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張弘 編輯 方奕晗
向理想致敬
《大魚海棠》導演梁旋:我不理解為什么有情懷會被嘲笑
文 張弘 編輯 方奕晗
我希望自己能夠發光,幫助一些人照亮一段路

上映4天,票房3.01億元,對制作成本只有3000萬元的電影《大魚海棠》來說,這是個不錯的成績。華麗的宣傳海報、大牌歌手演唱的主題曲、來自《莊子·逍遙游》的創意,以及早在2004年就獲得贊譽的同名短片,讓這部電影在上映之前就背負了太多的期待,甚至被媒體形容為“國產動畫電影的巔峰之作”。
一切在7月8日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12年讓大家等來一位綠茶婊”“當初眾籌花的錢就當喂狗了”“世紀神坑變狗血瑪麗蘇”“精美的畫面下有一個爛故事,甚至是沒有故事”……口碑的急轉直下,把影片的兩位導演梁旋和張春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
做了12年的《大魚海棠》,被很多人認為比12歲的小孩還幼稚。
媒體不再對導演大談的夢、意境、詩意以及守護和責任的主題感興趣,轉而要求他們對糟糕的口碑進行回應。在一次接受采訪時,梁旋說,他能客觀看待觀眾對電影的評價,也尊重每個人評價電影的權利,“沒有不服氣”。張春在一旁冷冷地補了一句:“你真的服氣嗎?”
梁旋的自信、自我、理想主義和少許狂妄令人印象深刻。他是典型的廣西人,臉部輪廓清晰,家鄉口音依稀可辨。在專訪中,他向《博客天下》談了《大魚海棠》,也談了這12年的生活、理想與情懷。
《大魚海棠》源自我12年前的一個夢:一條小魚慢慢變大,一群古老的、巨大的魚跟著我在深海里暢游。
我好久沒做夢了,這很奇怪,可能是不在創作的狀態。因為《大魚海棠》,今年上半年,我的空閑時間都被發布會和采訪占用了,睡眠時間也縮短到三四個小時。
我不在意電影口碑,因為我覺得電影不會差的。我對票房也沒有預期,因為我始終堅信:過程越單純,結果越好。我也完全不擔心市場的接受程度,因為我覺得我和觀眾的口味還蠻一致的。
“赴你12年之約”的宣傳語,大部分是我的想法。時間是最有力量的東西,能夠摧毀和改變一切事物。這會給很多人力量,但也被人說成情懷婊,是在消費情懷。我一直理解不了這個邏輯,什么時候“情懷”變成一個壞詞了,這不應該是個很好的詞嗎?情懷在任何一個正常的社會都應該是個很好的事情,如果大家既懂得腳踏實地,又懂得有理想和追求,這不是很好嗎?我理解不了,為什么有這樣的追求,反而會被嘲笑。
我覺得事情不應該是這樣。大家不應該嘲笑情懷,不應該嘲笑每個人的理想,這不是一個正面的環境。
那天看完成片,我被深深地打動了,兩天沒有走出來。雖然看過成百上千次,但每次我被作品打動的點在不斷變化—一開始是大魚不斷追尋自由的感覺,然后變成女孩跟大魚的感情,現在是被生命不會停止的狀態打動。電影的世界觀就是不斷輪回,人活著的時候是大魚,死了是小魚,這個旅程不會停止,靈魂不會消失。所以沒什么好著急的,這樣你做事就可以很平靜,反而可以更專注于當下。
我是個活在當下的人,不會懷念過去的歲月,也不喜歡預想未來。就算想,也是在考慮一件事該怎么做。我會盡可能排斥所有的負面情緒,把負面情緒轉化掉。


我是土生土長的廣西仔。2000年高考,我是縣里的狀元,拿到了清華的錄取通知書,專業是熱能動力。我們那個縣城10年才出一個考上清華的,但3年后,我退學了,離畢業只差一年。進入大學后,一種想法在慢慢侵蝕我:考清華只是隨大流,成為一個優秀的人而已。至于什么是優秀的人,不知道,那是別人的標準,不是你的。
我開始拋開別人的期望,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這種生活跟上課、考試無關。迷茫和孤獨是那個時候的關鍵詞,我不知道該干什么,一半的時間在玩游戲,因為能迅速體會到勝利的快感,另一半時間在圖書館看書和看電影,還會上一些選修課,如網絡文學、音樂鑒賞等。
大三那年,我做了退學的打算。當時微積分考了3分,線性代數考了21分,因為沒怎么上過課,考試那些題都不會。后來張春說,與其說自動退學,倒不如說這么下去你有可能會被學校勸退。
張春和我是在水木清華BBS上灌帖時聊起來的,后來就約飯見面。他在清華美院裝潢系,那時候我覺得學美術是一件很自由的事,可以憑自己的愛好去做一件事情,能喚醒天性。后來我跟張春說,文憑不過是一張紙,我們去創業。
真正的冒險不是退學,是做《大魚海棠》,因為我們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多難,也沒意識到當時市場時機還沒成熟。就像一片沙漠,我們進去之后發現,根本沒辦法航行。幸運的是后來趕上漲潮了,我們這艘擱淺的小船才可以第一批出海。



