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曉明
散文兩篇
宋曉明

黃河好像是一條分界線,往西大地就變得蕭瑟起來了。大片大片裸露的黃土、半沙漠化的土地、沙漠、寸草不生的山,一組荒蕪的事物先后出現眼前,給你視覺上的沖擊。然而,給人荒涼感覺的同時,西部也讓人覺得明快。天從來沒有那么藍,陽光從來沒有那么明媚,河里的水不是太多卻讓人感到清澈。健想要去一去西部,我更是早就向往著的。過了黃河,在遼闊大地上的城市吃飯住宿,不急不忙,我們的心完全與這一片大地融合在一起了。從日出到日落,再從日落到日出,我們沿著大地行進呼吸,看令人陶醉的風景。
“我們的終點在哪里呢?”健一路都在問我。
“沒有終點。”我回答。
健一臉迷惑。
我進一步解釋,不管最終能到達哪里,一路往前就好了。喜歡的地方多呆一會兒,不喜歡的地方少停留一會兒。什么時候想回了,必須回了,咱們就轉身往回走。那個轉身回返的地方便是我們此行的終點。說一說這一路西行的感受吧,我問健。健看著窗外說,這里路上車好少。然而,每到一個城市,即便是小鎮,馬上就變得熱鬧起來。這里比我上次走的北方草原要熱鬧多了。草原是游牧民族,人們不經商只放牧。仿佛一家牧民就是一個村莊,在周圍幾十甚至幾百公里的范圍內放牧。很長的路上見不到別的人家,那里是真正的寂靜與蕭條。這里卻有著商業的繁華。定邊街上一家包子店里,南來北往的人擠滿了房間。各種口音,各種穿著,為什么會有這么多人?人們要從這里走向東西南北的陜西、寧夏、甘肅、內蒙等眾多地方,中途都在這里歇腳住宿吃飯。一個四省交界的城市變得繁華喧鬧起來。飯后,我們去看定邊鼓樓,仿佛覺得站在鼓樓上就能眺望到草原、沙漠了。
經過鹽池的半沙漠、丘陵、山區地形,到達中衛。一路都是沙坡頭的宣傳廣告。我們在一個叫做宣和的小鎮歇息。回族飯店里吃飯的也都是各地經過的游客。
從宣和再西行出寧夏進甘肅,天色快要暗下來的時候,又來到一個城市。一看,車來人往的街邊出現的是涼州城。原來涼州是在武威。我慶幸天色還亮著,讓我看到了古城門。就在這個古城留宿吧,聽一聽西部的風聲,明天再趕路。健和慶自然同意,他們才不喜歡走夜路。
見到河流是在張掖。健很激動,說西部的水太清澈了。雖然干燥少雨,河水流量不大,但其干凈的程度是東中部無法與之相比的。后來在去駱駝城的時候,雖然沒有找到古城遺址,但遇到一個濕地湖泊,白色的水鳥在清澈的湖水中嬉戲。
盡管遇到了水,西部總體還是干燥的,到了張掖丹霞地貌景區,這種感覺變得尤為強烈。車子把我們送到山丘上,向下回望,山下谷地里一條狹窄的綠色被周圍荒涼的山丘包圍著。除了平展的谷地上有綠色植被,山丘上寸草不生。不過,這山丘的顏色卻特別,成了七彩。九寨溝的多彩是水和植被的變幻,這里的多彩是腳下地質的變幻。這是一種什么地質?不是土,不是沙子,不是石頭,說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或許是這些物質的混合物。堅硬的彩色丘陵,那么多彩色弧線、色塊、紋理一大片一大片擴展開來,形成一個色彩的海洋。這里不長樹,不長草,不長莊稼,不長任何植被,但賜予了人們豐富的色彩,給了人們精神上的享受。好鮮艷、熱烈、奔放的色彩!西部是荒涼的、蕭瑟的、寒冷的,然而此時我不再為這些感到沮喪,不再為它的干旱煩惱,因為我看到的是一片色彩在這個周圍盡是荒蕪的世界里綻放了。這個世界因它的出現而變得美麗。
