一個學生問過我當年請教先生的“愚蠢”問題。
不過,筆者私心以為,另外一個并不廣為人知的例子更能夠體現先生的“泥古能化”“老而不僵”。
記得,先生第一次考我應該是在我們去山東曲阜調研的路上,大家飯后散步,閑閑的,先生說,我考考你們,《三國演義》里有哪些人物的名字是單姓雙名的?誰能夠說出三個以上,就算及格。天!要知道,在四大名著里,我最喜歡最熟悉的是《紅樓夢》,對打打殺殺的《三國》《水滸》,我可是怵得很。《三國演義》里的帝王將相、英雄豪杰絕大部分是單名,一下子怎么想得出雙名的人物?于是一路走,一路搜索枯腸,想到一個就大叫:“諸葛亮的老丈人——黃承彥!”先生頷首稱是。我得了鼓勵,又喊:“孫尚香!”先生微微一笑,道:“孫夫人在《三國演義》里始終叫孫夫人,‘尚香’這個閨名是戲曲里才有的。不過,你能想到,也算不錯啦。”哎呀,阿彌陀佛,也許是因為師兄連一個都沒說出來的緣故吧,我雖然只說出了一個,遠遠不到合格的標準,但先生卻又輕輕放我過關了。
當然,先生的“輕”,在我,就是“舉重若輕”。這以后,我惡補《三國》《水滸》,雖然遠遠未能達到先生所要求的水準,但現在勉強能夠勝任元明清文學“教頭”之職,端的是拜先生當年“舉重若輕”之賜。
我畢業離開先生之后,先生源源不斷地寄贈新作,令我慚愧,無地自容——先生已是八旬老人,卻仿佛不知耄耋將至,不斷研究,碩果累累,即便是他研究的副產品——雜文筆記小品文等,也犖犖大觀。如前幾年他作《〈三國演義〉的單姓雙名人物》,道:
我過去以為諸葛亮在臥龍崗未出山時的三位好友都是單姓雙名,但是現在我有些懷疑。因為第37回:“(司馬)徽曰:孔明與博陵崔州平、穎川石廣元、汝南孟公威與徐元直四人為密友。”司馬徽稱徐庶為徐元直,用的是“字”不是“名”,因此我認為崔、石、孟三人肯定另外有“名”,這里也是用的“字”。
這段考證讓我又一次深深體認了先生的“舉重若輕”——因為當年關于這個問題,先生給出的“標準”答案中,就有“崔、石、孟”三人,而我也一直信之不疑,并且在課堂上也如此這般地講給我的學生聽。沒想到先生卻在繼續思慮考證,推出更新更有說服力的結論。相形之下,我端的萬分愧對先生!
先生的新書《文壇藝林滄桑錄》收錄了有關現代文學藝術方面的回憶33篇,多以和先生過往甚密的人物為主線,記載確鑿,從不同的視角反映文壇藝壇的風貌。如《計鎮華的表演藝術》,分章評述計鎮華所塑造的舞臺形象:《十五貫》里的況鐘、《長生殿》里的李龜年等,閑閑敘來,評論精當,可讀,可思。文末,先生還沒忘記談一談計鎮華客串越劇《人比黃花瘦》那件事:“在此劇演出中,逢唱的時候,只要‘作唱狀’,口型與唱詞保持一致即可,另有人配唱的。這樣計鎮華是否省力呢?并不,反而比唱吃力得多,別扭得多,有一種‘唱不出來的苦處’。他卻把趙明誠演得栩栩如生,付出的代價不小。”于是,讀者和觀眾對計鎮華在表演上的造詣和人格魅力,就都有了深刻的印象。
先生每每送我新付梓的著作,總是會題上“給郭梅賀歲”“供郭梅參考消閑”之類的字樣。但我知道,先生其實是“舉重若輕”,是在用他一貫的方式鞭策我勉力前行。而“舉重若輕”,在艱深的古代文學史料堆里鉤沉輯佚,又發為深入淺出的絕妙文字,其實也是先生眾多隨筆集子的共同特點。

