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幾輩的愛情圣經

夏南年

[1]

初二那年讀了很多書，那些青澀懵懂的字句常常在盯著老師不停翻動的唇齒間反復寫在白紙上。

后來整個高中三年大摞大摞帶回家的變成了厚重的名著，那些甜蜜的詞句幾乎完全忘記，唯獨清晰地記得，唐扶搖那本《致長久愛你的時光》的末章。

夏淼淼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她對司徒說：“我可以跟你走，但衛行云，一定不可以死。”

“為什么？他死了，你們不是剛好可以重逢？你只是凡人，不必做圣人。”

夏淼淼回答：“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他的愛人。”

[2]

我一向不是個會吵架的人，大概是因為跟家里人互補的緣故——我媽格外會吵架。

她是那種出門買菜十有八九會和賣菜的人吵起來的普通婦女，是被我在麗江拉進一家演藝吧買瓶啤酒都能在異地他鄉跟服務員吵起來的勇敢的人，也是有時一同走在大街小巷，需要我用百米沖刺的速度跑走很遠，才不會讓自己因為她突然放大的爭吵聲而在周圍人目光中尷尬的人……

所以我格外不喜歡與她相處，也變成了無論和誰都不會爭吵，和她說三句話卻必定吵架的習慣。我很煩躁，我爸跟我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你媽從小生活環境就是天天吵架的。”

小時候的我還老氣橫秋地表達自己的無奈，“你不能因為自己的問題而去影響別人。”后來我發現，愛吵架的人總是格外沒有安全感，像我媽，她需要用自己的方式維系證明自己的存在，讓別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這樣才有希望讓身邊的人和自己好似融為一體，相親相愛，我爸會那么說，是真的做到了絕對的包容。

前幾天我爸心血來潮開車帶我和我媽出門散步，在一個四處燈光很明亮的地方，我媽突然感嘆，“當初戀愛的時候，其實仔細想想，特別甜蜜。”

我爸立刻附和，“對啊對啊，當初每天下班，最高興的事兒就是很快能看到你了。誰知道二十年以后，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想到回家要挨罵，立刻把腳步放慢一點，再放慢一點。”

笑點低的我哈哈哈放聲大笑。

我媽的確愛吵架，而且她與我的觀念天生不同，我媽覺得，吵架就一定要分輸贏，贏了沒有獎杯，還會給感情增加裂痕，這些道理統統靠邊站，反正無論如何，每次吵架，什么難聽說什么，一定要你氣得七竅生煙才肯罷休。最好笑的是，那些吵架的內容，往往是反復的。

在我印象中，我媽和我爸最普遍的吵架模式，起因是我爸買蔥多買了一把、做飯辣椒多放了一個、坐在沙發上多玩了十分鐘手機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我媽就立刻劍拔弩張，皺著眉頭開始大吼難聽的話，不干不凈的。我爸也不甘示弱，一不留神就問候了一些人。

于是吵架就上升到一個高度了，我媽會突然砸板凳，“我媽走了，走得早，一走你就罵她，我算是看透你是什么人了。”

我爸立刻來氣了，“我什么時候罵她了？你不要無事生非！”于是一場戰爭就這樣華麗地開始了，直到都吵累了，舉休戰牌。我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我一般不勸解，一是很有可能引火上身，二是我記得三歲那年的晚上，我躲在被子里，就已經學會了接受他們的相處方式。

倒是后來我一直挺佩服我爸的，在我很多次放狠話，說要不然你們離婚吧后，我爸都會說，“有什么辦法呢？當初選擇了她，就要一直走下去。”然后反復地說，“你媽也不是故意的，她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你姥姥姥爺天天吵架，你媽一輩子四平八穩，沒見過什么世面，自己什么都不會，她只有我們了。”

我覺得很煩躁，我爸又不是圣人，為什么會那么心甘情愿地一次又一次選擇理解我媽。不是沒有過抱怨、氣得摔門出去、血壓直直升高，可是最后，都會心平氣和下來，我媽讓他做什么，還是立刻跑去做。

十幾年，是塊石頭，都該被我媽吵架的聲音震碎了啊，反正我一直都在努力攢錢，想著遠走高飛。

可是后來《圣經》里的一段話突然被用在了各種各樣的文章里，并且，我屢看不厭，光是摘抄的筆記，就無意中重復抄了許多次。

而我覺得這兩句，最適合我爸我媽。Love is patient； love is kind. It bears all things， believes all things， hopes all things， endures all things. Love never ends.

翻譯過來真的很美好：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

我突然明白過來，夏淼淼為什么不許愿，讓她愛了許多年的衛行云愛她生生世世，因為愛最美好的樣子，就是看愛的人幸福。

我爸看到我媽閉上嘴巴，停下爭執，都會心生溫暖吧。

[3]

我最羨慕的一對人，不是與我同齡的那些校園里偷看一眼都會心生歡喜的青澀少年，而是爺爺奶奶。曾有歲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頭。

奶奶和爺爺大概沒有讀過《圣經》，卻把《圣經》里的話展現得淋漓盡致。

最讓我驚訝的是，我從小就因為家里人忙，常常被送到爺爺奶奶家待一整天，長大后也是幾乎每天都去吃飯，卻從來沒見過他們吵架。哦不，有時候也吵架，但是是這樣吵架的！

奶奶指著倩字問我，“你看書多，說說這個字讀什么？我說讀qian，他非要讀jing。”

我伸頭看看，“qian啊，巧笑倩兮的倩字。”

“你看我說的對吧？”奶奶特得意。爺爺就喋喋不休，“我明明記得讀jing，怎么可能不對？”

還有時候，奶奶吃著飯沖出來，“你怎么又忘拔電飯鍋插銷了？多浪費電。”“還不是我剛盛完飯你就讓我去干別的事，一打岔不就忘了嘛！”

“你還有理了？”奶奶的責怪是帶著笑的！

我突然覺得我說錯了，這哪里是吵架啊，連拌嘴都不是，這是世界上最簡單的陪伴啊，是溫柔的相濡以沫，以愛為基調。可是這些事，如果放在姥姥姥爺家，就真的是天大的事兒了。

以前在姥姥家，因為姥爺沒有及時灌開水，兩人大吵一架。我不驚奇，他們吵架的次數和我這種胖子吃的零食數量一樣多，可是他們之間沒有感情嗎？姥姥去世時，姥爺的眼眶分明紅了，分明是情真意切的感情，而姥姥當初執意和姥爺結婚，也決不是隨隨便便的決定。

我時常驚奇地問奶奶：“你們為什么從來不吵架？”

她很自然地回答：“有問題就去解決它，沒有吵架的理由啊。”

愛是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因為足夠愛，愛足夠溫暖，沒有什么不能夠被包容理解。我不是圣人，沒必要對讓自己氣得要命的話百般理解，可是我們都是普通人，盡管時代變遷，物是人非，但愛和老幾輩的人沒什么不同。

再抬眼看看爺爺奶奶，我突然默默地吃起辣醬配蛋炒飯，試圖用食物溫暖自己，他們實在是太幸福了。我突然有點兒懷疑，我不喜歡吵架，也許只是因為我一個人，懶得自己和自己吵架而已，想想真的有點兒忿恨。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