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腦子的人

王千斤

布克前幾天遇到了一個瘋子。

他攔住布克說：“小朋友，我看你骨骼清奇，一定是可以拯救世界的奇才。我這兒有一本……”

布克夾緊了剛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毛毛》，掙脫了那人，跑掉了。

“你難道沒發(fā)現(xiàn)人們的腦子都被偷走了嗎？”那人在背后大喊。

布克氣喘吁吁跑回家，自己打開房門。媽媽在看手機視頻，爸爸在打電腦游戲。桌上丟著幾個硬邦邦、冷冰冰的饅頭。

布克坐在臟兮兮的床邊，他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確實變了。你說它安靜，它還到處都有“嘀嘀嗒嗒”或“嘟嘟零零”的聲響；你說它吵鬧，它卻沒有一丁點兒人聲；你說它暗淡，它到處都閃爍著五顏六色的電子屏；你說它明麗，卻又看不到任何鮮花和小草……總之，它不再是以前那個熱鬧又漂亮的世界了——而布克竟然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

那個世界還在的時候，雞鳴狗吠，孩子們在廣場上跑啊笑啊，時不時有媽媽打開窗戶大喊：“×××，快回家吃飯！”布克以前就天天被媽媽這么喊回家，在飯桌上大快朵頤——媽媽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過好吃的飯菜了。那時候爸爸在陽臺上養(yǎng)了好多的花兒，家里香噴噴的，充滿著甜蜜蜜的花香，蜜蜂啊蝴蝶啊總在門邊趴著，伺機跑到家里來——現(xiàn)在，爸爸的花盆都不知道全跑到哪兒去了。

布克回到遇到老人的地方，那個老人正坐在路邊缺了腿兒的椅子上。

“你回來了？”

“嗯。您能告訴我這個世界怎么了嗎？”

“我不是已經(jīng)說過，人們的腦子被偷走了，現(xiàn)在他們都是機器人。”

“可是，你為什么認為我不是呢？”

“因為我看到你天天往圖書館里跑啊。愛讀書的孩子腦子不會被偷掉。”

“可是我的爸爸媽媽不是機器人！”

“機器人沒有感情，沒有活力。他們會做事，但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好。他們只是依照程序，穿衣、吃飯、睡覺，他們把日子過得千篇一律，一天就是一年、十年、一輩子……他們并不渴望變化，因為他們的生活是被設定好了的，沒有驚喜。”

“我的爸爸媽媽以前不是這樣……”

“是壞人偷走了他們的腦子，所以他們變成了這樣。”

“可是，我并沒有見到壞人啊。”

“壞人不一定是人啊！”

這個老頭瘋瘋癲癲，說話亂七八糟。布克簡直聽不懂他在說什么。

“我這兒有本《拯救世界指南》，這是其中的四分之一，另外四分之三分別在愛種花養(yǎng)動物的內(nèi)徹、愛彈琴畫畫的阿特和喜歡哲學熱愛辯論的蘇菲手里。你按照這里面說的做，直到你們四個人相遇，這個世界就得救了。”

布克終于有機會做一個幻想過無數(shù)次的超級大英雄——拯救人類，拯救地球！

“大聲而有感情地朗讀，直到你的媽媽學會傾聽！”小冊子的第一頁這樣寫道。

“很久很久以前，人們還講著一些與現(xiàn)在完全不同的語言……”布克一開始有些羞怯。書房里爸爸的電腦發(fā)出的巨大槍聲完全蓋住了布克的聲音，布克只好提高音量：“溫暖的大地上就已經(jīng)有了許多繁華……”媽媽面無表情地低著頭在手機上用手指點點戳戳，布克看不到她的眼睛。布克把以前媽媽總愛抱著他一起坐著的那把椅子搬過來，坐到媽媽對面。以前，媽媽每天都會摟著他坐在這把椅子上一起讀書。布克記不清媽媽給他讀了多少書，也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媽媽不再給他讀書——好像就是從她買了那個功能特別完備的手機開始的吧。她最初還只是晚上睡前看一會兒，后來早上醒了就拿手機，再后來干脆吃飯的時候也要看手機……她已經(jīng)沒有時間給布克讀書了。手機一點點把媽媽從自己身邊奪走，而布克竟然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