2008年,在《關于古典文學與曹操的翻案問題》的專題講座中,蔣老謙恭的為人、嚴謹的治學、風趣的言語給同學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當然,先生的敢于推翻前論自我否定,在學術界也是有口皆碑的,比如在完成了《西廂記》版本研究的巨大工程之后,轉入《桃花扇》傳奇的研究,并出版了新著《〈桃花扇〉研究與欣賞》等。有學者指出,“關于《桃花扇》的歷史真實和藝術真實方面,蔣著研究了幾個重要劇中人物與史實的關系。如侯方域,指出他的政治立場和性格表現軟弱,孔尚任放大了他的這個缺陷。侯被動地入道,與他軟弱動搖的性格是一致的。侯筑壯悔堂,悔的是應清廷科舉;孔尚任寫《桃花扇》也是宣泄出仕清廷的內疚:‘孔尚任在不知不覺中也可能以侯方域自況’。又如辨析了柳敬亭的身世、演唱何種曲藝等疑問和史可法死難真相。楊龍友是傳奇中作者著墨最多的一個人物。蔣著先是論述作品中楊龍友作為一個兩面派文人的典型是成功的,然而創作離開基本史實,貶低歷史人物楊龍友,違背了‘確考時地,全無假借’的創作宗旨,損害了《桃花扇》作為歷史劇的價值。但后來蔣先生又發掘了有關楊龍友的一些史料,記載著楊許多為官的劣跡,故又著文提出‘楊龍友蓋棺難論定’,期待史料的繼續發現。蔣先生認真負責的態度值得稱道。”(宋光祖《孔尚任創作思想的深度探索——談蔣星煜〈桃花扇〉研究的豐碩成果》)須做考證方面的課題,怕自己承擔不了。不過,先生仿佛總是能夠洞察我的內心,很早就放了我一馬:“考證么,你可以五十歲以后再做的。”于是,我自己選了“元明清女曲家”這個當時很偏的題目來做,雖然很不對先生的胃口,但他毫不以忤,就像我始終宣稱愛煞《紅樓夢》而不喜《三國演義》,先生也只是一笑置之。于是,我學會了在踏上講臺之后堅持在課上課下給學生強調:最最希望你們提出和我不同的意見,當然,要盡量自圓其說。當然,我也始終習慣于在先生的著述中尋找修正教案的新材料新觀點。比如,近年我如果在戲曲課上講到《千金記》《霸王別姬》,或者在女性文學的課堂上評述張愛玲,總會引用先生的《稗海中被遺忘的驪珠——張愛玲及其〈霸王別姬〉》:

蔣星煜著《〈桃花扇〉研究與欣賞》書影
我發現她(張愛玲)在1937年寫過歷史小說《霸王別姬》,按年齡,她這時是個17歲的女少年,還不是女青年,但是,她筆下的虞姬的人物形象卻比沈采《千金記》的虞姬飽滿。梅蘭芳的《霸王別姬》誠然比《千金記》有所豐富,主要是在歌舞方面,而張愛玲則對虞姬的內心世界進行了開挖和剖析。故事從項羽和虞姬住宿的帳蓬展開,蠟燭油淋淋漓漓地淌下來,“含著稀薄的嗆人的臭味的煙裊裊上升”。項羽在計算所剩無幾的糧食,自己騙自己,也是為騙虞姬,假裝出一股樂觀的神氣,說:“三天之后,我們江東的屯兵會來解圍的。”虞姬表面上相信項羽的推算,卻仍舊擺了一擺可怕的近乎絕望的事實:“大王,我們只有一千人,他們卻有十萬……”項羽仍舊想把局面說得稍稍好一點,虞姬不再和項羽爭辯,就請項羽“先休息一會吧!”甚至項羽如何去休息也沒有交代,用了一句“侍候他睡了之后”,就完全是虞姬的行動了。她“一只手拿了燭臺,另一只手護住了燭光,悄悄地出了帳蓬”。她在夜色中,透過迷蒙的薄霧,聽著戰馬的悲嘯、守夜人的更鼓,停留在一座營帳前,諦聽里面士兵們的談話和夢囈。她看到了山下一座大營,那正是漢王屯集十萬大軍的地方。