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學生王小凡

呂泉

2012年9月，我來到常州某高職校，擔任10級主持與播音專業1班班主任。學生尚未報到，在和同事的閑聊中已經大體了解到該班的“劣跡”：27名同學，大部分是女生，一半以上是單親家庭;一半以上受過處分;前兩位班主任皆因壓力大而辭職;還有一位同學很另類，全校聞名……因為也曾有過幾年班主任經驗，我并未意識到工作的難度，固執地認為只要做到“跑斷腿、磨破嘴”，總不至于把班級帶得太差。

直到開學第一天的見面會，我才意識到“大事不妙”。走進班級，有的學生在玩手機，有的學生在吃冰淇淋，還有的學生在打鬧……看到我，她們象征性地回到位置上，都盯著黑板偷笑。原來黑板上赫然寫著兩個大字：“驢全”（我名字的諧音）。

“同學們好，我是大家的新班主任。已經有一位同學把我的名字寫在黑板上了，所以我就不自我介紹了。（全班哄笑）這位同學的字很漂亮，班級文化墻的設計，老師想向您請教，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們約個時間。”

沒想到的是，這個學生在見面會結束后直接來找我了。一個清秀、時尚的男生出現在我面前，開門見山的一段話讓我大跌眼鏡：“老師，黑板上的字是我寫的。本來以為你要發火，你卻夸了我幾句。你是個有經驗的班主任。”

這是表揚我嗎？我竟忍不住笑了，“謝謝你。你的名字是？”

“王小凡。”

我愣住了。他就是傳說中另類的學生。據其他同學講，他最有特點的三種行為是：一是上下班時在校門口接送校車并敬禮，到處和老師打招呼，纏著聊天，或者給熟悉或不熟悉的老師打電話聊天;二是行為怪異，上課無意識地以一本正經的方式搗亂課堂紀律;三是不和同學打交道，難以融入集體，獨來獨往，情緒來了判若兩人。

有了這些背景資料，我和他談話特別注意。

“你覺得我們班級的文化墻如何設計？如果你來組織，該怎么做？”我問到。

“老師，這個你要問宣傳委員。我可以寫寫字，但其他的做不了。”他的回答讓徹底顛覆了我經驗中應有的“師生對話”。

“那好吧。我會和宣傳委員說的，文化墻的字由你來寫。”

幾天之后，班級的文化墻評比居然得了年級第一。這很大程度上都歸功于他將部分內容與字體結合起來，非常有創意。我也在上課或開班會時里“不經意地”表揚了他。因為我知道，直接的表揚對他來說是膚淺的。我也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被認可的喜悅。

因為這件事，他和我走的特別近。當時我住校，他每天晚自習結束后敲我宿舍門，進來之后就和我聊天。在聊天中，我發現他其實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特別喜歡看軍事類的書，每看完一本，就在我宿舍發表演講，雖然很有思想，但完全沉浸其中，只是把我當成聽眾，學生宿舍已經熄燈了也不離開。后來我發現在食堂也好，教學樓也好，王小凡碰到老師后說話的內容都是關于軍事的話題。我暗下決心去轉變他的這種不合社會常規的行為。

經過充足的準備，我和王小凡談了一次話。“我們的專業是主持與播音，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我問到。

“能說會道，您想說什么呢？”

“這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學會傾聽。”接著，我舉了一些著名主持人的例子，并推薦王小凡看一些主持人的視頻，讓他看好后和我談體會。

因為聊天的內容被限定了，而且限定在專業范圍內，我就完全掌握了話語權。每次王小凡把話題轉移到軍事上時，我立刻拉回有關專業的內容。漸漸地，我發現他至少和我聊天時已經不在滔滔不絕地將有關軍事的話題。正當我為此而頗感欣慰時，發生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一天晚自習結束后，王小凡宿舍室長打來了電話，“老師，王小凡和宿舍里同學鬧矛盾，想自殺。”

撂下電話，我立即趕到宿舍。他坐在床上，臉色煞白，脖子上纏了一根繩子，并有一條紅紅的勒痕。

我把王小凡喊到我宿舍，問清了原由，原來僅僅因為一個室友擠了他的一點牙膏就發生了口角。情急之下就有了如此激烈的反應。

“他們都不理解我，都是傻X，這個世界上的人都是傻X。”接著，王小凡滔滔不絕地和我談他所理解的生死觀，還講到了歷史人物鄧世昌以身殉國的壯舉等等。

我接過他的話題：“鄧世昌以身殉國，名垂青史，而你卻只是為了一點牙膏，不覺得滑稽嗎？”

王小凡噗嗤笑了。我趁熱打鐵，給他推薦了幾篇心靈雞湯類的有關生命正能量的文章。我說，“這幾篇文章對你來說很膚淺，你可以批判性地看一看。”寬慰他回到宿舍，處理好后續常規工作，我惡補了有關生命哲學的知識，以備作為談話的素材。過來幾天，他過來找我，主動談了自己的想法，并意識到自己行為的偏激和可笑，“可惜”我的一番準備沒有能用上。

轉眼一個學期過去了，10級主持與播音專業學生即將實習，我卻為王小凡的實習單位犯了愁。因為隱瞞他的情況隨意分到一個實習單位會帶了很多后遺癥，而坦誠告知又沒有哪個單位會接受這樣一個“燙手山芋”。因此必須找一個能夠發揮他特長又能夠適應實習崗位的工作。經過一番周折，我們系部聯系到了溧陽某拓展訓練基地。其中的軍事項目能夠發揮他的特長，而且短期接觸的客人也不會發現他性格的缺陷。

走上實習崗位，王小凡幾乎每天晚上都給我電話，分享他實習的點點滴滴。我也一直引導他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能一味地講太多的話，使客人發現他的另類。后來，我發現這種想法有些多余。據公司人力資源部的張經理反饋，客人很喜歡他的熱情和單純，盡管也有客人發現了他的另類。2013年年底，實習結束，拓展訓練基地給王小凡實習鑒定中的一句話讓我頗感欣慰：“像王小凡這樣能夠單純、執著地用心做好一件事的人不多了。”而且，因為王小凡的客戶評價滿意度位居全公司第一，他被評為學校優秀實習生。

如今，王小凡已經被實習單位錄用，在這個平臺上，他正以另類的方式演繹著自己的人生。

（作者單位：常州衛生高等職業技術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