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改變一個家

趙瑩+葉平

本以為將聽到一個被命運逼迫、肩挑重負(fù)的苦情故事。了解惲春敏后，發(fā)現(xiàn)她演繹的，是內(nèi)在波瀾起伏的傳奇。

窮家來了精干“CEO”

當(dāng)惲春敏被媒人領(lǐng)著，第一次踏入常州武進區(qū)馬杭橋，站到蔣偉峰家門口時，當(dāng)下反應(yīng)是“絕不能多看一眼”。她怕自己退縮。

眼前窮況出乎想象。雖然之前，她得知方圓百里的人，說到這家都嘆氣——小兒子被招上門女婿，小女兒匆匆嫁了，剩下父親近乎瞎子，還有患嚴(yán)重風(fēng)濕性關(guān)節(jié)炎的母親，全靠大兒子打鐵，苦錢糊口。全家欠了一屁股債。

惲春敏卻是在物質(zhì)寬裕、特求上進的家庭里長大。要不要踏入陌生、困苦的世界？她猶豫了，轉(zhuǎn)臉，撞上蔣偉峰一雙眼，嬰兒般無辜的神情，定定地望著她。她心軟了。

那是1991年，惲春敏在一家廠里工作，大受重用，坐辦公室從事核算。業(yè)余跟鎮(zhèn)上老師學(xué)寫通訊文章，是害羞有點小文藝的姑娘。決定嫁給蔣偉峰后，她果斷辭職，找了家小作坊，在磨床上做起每天十四五個小時的工。得過小兒麻痹癥的她，簡直拼了命，只想著工資翻了好幾倍，可以攢些錢帶到蔣家。

1992年，惲春敏出嫁的第三天，婆婆便向她攤手，“沒米了，要錢喲。”惲春敏并不氣惱，早有心理準(zhǔn)備。自此，婆婆要的家里各項開銷，她從沒拒絕過。

惲春敏給這個家的不僅是金錢，還有些看不見、卻重要的東西。這年年夜飯飯桌上，她做了番動員：“雖是窮家，也別成天敞著前后門，不當(dāng)回事；別去隔壁聽閑話，把精力放在自家……我們盡力賺錢，爸媽請好好配合。”

隔天，婆婆笑瞇瞇拎著鍋去河邊，“鍋不干凈，炒菜有‘鍋螞蟻，兒媳咽不下，讓我洗洗。”鄰居聽了，伸頭去她家里看，經(jīng)年的灰塵撣了，灶臺上灰不溜丟的抹布洗得能看出顏色了，“你找個好兒媳，家里大不一樣啦。”

不久惲春敏回娘家，說公婆都撿別人不要的衣服穿，婆婆成天套著松垮的褲子，看著傷心。姐姐立刻抱來衣料，惲春敏借此給公婆做了幾身衣裳。第一次穿上合體的西裝，公公樂了，“我結(jié)婚那會兒都沒享受到。這下抬頭做人了。”

這輩子就搏一回

第一年還6000元欠債，第二年攢錢，第三年生子。這是惲春敏執(zhí)行的頭一個三年計劃。

備產(chǎn)期間，她還修繕了房子。月子里，她躺家里養(yǎng)神，聽路邊人說：“這破房子終于修好了，漏雨十來年了吧。”這聲感慨，勾出她熱淚盈眶、無限欣慰。

下面怎么計劃？惲春敏邊喂奶邊翻書，見一篇文章，說家庭想發(fā)展，得根據(jù)多少代積累的資源去構(gòu)思。她盤算，家里啥都沒有，不過公公心算不錯，可以考慮做小生意。

她拉來一批蛋類制品，擺起攤子。1995年，做生意的人不多，感覺前景不錯，她又求助村支書記，在老年活動室辟了一角柜臺。

公公看柜臺，帶孩子的惲春敏也不閑著。她學(xué)了剛時興的蛋糕做法，買來烤箱，拆了洗衣機馬達(dá)，讓丈夫焊自動打蛋機。很快，顧客排上長隊，最多一天，她加工了一百多斤面粉。婆婆跟在她后面轉(zhuǎn)，樂得見人只會嘿嘿傻笑。