退學后,我嘗試考過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但沒考上。我們要在北京立足,但又不想跟家里要錢,所以那時候我們的每個作品都是為了參加比賽,說白了就是為了拿獎金。創作的快樂是附帶的,最主要的是拿獎金。我們參加的第一個比賽,是為了5900塊錢和一張很好的顯卡,后來那張顯卡賣了2900塊錢。十天時間賺這些錢還不錯。
制作《大魚海棠》是為了參加一個頭獎8萬元的比賽,那是在2004年5月。拿到這個獎金,我們一年都不用做其他東西,專心搞創作就行了。我們拿了第一名,但主辦方耍賴,說我們是一等獎,不是特等獎,只給兩萬。我們就打官司,3年后終于贏了,對方才給了那8萬塊錢。之后我們把那個視頻放到網上,很多人因此喜歡上了《大魚海棠》這個短片。
其實,成立彼岸天公司的時候就有做大電影的想法了,因為電影會比短片表達得更完整。2007年年底,我們有了資金啟動這個項目。之所以選擇《大魚海棠》,一
是因為我們很喜歡這個,投入了很多,二是因為這是觀眾反應最熱烈的一個作品。
這個題材很難駕馭,因為有寫實的人物、奇幻的世界觀,有大場面和災難,是很大的挑戰。那時候團隊不成熟,時機不成熟,市場不成熟,但我們不知道到底有多難,所以就做了再說。就像小孩子一樣,要一個東西他就去拿,才不管其他的。
我們制作了一個短片《燕尾蝶》,以此向投資方證明我們能夠做出電影品質的東西。這筆資金有25萬美元,用來啟動電影項目。當時的團隊有20多人,薪水很低,大多是每月4000元左右。這些人都是頂尖好手,出去可以拿很高的薪水,創業都沒問題。
因為資金和人才的問題,《大魚海棠》很快就停滯了。我提議去做游戲,當時沒有人贊同,但我是那種作了決定就很難被改變的人,比較自我,相信自己的判斷。后來,產品做出來了,并不成功,不但沒有掙錢,還花掉了公司的盈余。那天恰好臨近春節,沒有發年終獎,我要跟大家說,團隊要解散了。除了張春、一個行政的小姑娘和做飯阿姨,沒有人愿意留下來,都走了。為了節省開支,公司也從國貿搬到了租金低很多的百子灣。那是12年來我最崩潰的時刻。




《大魚海棠》導演梁旋(右)、張春
2013年6月,《大魚海棠》迎來了轉折點。當時我發了條微博,把我們做的事情告訴大家,希望得到幫助。后來眾籌網站找到我們,發起眾籌。這個項目創下了國內紀錄,44天籌到158萬元,最多有人出100萬。也是因為這個,光線找上我們。
和王長田第一次見面聊了6個小時,主要是聊劇本,怎么樣讓它變得更好。兩天后,又見了一次,就談定了。王總說,打動他的是我們的才華和勇氣。
這個劇本我改了幾十稿,第一稿用了兩年時間。影片有很多中國元素,比如客家圍屋以及莊子的逍遙游,此外還有西方童話的影子。兩場高潮戲,呈現出來是20分鐘,但我們用了1年時間制作,在細節上死摳。遺憾的地方是表演,我們找不到既會表演,又能把腦子里想的畫出來的人。
我覺得《大魚海棠》的風格是神秘、奇幻、壯闊、詩意且充滿感情。《大圣歸來》更出彩的是在表演部分,還有整個鏡頭的風格;我們更多是意境和情感上的。這個電影的目標受眾以16~25歲為主,但我們希望這個故事能被更多人接納,小一點的當童話故事看,年輕人當成情感故事看,歲數大一些的,可以當成哲理故事看。其實,我并不是特別喜歡動漫,以前喜歡看動畫片,但也談不上把它當成事業。我更喜歡電影和創作這件事,而且喜歡去幫助一些少年。我特別希望能幫到別人,希望自己能夠發光,幫助一些人照亮一段路。現在,我就想成為一個懸崖邊的守望者,如果有人往懸崖邊跑,我就把他拉住。我想很多年輕人會像我一樣,在成長中有各種迷茫,也不知道該干什么。我希望有好的作品能夠給他們正面的力量,就像《獅子王》,當初我看的時候獲得了力量,好電影是能夠帶來這樣的改變的。
我和張春經常意見相左,吵架,但很快就會和好。他是個完美主義者,正是因為他,我們的片子才能做到這么精美。他比我現實,喜歡能夠掌控的東西,如果有些未知的、不是他能掌控的事情,他就會比較不爽。而我會喜歡那些掌控不了的、未知的東西。我喜歡獨來獨往,吃飯都是一個人,一個人吃飯的時候可以思考。甚至回家,我都很不喜歡跟親戚一起吃飯,他們會討論這個菜是怎么做的,那個雞怎么弄,很影響我思考。
我很少跟父母聊現在做的事。在我能夠自食其力的時候,我媽應該已經理解我了;我爸還不行,他覺得你差一年就拿清華文憑了,為什么不拿。不過6月底我在華表獎發言的時候,他應該接受一些了,因為他在微信轉發了那條新聞,說“我兒子怎么怎么樣”—他的重點不是“我”,是“我兒子”。看到這個,我覺得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