這一路上我們邊走邊看,不停地去看許多歷史的遺跡:定邊古城、涼州古城、張掖大佛寺、西來寺、木塔寺。如果繼續走下去,還會有敦煌莫高窟。如此多的人類文化遺跡,人文的偉力超過自然的偉力了嗎?我思索著。路上也曾有沙漠、沙海綠洲、連綿的山丘,大自然的偉力也時刻震撼著我們,但總覺得它的力量還不夠。自然界里有什么東西的力量與美可以與人類一塊磚一塊磚地建起的建筑的力量與美相比,與人類一個筆畫一個筆畫地描繪成的壁畫的美相比,與人類一刀一鑿、一刀一鑿雕刻成的雕塑的美相比?那是凝結著人類多少的智慧啊?直到丹霞地貌的出現,讓我徹底被大自然的美震撼了。這是一種多么自然、豐富、壯麗的色彩!那么多的色彩組合,層層疊疊連綿著鋪展開來,這么壯闊的天然畫面有誰能夠模仿著畫出來?即使有,那要多么地仔細、專心、專注,要耗費多少精力才能夠做得出?此時我覺得自然的偉力是超過人的偉力了,至少也是兩者相持平了。
在我走過的地方中,有幾個能讓我用無與倫比來形容它們的美?丹霞是其中一個。
從丹霞回來,空閑時我去看拍回來的照片。或許有一天,我會去找一位畫家幫我把這些彩色的山丘畫下來,掛在我房間的墻上。那七彩的山丘像彩虹,其中的紅色像火焰。

北方雄壯的氣勢不只是地域上的。大同到渾源的路上,記得好像是金秋凌晨五、六點鐘的樣子。一條綿延的山脈在車窗玻璃外黑魆魆地接連不斷。當火燒般的紅云壓著山頂在天空出現,清涼甚至有些寒冷的北方大地上紅日即將升起。恒山還沒到達,天空早已用這般壯麗的景象來歡迎你。村莊還未徹底蘇醒,天色在漸漸放亮。當路上漸漸有了三兩行人和零星車輛,渾源城的建筑清晰起來。清冷的北方早晨,行人自然多不起來。天空一望無際地沉寂著,城市也幾近完全地沉寂著。當一縷縷陽光漸漸灑在地上,慢慢拉長開來,樹上也落著陽光的色彩,草上也落著。下車后,我往前。天越來越亮,人也終于多了起來。
人們在早市上忙生活,買賣一些蔬菜、糧食,身上早已套上厚的外衣。背后無人注意的山剛從夜色中醒來,還冷著,卻雄壯地站立著。左右都是高高地突然直聳入云霄的山峰,中間峽谷讓出一條路來專讓那些不喜歡在家里閑坐就喜歡四處覓尋山水、行走大地的人進入。我朝著山谷走,腳下的路或許也是古人朝拜時走的路,只是由土路變成了柏油路。身邊有外地來的車駛過,它們的方向與我的一樣。
經過山前低矮得不能再低矮的民屋土居,山谷里舉目四望便盡是接天的山石、直立的懸崖。這是一種多么偉壯的氣勢!硬朗的大地上舉起一堆堆堅硬的巨石。這是一種什么樣的地質?山石裸露著,植被低矮而稀疏。石頭是主角,植被成了配角。
恒山,可否又叫做“橫山”?高而重重疊疊厚實的山脈自西向東橫亙在北方的大地上。那些石質的懸崖何時生成?直立著、危險著、堅硬著、寒冷著。終于,一座懸空寺的出現,打破了這種不可征服的危險與堅硬。我停住腳步,下面是山谷的一塊平地,從深谷里垂直聳立起來的一座懸崖上便建著恒山最知名的懸空寺廟。上下的山崖都是垂直地危立著,中間突然地往里陷進去一定深度的地勢被人們發現并充分利用建起了這座寺廟。紅色的木梁、木板被紅色的木柱高高地舉起,木梁、木板上再支撐起樓閣寺宇。那些石崖上的石頭即便在太陽光下都仿佛給人一種寒冷的感覺,因為那種地勢太奇險了,如果一個人被懸在空中,定會出一身冷汗。寺廟是危險的,然而又多虧了這寺廟,讓喜歡冒險的人登在上面,危險的山崖上總算是有了些依靠。
為什么要選擇這樣一個下不著地、上不臨頂的危險之境建起寺廟?我不知道。或許是為了避開山谷里的水,或許是為了不讓外人進入驚擾,想讓寺廟建在一個能保持安寧的清凈世界,也或許修建之初就是為了打造一個天下奇觀。猜測之余回來后查閱有關宗教遺跡的知識,說懸空寺的修建是符合了道家“不聞雞鳴犬吠之聲”的思想。看來,我的第二種猜測與真實的建造原因便接近了,是為了修行之人能夠清凈修行。對于先前的另兩個猜測現在再做仔細思考,如果說當初覺得第一種猜測還或多或少有一點可能的話,最后一種卻可能性最小了。