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你一切安好

[一]

媽媽的肚子大起來的時候，我當她是胖了。結果呢，某一天我一覺醒來，就被告知要當姐姐了。

當晚，我就看見了你，皺巴巴的一小團，鼻子、眼睛還沒長開，整個人就像我在《動物世界》里看見的小猴子，完全沒有“粉雕玉琢”的感覺。偏偏大人們一直嚷嚷著讓我抱抱你，問我喜不喜歡你。我嫌棄地跑開了，很委屈地問媽媽：“為什么弟弟這么丑？”

媽媽笑：“你小時候也長這樣啊?！?/p>

[二]

自從你來到這個世界，我就開始了悲催的生活。

說實話，你是奶娃子，我也是十歲的小女孩兒而已啊，憑什么要我照顧你，而且是連尿褲都要幫你洗！

我的眼睛看著電視屏幕上的天線寶寶，想笑，我的手卻在抱著幾個月大的寶寶，想哭。我動一下，想換個抱你的姿勢，你就大聲哭泣，讓全世界都知道你不舒服了。

你不愛吃飯，我要一日三餐都盯著你。每天追著你跑來跑去，從村頭追到村尾，一頓飯三個鐘頭還沒吃完。你還喜歡把飯含在嘴巴里，死活不咽下去，一點點的蔥花都要我挑干凈，只喜歡吃菜根不吃菜葉……

你很惡劣，時常躲起來讓我找不到。大人們問我你在哪里，我轉頭一看，原本屁顛屁顛跟在我身后的你，離奇地不見了。在我挨了一頓臭罵后，你就很開心地跑出來，用一副好無辜的模樣對我們笑。

[三]

你上了幼兒園，我上了初中。我們都懂事了一點，沒有那么排斥對方的存在了。

你很笨，考試從來沒有及格過。簡單的算數，你連數手指頭都不會。我看你如此可憐，悄悄在媽媽身后伸出了兩個手指頭，示意你“一加一等于二”。

結果你傻乎乎地說：“耶！”

媽媽咆哮：“你說什么？”

你看我兩只手都伸出了兩個手指，更有底氣地說：“耶耶！”

我當時就震驚了，怎么會有這么笨的小孩兒！

后來你以我故意欺負你為由，坑了我一個月的零花錢，買了一支沖鋒槍。現在想想都覺得是陰謀！

新年時，長輩們都有問成績的習慣。你每次都哭喪著臉，說：“姐姐得優優優，我得差差差。”把長輩們逗樂后，我壓歲錢漲了，你少了，但是你不介意，因為你的壓歲錢都是上交給媽媽的。

事后你就會用一副“我很受傷的表情”跟我索要精神賠償費，又是一個赤裸裸的陰謀有沒有！

可是你偶爾也會對我好。有次我出了一個小車禍，爸爸媽媽訓了我一個晚上，你全都聽在了耳朵里。往后我只要出門，你就會嘮嘮叨叨地叮囑：“姐姐你過馬路一定看好車啊！紅燈停，綠燈行……”

你在我懶的時候，會主動洗碗，盡管你并不會。

我餓的時候，不會煮東西吃。你就把兩瓶“養樂多”拿出來，說：“我一瓶，姐姐一瓶，剛剛好?！北M管你也一天沒吃東西了。

在我生日的時候，你畫了一幅丑丑的畫給我。其實我一點都看不懂上面畫的是什么。可是，長這么大，連爸爸媽媽都沒有記住我的生日，你卻在我隨口一提后，認真地記了下來，我真的很感動。

[四]

這么古靈精怪的你，在上小學的時候生了一場大病。

你在醫院要住多久，我不知道，只能在爸爸回來的時候問你怎么樣了，什么時候可以回家。

原諒我不敢打電話給你，你的聲音是我心情的雷鳴，聽一下，就會下雨。

你回來的時候，笑得燦爛，“姐姐，你有沒有想我啊？”

我抱住你，紅了眼，“想?！边@是我們唯一一次如此肉麻。

親愛的小孩兒，歡迎回家，歡迎回到我們的狗窩。

你開始喋喋不休地跟我講述那邊的故事。

每天六點，護士阿姨就會準時叫你起床，帶你稱體重，量體溫，做各種檢查。六點半時，你要先吃一包護胃的藥，媽媽才去食堂打飯，七點前吃完，到了七點，你就該吃白色的藥，等到八點，又吃兩粒黃色的藥，八點十五吊針……

