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之上的玻璃房子

耳東

高挑于塵世之上的玻璃房子

周先生是著名的室內設計師，近年來擔當了多家衛視節目的舊房改造計劃。有一回，他為一戶人家做面積狹小的舊公房的改造，拖了兩個星期，也沒拿出最終的設計方案。電視臺的編導急壞了，去問原因。周先生說，房子太小，只有53平方米，畫了十幾稿設計圖，始終沒有為這家的主婦騰出一個足夠寬敞的角落來，為她布置一個可以看書發呆、可以飲茶做手工的空間，讓她煩悶時可以躲起來不受打擾的小角落。

編導很詫異：“房子已經這么小，拿出所有空間來供全家人分享還不夠，為啥還要有個地方讓人獨享？而且，這空間為啥非得給主婦準備？”

周先生的理由是：正因為空間狹隘，生活瑣事在里面填充得滿滿當當。主婦這個承上啟下的角色，很容易埋沒在瑣事中，心生怨念，我們才應該關注到她的需要，給她騰出一小角，讓她意識到，她依舊可以像婚前一樣，有獨立空間，有生活情趣，有矜持腔調。這對她來說，是一種至關重要的安慰。

周先生再次爬上這53平方米的頂樓老房子，一尺一尺地丈量。最后為主婦在小露臺上造了一個小小的玻璃屋。

他打探到這名主婦雖然是一名會計，但熱愛園藝，喜歡養花養盆景，就為玻璃屋設計了可以伸縮的屋頂——天氣不錯時可以打開屋頂，讓種植的花卉與盆景都享受天光云影；刮風下雨的天氣，房頂關上，就可以享受“簾外雨潺潺”的空靈意境。

果然，主婦見到玻璃屋，眼睛都亮了。夏天，考慮到玻璃屋太曬，內部溫度會快速升高，周先生在屋中懸吊了人字形的竹篾遮光簾，這樣，植物的葉子也不會曬蔫。

而主婦在替全家人操勞忙碌之后，沿著窄窄的戶外樓梯，來到她的玻璃房子里，來到她高挑于塵世生活之上的自由空間里。她看到生長著綠褐色青苔的盆景和小佛像。看到它們，一身的焦躁、滿耳的喧囂都消失了。

半年后，攝制組帶著周先生回訪這戶人家，發現他們的日子過得比原來更整潔，更有活力。全家人明顯感覺出的變化是：“媽媽喊累抱怨的時候少多了。”孩子們最想得到的獎賞，竟是“被邀請到媽媽的小園林里坐一刻，吃她的私房點心，把她插的花拿下來，放在自己的房間里。”

主婦在一旁得意地笑。你看，她自己也覺察到，因為這項鼓舞人心的改造工作，她獲得了一個自己的王國。這個王國的一草一木，都留下了她的審美印記，留下了她沒有被日常瑣碎淹沒的心靈滋養。從此，她不再是這個家庭微不足道的服務生，而是生活的引導者、設計師，以及全家人的精神核心。一個小角落，不動聲色地幫她完成了這一大轉變。

一段最靠近入世入戲的門檻

主婦是一個家庭的樞紐與核心，她的“電能”足不足，關系到氣氛的營造，以及家人之間的親密粘力。因此，有個專屬于她的充電角落非常重要。

與一般性改造不同，小莊的新家竟分割出兩個廚房。一個是小莊和老公、婆婆一起為全家準備三餐的地方，另一個由北陽臺改造而來，是小莊的私人空間。她在這里熬果醬，利用夏秋之交水果、蔬菜大豐收的日子，做泡菜和罐頭。

看上去，這個廚房布置得極為簡易，除了壇壇罐罐，就是杉木操作臺，兩只圓鼓型淺鍋，還有一排杉木架，架子上是諸多密封玻璃罐。有的罐子穿著花衣，有的戴著藍印花布的蓋頭。這些細心包裝的，是準備送給朋友的禮物。

小莊坦言，能躲進小廚房自成一統的時光，才是主婦生涯中“美得冒泡”的日子。自從躲起來熬果醬、做泡菜，周六上午，她都在郊縣的果園、菜園里度過。她專買規格較小、歪瓜裂棗的水果，買回來，甚至撿回來，重新建構它們的“得寵基因”。

這之前，她是為老公創業風險擔心受怕的妻子，是為兒子中等成績焦慮上火的母親，是為多病婆婆求醫問藥百爪撓心的媳婦，她還是為單位人際關系焦頭爛額的小領導，是為姐妹妯娌間沖突操碎了心的大姐。她沒有一天不處在緊張、郁悶之中。

一度，醫生診斷她有輕度抑郁癥的傾向，鼓勵她“做些可以忘卻煩惱的事，爭取像農婦一樣單純地活著”。

她終于想到一個簡單方法把心思放空。她躲在小廚房里，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洗切果蔬，像歌劇里的王后一樣，唱著屬于自己的老歌。用心做出的美味，濾盡了心中的不平與焦灼，默默告訴她：假以時日，壓力深重的日子終將過去，時間醞釀的美味即將到來。只需耐心等待。

她要的，無非是這份“最靠近入世入戲的門檻，卻無需亮相”的自在。能給她這份自在的人，是最懂她的人。對了，忘了提一句：小莊的私人廚房，是她先生設計改造的。

（編輯 趙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