古代修建寺廟除了皇家出資修建,也有民間集資,甚至是某一個個人獨自出資修建的情況,籌資不易,一般情況就更談不上會耗資。于是,有意打造奇觀的可能性便小了。只是最后修起來了,正好建在懸崖半空,便自然成為奇觀了。據說,恒山懸空寺是北魏天師道長寇謙之仙逝之后,他的弟子根據他的遺愿多方籌資才建成。根據天師道長要將寺廟建于一個遠離喧囂之所的遺訓,建在懸崖半空便是為了清凈目的了。并且目睹這深谷、懸崖,山谷已經是清凈的了,下不著地建在半空人們不便攀登的寺廟自然就更再清凈不過了。
據查閱,還得知懸空寺是佛、道、儒三教合一的場所,這與于堅《登泰山記》中所說的泰山是各種宗教平等、和平相處的場所一樣,恒山也主張不同的宗教沒有等級之分。其實,這種平等對于宗教、對于信教者、對于整個社會的所有人群都一樣,人都是生而平等。
恒山懸空寺建在懸崖上,上下都是垂直巨大的山崖,中間懸空寺就像一顆鑲嵌在半空的珠子,隨時都有落下的危險。然而古人卻將這顆珠子巧妙地嵌在了石崖上,與石崖一樣成為了永恒。正如想到嵩山人們就會想到少林寺一樣,想到恒山人們就會想到懸空寺。少林寺是武術愛好者的心往,冒險者卻心儀于懸空寺。



恒山綿亙數百里,它的山谷也向前蜿蜒前行,兩側層巒疊嶂。恒山谷水隨山谷形狀伸展開來,長如帶。常聽懸空寺,不聞恒山水,竟然在這狹長的山谷間藏有這浩淼的綠波。山增添著水的氣勢,水映照著山的壯偉。塞外的豪邁在這里釋放著,展現著。就連風也冷冷地迎面吹來,告訴你十月的北方已如冬天。
恒山雄壯,除了懸空寺之險,別的路大多易走,平坦山谷里的一條公路更是寬闊地向前延伸。路好走了,走的人不費力。不像華山,陡直的石階小路,兇險之處步步艱難。登華山,常常不敢邊走邊向四周觀望,只有到了平坦處或是上到峰頂停歇時才有時間也才敢環顧觀賞。而恒山卻不一樣,邊走著不用停就觀賞了四周風景,一種舒適的行走。恒山上舉目皆是大景致。長長的山脊、寬寬的山谷,你也可以縮小你的視覺范圍,直至視線聚集在一棵樹上,甚至一棵草上,看那些葉子色彩的變幻。然后再逐漸放大視野,斑斕的七彩在山間泛開,像水中漸趨泛開的波瀾,一圈一圈,迷離撲朔。大風景也有細致之處。
沿著水邊的路往前,目標只有一個,就是看看這山有多長,水有多遠。在水走到一大半多的時候,一個比懸空寺腳下平地大出幾倍甚至幾十倍的平地在一側出現。山間怎會有如此寬敞的地方!沒有了山的遮攔,太陽光在這里最大限度盡情地灑落下來。風也小了,空氣是溫暖的,我在平闊的山間土地上緩步。周圍是一圈山脈,湖水和平地在群山環抱的盆地上蔓延。這兒不知離外面的城市有多遠,只覺得萬千聲音都消失了。我看見了幾個建筑,沿平地背后的重巒群峰深入,有更多的寺廟藏在里面。還有恒山的最高峰頂也在那群峰之中。恒山最壯闊的風景是懸空寺、湖泊、這一塊山間平地,以及平地背后的幾個高峰和峰巒上建著的寺廟。面對宏大的事物,感覺自己心里的世界也正變得宏大遼闊起來。忘了自己在平地上走了多長時間,頭頂的太陽一直溫暖著,天空一直蔚藍著。
恒山又名常山,可否也叫做“長山”?山谷與山一樣長,比水還要遠,就這樣橫臥在塞外大山的懷抱里,任更高的高空落下來的陽光將之灑滿,草木閃動著七彩的秋光。恒山,“恒”,“永恒、永久、永遠”,是一種亙古不變。不變的是那些陡峭的巨石、宗教的理念。大自然天然生成的圣景不可改變,否則就走樣了,若人為地去改變,這種改變極有可能便是一種永遠的破壞。要像敬畏宗教的神一樣,敬畏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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