柜臺逐年擴張，等兒子大些，惲春敏接管生意時，已擁有了一個雜貨店。

1998年，惲春敏以為一切順利時，公公被確診食道癌。為治病，全家傾盡所有，公公還是撒手人寰。一下回到零點，惲春敏跑到親友家哭訴：“小打小鬧抗不過命了，鬧一回大的，我要借錢。”

惲春敏想做大生意，看中一個門面，漂亮的小別墅模樣。25萬元房款，對蔣家像天方夜譚。但惲春敏想，這輩子就搏這一回。

意外的是，所有人都干脆地借了錢。這么多年來，她的種種努力，要帶領(lǐng)一個家從地平線之下，躍到所有人平視之處的掙扎，觸動了大家的心。人們樂于看見她成功。

姐姐建議，有人在某地開火鍋店，火得不得了，做這個吧。惲春敏說“好”，沒舍得花錢嘗嘗火鍋味道，就招兵買馬。

顧客盈門，惲春敏連軸轉(zhuǎn)，累到暴瘦，洗碗工日日忙活到凌晨。六個月后，店卻倒了。惲春敏連買菜錢都掏不出。

她遣散人員，閉門反思。全怪自己什么都不懂，各種漏洞，大量浪費。比如服務(wù)員常上錯菜，怕老板責(zé)罵，悄悄倒掉，再備新的……

此后半年，惲春敏夫妻一道道工序琢磨。到最后，不會做菜的惲春敏，能炒出獨家配料。她篤定地再次開業(yè)。

原來只是不肯辜負(fù)那份信任

一個女人，為何肯擔(dān)負(fù)責(zé)任，改變一個家庭的走向？僅出于浪漫主義的同情？惲春敏說，有更深切的東西召喚她。

3歲時，因赤腳醫(yī)生失職，惲春敏患了小兒麻痹癥，落下三級肢體殘疾。從此，母親不許她去泥濘菜地，不許她去河邊洗東西，身邊每個人也都關(guān)愛著她。

她一直接受愛，卻無法給予別人什么。而當(dāng)?shù)谝淮伪徽煞蛉恍刨嚨哪抗饪粗谝淮温犉牌耪f“我們要靠你啦”，陡然，有種叫能量的東西從她身體里冒出來。家里每個人都看重她、等待她指引，那是屬于她的舞臺。

她給了這個家很多，這個家同樣滋養(yǎng)她。她記得婆婆見她就笑，她就親切地喊“胖媽”。后來她忙，難得有時間陪婆婆，不舍得空聊，便自學(xué)理發(fā)，邊給婆婆剪頭發(fā)邊嘮嗑。有節(jié)奏的咔嚓聲中，溫馨時光一寸寸走過。婆婆去世前那陣子，一天鬧肚子八次，反復(fù)弄臟被子。屋外，她埋頭清洗，聽見婆婆嘆氣，“對不起啦，辛苦你啦。”她回：“胖媽，相處這么多年我對你還算好吧。”兩人默契同笑，至今想來，場景還那么美。

丈夫也特愛她。夫妻多年，他從不爭辯什么，總安靜聽她說，協(xié)助她。2012年，因拆遷，火鍋店不開了，夫妻回歸普通上班族。這才有閑品味溫暖細(xì)節(jié)。比如，怕腿腳不便的她摔跤，丈夫總在拖地之后，再細(xì)細(xì)擦干地面，不留一絲水跡。

23歲的兒子參軍去了高原，頻繁和父母通信，無話不談，深情滿溢，彼此還將信各自抄寫了一大本。只等待游子歸來，將本子作為永遠(yuǎn)的紀(jì)念。

念著信，惲春敏笑了又笑。她說，吃了這么多苦，依然感覺此生值得。是啊，她珍視的這些最親密的人，同樣珍惜著她，還有比這更美的家庭、更完美的人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