她不禁回憶起和項羽在一起出生入死的十余年來的軍旅生活,她卻又“懷疑這樣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標究竟是什么”。然后,她聽到了漢軍營盤里傳來的凄楚的畫角。終于,再度陷入反思和遐想之中。“——啊!假如他成功了的話,她能得到些什么呢?她將得到一個‘貴人’的封號,她將得到一個終身監禁的處分。……當她結束了她這為了他而活著的生命的時候,他們會送給她一個‘端淑貴妃’或‘賢穆貴妃’的謚號……”當虞姬強迫自己停止反思和遐想時,她聽到了山下傳來的楚歌聲,她先是惶惑,然后驚惶……回到了她和項羽住宿的帳蓬。起初決定不告訴他所看到的聽到的一切,最后還是要項羽聽一下四面傳來的楚歌……
顯然,張愛玲的歷史小說《霸王別姬》這則材料是絕大多數教材里所不曾提及的,先生的分析又詳細周到,鞭辟入里,自然成了我講課的“利器”,所向披靡,效果很好。換言之,作為一個戲曲史研究的大家,先生正是最擅長在史學、文學與戲曲相交集處獨辟蹊徑而鉤沉致遠的。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
當然,先生之所以會注意到張愛玲的歷史小說,自然和他自己也是一位優秀的歷史小說家和明史專家不無關系。在他的歷史小說中,先生就猶如一位風趣而智慧的長者向讀者娓娓講述那古老而遙遠的故事。他總是選擇某個歷史人物或者某段史實加以合理的新編,情節生動、人物豐滿,又很有啟發意義。他追求人物形象的形神兼備,而對歷史環境的描繪又完全嚴格按照時空和邏輯順序進行演繹,做到唐宋各異,明清有別。比如,《捉刀人曹操》《柳公權書法諫君》《蘇東坡畫竹》《湖陽公主外傳》《進士及第》等,當年我都曾和同學們一起讀得津津有味。當然,先生和明代諍臣海瑞之間的故事更是曲折不已,體現出先生和海瑞一樣堪可景仰的硬骨頭風采,人所共知,本文就不贅述了——毫無疑問,海瑞是先生漫漫人生路上的一個重要的關鍵詞,這從先生將書齋題名為“西海書屋”亦可見一斑:西者,《西廂記》也;海者,海瑞也。

蔣星煜與毛時安、葉長海、陳明正等游覽千島湖中的海公(瑞)祠
當然,先生在創作方面的成就并不僅僅限于歷史小說,竊以為,他創作方面的貢獻更在于大量的文史隨筆——以學者的眼光、作家的筆調進行寫作,下筆前總會考慮如何把文章的題目、角度寫得更吸引人、更引發讀者的興趣,所以往往能夠以小見大,深入淺出,涉略廣泛,影響深廣。同時,他也誨人不倦,常常給后學指點迷津。比如,他曾對喜歡研究古陶瓷的作家錢漢東如是說:“過去顧頡剛、夏鼐等考古前輩都用半文不白的語言寫考古文章,顧頡剛等學者因是從舊學過來的,情有可原。現在考古學者寫的文章,也摹仿,實在是個誤區,有的甚至認為自己的文章別人讀不懂,說明學問高深,其實不然。考古學者應從高樓深宅里走出來,面向大眾,并為讀者所理解所接受,這才是有意義的事情。但是你要注意寫文章所用的史料必須準確無誤,處理好與考古界同仁的關系,主動和他們交朋友并逐步得到他們的認同。”并在《新民晚報》上以《作家學者化》為題,對錢漢東的作品進行評論,給了錢漢東莫大的鼓勵。其實,作家學者化、學者作家化,不正是先生自己一貫主張和身體力行的么?先生的學術和創作齊頭并進,互相融合,各具千秋,各創高峰,犖犖大觀,是我國現當代學術史和文學史的寶貴財富。