“……這時從幽暗的池水里邊浮現(xiàn)出一棵巨大的花蕾。鐘擺離池邊越近，花綻開越大，直至完全綻放開來，浮在平滑如鏡的池水上。”布克坐在媽媽對面大聲地讀著。八天了，媽媽仍然沒有特別的反應。“毛毛都找到了那朵花，而我什么時候才能找回原來的媽媽呢？”布克還是個孩子，他想念媽媽溫柔的讀書聲，更想吃媽媽燒的紅燒肉……著急的布克扯開嗓門，甚至把嗓子都喊啞了。媽媽終于抬起眼睛了，這是布克的媽媽嗎？她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為什么現(xiàn)在灰黃暗淡、布滿血絲？原來紅艷艷又上翹的嘴唇現(xiàn)在卻都裂開了小小的口子。媽媽看著布克，卻仿佛什么也沒有看到，那種空洞和冷漠讓布克害怕。然而，不管怎么說，媽媽不再只盯著手機了，這是一個進步。

以后的幾天，布克讀書的時候，總要拉著媽媽的右手，不讓她有機會去按手機。“大城市里，人們看見了很久以來沒有看見的景象：孩子們又在大街上游戲，不得不停車等待的駕車人微笑著看孩子們玩耍，有的甚至干脆停下來和孩子們一塊兒玩耍……”布克哭了，毛毛終于救了大家。媽媽也哭了，布克看到兩行淚在媽媽眼睛里流出來。“布克……”媽媽向布克伸出了雙手。媽媽的手臂軟軟的，懷里還是原來那般暖暖的。布克摟住媽媽的脖子， “謝謝你，我的小布克。”媽媽在他的耳邊輕輕說。

媽媽問：“爸爸呢？他還好嗎？”

布克牽著媽媽的手往書房里走去，奇怪，電腦雖然開著，爸爸卻沒有坐在電腦桌前。他正站在陽臺的窗邊往外看。天哪！不知道這是什么時候發(fā)生的事兒，那么多的花兒仿佛都要把花壇擠爆了。蝴蝶蜜蜂都挨挨擠擠地在趕赴盛宴，而沉寂了好久的廣場上居然有了三三兩兩在那兒賞花的人。

布克伸長脖子往外看著，他突然看到一個牽著一條金毛的男孩正在朝他揮手。“內(nèi)徹。”那男孩用手指指指自己，然后用口型對布克說。“布克。”，布克用手指指自己，笑了。

幾天后，爸爸早上起床居然沒開電腦打游戲，他在車庫里待了一個上午，然后請媽媽和布克一起幫他把花盆搬了上來。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個包裹，里面竟然是各種各樣的種子。“這是一個叫內(nèi)徹的男孩送我的。他說這些花兒要是開出來， 蝴蝶都得往咱家擠……那小孩兒真不錯，每個在廣場上的人都得到了一包他送的種子呢……咱小區(qū)里這些花兒都是他種的，簡直是個園藝大師……”安靜了好久的爸爸居然變成了個話癆。

布克翻開那本小冊子的第二頁——“去影響更多的人，讓更多的孩子愛上讀書”。

布克和媽媽一起拉起了條幅——“和媽媽一起讀書吧”，就在花兒最多的那個花壇前面。布克把自己的書都搬了出來，媽媽則和爸爸一起把車庫裝修一新，把家里那幾個頂天立地的大書柜和書一起搬了下來。越來越多的媽媽領著孩子來到了書吧。越來越多的孩子在來書吧的路上得到了一件樂器小禮物，笛子啦、口琴啦、小號啦……孩子們爭相展示自己的樂器和新學到的曲調(diào)，興致濃時，媽媽們還會隨之起舞。

“是一個畫畫的音樂家哥哥給我的！”孩子們都這么告訴布克，布克卻從來沒能見到過阿特的真容。

一天清晨，布克正在書吧里忙著，進來了一個表情嚴肅的短發(fā)女孩，她伸出手來說：“我叫蘇菲。給你提個建議，你天天只帶孩子們讀書，干嗎不讓孩子們討論一下他們特別感興趣的電子產(chǎn)品究竟是好還是壞呢？”“這有什么好討論的？電子產(chǎn)品是個小偷！它偷走了我們的爸爸媽媽！！它讓人們丟掉了自己的腦子，變成了一個個機器人！！！”布克激動地大喊。蘇菲不動聲色地說：“偷走人們腦子的真的是電子產(chǎn)品嗎？任何事情都不會只有反面，也不會只有正面，電子產(chǎn)品也是如此。你有沒有想過，電子產(chǎn)品或許只是一只替罪羊？”“我……”“聽聽孩子們和爸爸媽媽們怎么說吧。只有通過討論甚至爭吵才能把事實看得更清楚。”女孩說完這幾句話，甩了甩頭發(fā)，把手插進褲兜，酷酷地轉(zhuǎn)身走了。

“電子產(chǎn)品——偷腦子的人？”書吧外面的電子屏上來回滾動著這幾個炫目的大字，書吧里面人聲鼎沸，像歡笑又像爭吵。一個老人站在外面的花壇后面，微笑著說：“布克，但愿你們最終能夠知道，究竟是誰偷走了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