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不想知道那個寒冷的清晨的對話內容

付洋 王冠婷

2015年11月9日的清晨，在老曹的印象中，很冷。他送兒子去上學，一路上都在不停地開導兒子。因為小曹起了休學的念頭。小曹是個聽話的孩子，他沒有反駁父親的話，只是點頭稱是。

因為外面天氣冷，老曹出門前給兒子校服外套了件沖鋒衣。走到學校門口時，小曹讓爸爸把外套拿走，因為學校規定要穿校服。老曹望著兒子的背影很是欣慰，兒子依然是印象中那個聽話守規矩的好孩子。

可是那天中午老曹卻接到了老師打來的電話，問他孩子為什么沒來上課。老曹趕去學校，得到的消息卻是有人看到小曹進入校園后又轉身離開，出了校門。

讓老曹萬萬不敢想象的是，那次對話居然是父子今生的訣別。而那一天，距離小曹考進這所省級一類重點高中，才剛過兩個多月。

屬于00后的小曹，在家人的眼中，性格內向，聽話懂事，從小學到初中學習成績都特別好，從沒讓父母操過心。而同學眼中的他是一個風趣幽默的好班長，他初中時的同學說：“以前他和我坐一起的時候，老師不在，他上講臺上管紀律。回來時我問他前面座位舒不舒服，他和我開玩笑說，沒有靠背，腰疼。”

2015年中考，小曹以距離滿分僅差14分的成績考入了省級一類高中的實驗班。然而，入學后的生活卻并不順利。第一次考試，成績就不理想，他曾和家人說，“以前我在初中，不用太費勁，也可以輕松排進前三。但是現在我學到半夜，怎么感覺很多題還是不會呢。”

小曹流露出了休學的念頭。他有時會鬧情緒，從學校請假，或者索性就不上學了。老曹不僅自己勸他，還找心理咨詢師勸他。小曹在勸說下重返了學校，結果，一次考試成績不佳又讓他產生了休學的想法。

2015年10月27日清晨，小曹給爸爸寫了一封長長的信，論證自己為什么要休學——

“我厭惡學習，一向如此。只是今天有強烈的欲望去改變！但這絕非一時興起，上了高中，面臨的是我未曾想到的。我自認為中考成績還算可以，說低不低，說高不高，拿這個成績來面對高中學業，至少不至于十分吃力。但我錯了，現實給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我使出渾身解數，也攻克不了各學科的難題。

“相信我，我不是那種見到困難就退縮的人，但我仍堅定地選擇休學，而非挑燈夜戰，四處補課。我非常喜歡一句話，大概是西班牙的諺語：你想要什么，就去拿什么，只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曾經，我拿它作為勉勵，我想上好的高中，所以加倍努力，做題，補課，就像我大多數的同學們一樣。

“但上了高中，撞見這些我幾乎解決不了的難題之后，我忽然有了新的見解。舉個例子，去買包子，一個包子賣一塊錢，你遞過去一塊錢，包子到手了。但若一個包子一百元呢？那我絕對會離開包子鋪，而去找面包店。我想進好的大學，但若為此，我需在這三年生活在題海中，飯吃不好，覺睡不飽，就連休息日也需四處奔波……那我退出比賽，對我而言，就相當于拿一百塊錢買包子，得不償失。

“有人也許會認為，我‘休學’無非是想逃避學習，恰恰相反，我正是要集中精力去學我真正受用的能力。

“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我比較自負，但也自知，所以在我預判自己無法在高中取得優異成績后，很傷心卻又沒去自殺。我不該去蔑視一個生命的價值。正相反，我也應找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但是小曹食言了。

2016年4月5日下午1點多，在長春南湖靠近岸邊的蘆葦蕩中，撈魚人發現了一具浮尸。那個尸體，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老曹認出，那就是他的兒子——這個曾經尋找了那么久的男孩兒，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早春就這樣突然地出現了。5個來月的尋找以最悲傷的形式落下帷幕。

老曹一次次想靠近孩子，一次次地想要跳進水中，周圍的人包括民警，都在努力拽住他。他的身體已要倒在地上，卻依然想要靠近浮在水中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