先生2011年出版的集子《史林新語》是一部兼涉歷史、文學、戲劇、民俗、上海人文、茶藝知識等多種門類的通俗學術著作集,全書分為“三國群英神采”“唐宋風云人物”“明代朝野珍聞”“朝廷內外禮俗”“春申江濱掌故”“戲劇歷史掌故”和“茶事茶藝探秘”7個部分,共收入71篇文章,無不融趣味性和知識性于一爐,如:《劉伯溫被神化的歷史背景》《劉基與日鑄茶、平水茶》《劉基談苦茶》《三個完全不同的武則天》《曹操的妻妾侍女》《諸葛亮夫人的貌、才、德》《諸葛亮三次升值》《杜甫自稱“讀書破萬卷”》《黃道婆的身份》等等,生動有趣,既可作為茶余飯后的談資,擴大了讀者的知識面,又給人不小的啟迪。比如,一般人都認為諸葛亮的夫人黃氏相貌丑陋,但先生卻指出此說不實,認為所謂“丑女”乃諸葛亮岳父的謙詞,其實她并不丑。又如,先生考證認為上海的第一位城隍爺是西漢權臣霍光,讓人耳目一新。可以說,無論男女老少,不管士農工商,不同的讀者都能在《史林新語》這部書中找到自己的興趣點。而這部書,只是先生通俗學術著作的冰山一角而已。同時,也許還應該補充說明的是,這部書出版的時候,先生已是92歲高齡,過了鮐背之年,但依然思維敏捷,精神矍鑠,記憶力不凡,讓一些后輩驚佩得呼之為“文壇老妖”——所謂妖者,凡人難以企及之意也。

蔣星煜著《史林新語》書影

蔣星煜著《中國隱士與中國文化》書影
時光如梭,一晃,我畢業二十余年了。除了去上海先生寓所得先生耳提面命之外,我和先生之間的交流大部分依靠書信和電話。先生對我,依然十分寬容而嚴格——他很少正面批評,但輕輕一句話會讓我汗為之下,比如:“我20歲出頭就出版了《中國隱士與中國文化》,你呢?”“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你最近發表的東西,讓我還有點面子。”是啊,先生成名很早,抗戰時期就已從事新文學活動,表現出不凡的實力,尤其是文學評論,說理透徹,文氣極盛。比如1944年在《大公報·文藝》副刊上發表一版半長文《東北作家論》,次年在陳原主編的《民主評論》上刊發長文《論〈華威先生〉》,至今仍是研究張天翼的重要資料;也是1945年,在《新文藝》上發表的《論阿Q周圍的人物》在55年后的2000年被人民教育出版社選入高三語文教科書,可見其影響之深遠。抗戰時期重慶的《中央日報》副刊由孫伏園主編,其辦刊口號是“不管左中右,文章好就發”。1941年,先生根據某些電訊寫了一篇描寫意大利人民反抗墨索里尼法西斯統治的短篇小說《威尼斯的憂郁》,投給孫伏園先生,孫先生相當喜歡,用了整版的篇幅一次刊登完畢,從此,他倆成為忘年交。眾所周知,孫伏園是魯迅的學生,和魯迅一起辦過《語絲》,但他從不借魯迅的聲望抬高自己,讓當時還很年輕的先生從這個為人和氣、衣飾平常的書生身上看到了中國傳統文人的本色和風骨。而先生自己,其實亦是如此。
