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窩

舒陽

前幾日整理書架時，我在《巴黎圣母院》和《呼嘯山莊》之間，意外地發現了那張薄薄的唱片，戴著牛仔帽、穿著格子襯衫的林俊杰印在唱片的封皮上。

有個成語叫做“睹物思人”，果不其然，在看到它之后，我便突然想起了你。

這張2008年發行的《JJ陸》是林俊杰事業巔峰時期的代表作，更是華語唱片業曾經鼎盛繁榮的記錄。但于我意義最為深刻的，就是那首曾經傳唱于街頭巷尾的《小酒窩》。

那年我們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

在我高二的某一天，作為轉校生的你，小心翼翼地跟在有些發福的班主任身后走進了教室。

彼時我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書桌里的一本雜志，直到后座的閨蜜戳了戳我的肩膀，我才下意識地抬起頭。

當我的余光瞥見你的面孔之后，便再也移不開視線。

班主任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你的名字，介紹了兩句，而你只是有些羞澀地站在前面，微微抿唇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然后右側的臉頰上便浮現出一個小小的酒窩。

因為個子高的緣故，你被安排在教室靠窗子那排的最后一桌。

自那之后，我的筆袋里就多了一塊小小的鏡子。偶爾翻筆時會不經意地調整鏡子的角度，悄悄地看看你。

用現在的流行語來說，身上帶著淡淡文藝氣息的你大概算得上是男生們眼中的“綠茶”。

會彈吉他、會彈鋼琴、喜歡作曲、畫畫不差、成績超棒、笑起來有甜甜的酒窩、皮膚白得透亮、穿著白襯衫尤其好看的你，簡直是所有女生夢想中的王子。

我經常會看到午休時你周圍圍滿了“請教問題”的女生。后來，就連我最要好的閨蜜也捧著數學筆記在你的桌子旁排起了隊。

我淡淡地看了看你的周圍，然后轉身離開了教室。

2008年北京的霧霾遠不及現在這么出名，所以那時操場上的空氣十分清新，我坐在紅色跑道的邊緣，深深地呼吸著，好似要把心里的不痛快全部呼出去似的。

聽閨蜜說關于你的八卦后我才知道，在你剛出生時，有算命的老爺爺說你命里帶兇，只能起個粗糙的名兒將養著，所以你便有了“林加帥”這個名字。

我多想像那些圍在你周圍的女生那樣，甜甜地叫你的名字，盡管你的名字遠不及你的聲音來得好聽。

可是我并沒有這樣做，因為十六歲的我有著一米六一的身高，卻同時擁有一百四十斤的體重。

對于當時的我來講，你就像掛在博物館墻壁上的名家油畫，我只能遠遠地站在紅色的圍欄外面，安靜地欣賞你，卻無法靠近哪怕一步的距離。

我距離你最近的那一次，是在高二下學期的一次春游。

行動緩慢是我的特點，就像我的名字，陳曼。

用閨蜜的話來說，我就是這樣一個沉默又緩慢的姑娘。

那天我照例是全班之中最后一個離開大巴車的人。偏巧，我在路過你的座位時，看到了被你遺落在座位上的一個硬殼本，本子的側面還掛著一把精致小巧的鎖。

我想那應該是你的日記本。

猶豫了幾秒鐘，我將那個本子塞進了自己的書包里。

晚上回到家，我洗漱完畢后窩在自己的小床上，將你的日記本放在我的膝蓋上。我伸出食指撫上了你寫在本子封皮上的名字。

那天晚上我睡得一點都不安穩，你不時便會出現在我的夢中，讓我覺得自己無所遁形。我拼命想躲到一個讓你找不到的角落，你卻每一次都會出現在我面前。

直到最后，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我瞥見窗簾外的天空已經有些微微地發亮。

垂下眸子，看到自己隨著手掌的伸開而顯露在手背上的四個小肉坑。

那時的我是那樣的懦弱而自卑，就連在夢里與你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第二天一早，我比值日生都早地到達教室，趁著四下無人，將那個本子塞到你的書桌里。但是這匆匆的一瞬間卻讓我發現了你的另一個秘密。

你的書桌里有著一摞厚厚的音樂雜志，這些“閑書”自然不能放在家里。

為了避免被家長發現，所以課桌成為了你收集夢想碎片的寶地。

隨手翻了幾頁，我發現每每與林俊杰相關的地方，你都認認真真地用彩色的熒光筆和便利貼做了批注。

以前就曾經聽說你最喜歡的音樂人就是林俊杰。

你還說過，比起紅得發紫的周杰倫，你更喜歡個人風格鮮明的林俊杰。

我不了解這些細節性的東西，我只知道，若是你喜歡的，一定是好的。

然后我毫不猶豫地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了林俊杰那時最新的專輯。

結賬的時候，我懇請收銀員幫我好好包裝這張唱片，半透明的銀色玻璃紙和金色的蝴蝶結，讓這張《JJ陸》變得更加耀眼起來。

我開始期待著你拆開包裝時的樣子。

只不過連續半個月，那張唱片一直壓在我書包的最下面。曾經有無數次的機會橫在我的眼前，我卻沒有伸出手的勇氣。

每天我都是最早抵達教室、同時也是最晚離開教室的那個人，可是卻沒能夠將那張包裝得漂漂亮亮的唱片，放在你的書桌里。

我們之間交流甚少，甚至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我對你的了解，絕大部分竟然都來自于閨蜜分享給我的八卦。

后來，無論我是否能夠鼓起勇氣，都沒有了將禮物送到你手里的機會。

后來，聽說你參加了某個電視臺的選拔賽。

后來，聽說你飛到韓國去做了練習生。

后來，就再也沒有聽說過后來了。

收到這些消息之后，我心情郁卒地將自己關在臥室里，將書包里被各科教材壓在最底下的《JJ陸》翻出來，放在電腦里，戴上了耳麥。

不知怎的，向來音樂細胞為零的我，突然從林俊杰的歌聲里聽出了與眾不同的味道。

過了一會兒，耳麥里傳出林俊杰和蔡卓妍合唱的那首《小酒窩》。之后的一年里，這首歌風靡全國，街頭巷尾都在傳唱著它，我走在路邊，無數次聽見林俊杰那句：小酒窩，長睫毛，是你最美的記號；我每天睡不著，想念你的微笑……

而現在，我將唱片塑料殼上的灰塵輕輕擦拭掉，然后將那張光盤放入筆記本電腦的驅動中，再次戴上耳麥，播放到《小酒窩》的時候，不知不覺淚流滿面。

年少時那些不曾對任何人言語過的悸動再一次浮上心頭，酸澀的暗戀在每一次勇氣掙扎的襯托下，顯得彌足珍貴。

而那些曾經的怦然心動，也將隨著這張唱片的老去，永遠留存在我記憶的書架里。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