你還說你經常得換床位，看病情換。

你整天呆在里頭，不能出房門一步，室內溫度嚴格控制在37攝氏度，否則容易生病感冒，那時候你免疫力已經很低下了。

你說和你同一個病房的每一個孩子都好好，因為他們都玩電腦，把電視讓給你看。

你說有一個小朋友最可憐，整天只能吃地瓜和白粥。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能做到笑著說出這些的。

以前的你，看到護士拿著針頭朝你走來就哭，吃顆粒狀的藥就哽在喉嚨，每天跑出去玩，天黑了也不懂回家……

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你不用生病，不用長大，不用堅強。

[五]

因為服用激素，你變胖了，胃口變得奇好。以前是一碗粥可以吃三個鐘頭，現在是一個鐘頭三碗粥，還要帶上一些雞肉、魚肉……

我們不讓你吃這么多，你難過，眼淚在眼眶里打圈圈，你說你真的好餓。

可我們摸摸你的肚子，已經撐成鼓鼓的一個球了。

三十斤不到的孩子，在短短的一個月內長了二十多斤。

可是某一天，你突然不再吃那么多了，結果沒幾天就病倒了，重新住進了醫院。

你出院后也都盡量克制少吃，你說你不想變胖。

我以為這只是你小男生情懷，沒幾天又忍不住了。直到那天我提前放學，看見你被一群小孩兒圍在里面，他們大聲嘲笑著你。

“肥豬肥豬，沒人要的死肥豬！”

你惱羞成怒，攥著小拳頭吼：“你們不要再說了，我不是豬！”

他們越發囂張：“來追我啊？跑都跑不動，不是豬是什么！”

有一個瘦黑瘦黑的男孩兒更是過分，竟然撿起小石子朝你扔。

你倔強地不讓眼淚流下來。

我生氣了，生平第一次這么憤怒，直接沖上去，從身后踹了那小男孩兒一腳，“有本事你再說一遍！沒教養的孩子，比豬還蠢！”

那群小孩兒被我的氣勢嚇到了，紛紛跑開。

我走到你面前，牽起你的手，“走，跟姐姐回家?！?/p>

誰也不知道，我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害怕，是心疼。

后來我一出現，那些欺負過你的小孩兒就離我們家遠遠的，不敢靠近。方圓十里，都知道你有一個兇兇的姐姐。

以后我嫁不出去，你一定要養我啊。

[六]

似乎是從那時候，你就依賴上了我，變得黏乎乎的。

你跟我說：“女生好討厭，一直欺負我。”

我說：“那你也討厭我咯？”

你撓撓頭：“姐姐是女人，不一樣。”

“你才是女人！”那年我十八，剛好一枝花。

我又說：“你怎么不怕胖了？又開始吃這么多！”

你說：“不怕，最肥的胖子在我面前。”

沉默。

“姐，你該減肥了。”

繼續沉默。

“要不你帶我去體育場玩吧，走個幾圈，你就瘦了?！?/p>

你是不是真的當我傻！

休學在家的日子，你在上學時間就把自己鎖在屋子，不敢出去。你說外面的人好啰唆，看見你不上學就問東問西的，把你當怪物。有小朋友多了你才敢出去玩兒一下，就是這時候，你學會了騎自行車。

你問：“姐姐你會騎嗎？”

我搖搖頭：“不會?！?/p>

你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原來你都上高中了，還這么笨！”

受你刺激，我真的去學了自行車，結果……摔得特別慘，整個人都往碎石堆里扎?；丶液竽憧匆娢覀劾劾鄣臉幼?，震驚了好一會兒，才說：“真是的，不會騎就算了嘛！”

你還偷偷把水果藏到我鞋盒里，說是爸爸太能吃了，不藏好一點我就吃不到了?？墒悄阃?，我是內宿生，一星期才回家一次，那時候整個鞋盒一股水果爛掉的味道。

你不能吃外面的任何食物，所以幾乎沒有零花錢。我看到你在外面和別的小朋友偷吃辣條，想到你最近一直咳嗽，就一整天都沒理過你。

你百般討好，后來真的沒敢吃過任何垃圾食品。

你還把偷偷攢的錢給了我，讓我在學校自己買東西，吃好一點。

其實，我不需要你對我那么好，我只愿你一切安好。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