2015年12月27日, 我又一次去浙江人民廣播電臺做“相約女作家”節目。照例是晚上九點開始直播,照例是八點出門,但不同的是,這一次,從未因直播而緊張的我竟然公交車坐過了站——因為,這次直播,是我為導師蔣星煜先生送上的一瓣心香,是我和戲曲界學人前輩一起送別先生的特別節目。我的恩師們,華東師大齊森華、趙山林教授和蘇州大學周秦教授等都滿懷深情地回憶起山高水長的蔣公之風。還有中山大學康保成教授強調:“蔣先生對我有知遇之恩!”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清晨,他從廣州到上海蔣先生寓所去拜訪,先生開門納客:“如果你是上海本地的我就不開門了,因為我熬夜工作,剛剛才躺下。”正如福建鄒自振老師所言,雖然蔣先生的入室弟子并不多,但學界受先生影響的學者卻有一大批。近年來先生因年事已高,很少參加學術會議。我在會議上就常常遇到同行前輩說:“幫忙給老人家帶個好啊,老先生對我的幫助很大的。”睿智、嚴謹,樂于提攜后進,就是我們印象中共同的蔣公星煜。
節目直播到一半,主持人陳芒問:“郭老師,在今天的節目之前,可能聽眾朋友們并不太熟悉蔣老先生,現在大家都知道了,蔣老是戲曲專家,是《西廂記》《桃花扇》專家,學問很棒,為人很好,特別值得我們懷念和敬重。不過,老人家除了是很有成就的學者、作家以外,還有什么讓后輩印象深刻的呢?老人家是不是特別嚴肅,特別不好親近呢?”哦,那自然不是的。在我的記憶里,印象深刻的是除了先生的書房汗牛充棟,還有每次上課我和師兄享用的正宗的西餐——尤其那羅宋湯特別美味。先生還喜歡跳交誼舞,每次學校辦舞會他都樂意出席,弄得百分百舞盲的我緊張萬分——得事先給先生找好合適的舞伴啊,這可不是容易完成的任務,似乎會跳的師姐師妹們都被我央及遍了吧。好在先生很lady first,對我總是網開一面,不僅從不曾要求我學會跳舞,而且每次去先生府上,他都按照約定的時間在陽臺上迎候,而且有好茶好咖啡招待,書啊,小禮物啊,我似乎也總是能比師兄先得贈的。而從學校幫先生借《綴白裘》等大部頭典籍之類的差事,則往往落到師兄的頭上。上課之余,還常常跟我們說點小掌故,比如建國初他參加的一項工作是審看大量的影片,白天黑夜地看,很累。其中一部片子是以妓女解放為主題的《姐姐妹妹站起來》。先生說,好不容易都看完了,他們就“哥哥弟弟倒下去也”,惹得我噴茶。還有,在談到一位著名戲曲學者的時候,先生說,那位先生因為在一個級別低的單位供職,一輩子沒有機會評正高,所以,挽聯可以是“生亦為人員(即是研究人員而非研究員),死亦為鬼員”,冷幽默中透著冷峻悲憫,至今恍如昨日聽聞。
先生一直穿洋裝,我從沒見過他有古典文學界習見的古雅中裝“扮相”。他也支持我進劇場看戲,說搞戲曲的埋頭做案頭工夫是一種路子,注重場上自然也是一條正路。而他自己更是有不少紅氍毹上的好朋友,沒有一絲一毫輕賤戲子的傳統觀念……
這樣的先生,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概括的話,也許可以是“老克勒”——一位上海灘的“老克勒”,注重生活品質,自由出入中西,儒雅大方,很有腔調,或者,用現在流行的詞,就是超有范兒。
今年年初,我開始致力于蔣星煜先生紀念專輯的約稿工作。也許,這是我為先生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先生,當您看到《傳記文學》雜志上的這份答卷,不知道,您會給我打幾分?
責任編輯/胡仰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