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驍的詩里有一股與他的年齡并不相稱,卻令我這樣人過中年者熟悉的味道,那就是另一位80后作家林東林在書寫中表達的:“身體的鄉愁”,腿和腳的鄉愁。使談驍顯得老成持重的另一面,是他的詩具有粗獷大地般樸實的美,像他詩中還沾著泥土和草屑的土豆。
年輕的談驍用“恩施時間”置換“北京時間”,這只能是詩人所為。他詩中用得最多的詞,是“光”,以及“映照”、“照亮”。它們與這樣幾組最單純的詞語相依相偎:光明與希望,卑微與堅忍,孤獨與憂傷。“恩施時間”意味著,你要早起趕上唯一的一趟班車,置身于父老鄉親和果蔬家禽之間;意味著季節的差異,而積雪和空中飄蕩的雪沒有寒意,仿佛只是為了聚攏光;意味著你會像候鳥一樣識得自己的路,而迎候你的一切都是那樣熟悉。
在另一些詩中,“人間的燈火”照亮的是憂傷,是止不住的孤獨,但詩人依然抑制著語言的動蕩,保持著某種平靜,比如《月亮知道》。也許,一生中的許多事情是無法逆轉的,而我們已經習慣在無法逆轉的生活中,假裝是在奮力向前。也許,這些貌似平靜的詩句中隱藏著最深的絕望,就像我們其實無法確知“江邊的人”那一刻的想法。不過,對孤獨這一主題最深刻、最精微的“紀事”,出現在《在新育村》中。實際上,每一個人感到孤獨的根源,往往正在于他無法真正地孤獨,正如詩中看似孤獨的“你”有許多事物相伴。小冰箱里的燈也不孤獨,甚至讓“你”瞬間產生暖意,乃至幸福,因為正像22歲時的加繆所說,“……幸福常常不過是對自己不幸的同情”。
詩人里爾克說:“我們要盡可能深遠地接受我們的生存。”接受生存并非易事,這就是江邊的人何以“起身變成死者”;小冰箱里的那盞燈沒有人的復雜情感和意識,它被安置在寒冷和黑暗中,等待著每一次的開闔。有那么一瞬間,我們或許感覺燈是一個深刻而冰冷的隱喻。它替代了我們的位子,卻依然毫無懈怠著遵守著某種約定,放出稀薄的光來剝除更大的黑暗。在《先人》中,爺爺可以被看作一位“深遠地接受”生存的平和的老者,這意味著要接受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塊石頭下的人,接受先人的保佑也接受先人的囑托,接受歸宿也接受歸宿之前要做的每一件事。《追土豆》一詩廣受贊揚,它具有“目擊道存”的意味,這個“道”即是生存之“道”。高山土豆的生存環境,決定了它具有“重力的逃跑”的可能性;挖土豆的人的適可而止,使得它可以擺脫既定的命運軌跡。但結尾“慣性”一詞,讓人意識到生存是對命運的安之若素的順從。與之相比,《穿過樹林》中那塊因“我”的撬動而改變了命運的磨盤石,更令人印象深刻:“它臥在水中,懷著我難以理解的神秘”。這神秘牽涉它的來歷,它披荊斬棘的路程,它被流水沖刷之后的面容。
與許多同齡的寫作者不同的是,談驍是一位有寫作“基點”的詩人,有自己獨特的“時間意識”。他的詩絕少“虛構”,由此“描述”被推向一個更為重要的位子。談驍倚重的“紀事”就是他對個人履歷和生命體驗的“描述”;如果因此而帶來的“寫實”效果不幸成為他詩歌的“罪證”,那是因為我們還不了解“現實”是我們一生所能歷經的最神秘的事物,像那塊靜臥在水中的磨盤石,而不是“天外來石”。也因此,他幾乎拒絕了繁復修辭或詞語游戲。最終,他的想象力來自暖人的情懷,讓我們重新有了詩是高尚的、純粹的,是奢侈的也是享受的感覺。這樣的詩,如同福樓拜所言,需要的是“白凈的手,平穩的心態”,比如《回鄉記》。
這世界有各種各樣的人,也就有了各種各樣的詩。詩人的職責,是把這各種各樣從統一格式的“檔案”中拯救出來。詩是因想象力而說出的語言,卻不是為了在這個總是全新的世界里喚醒真正的驚奇;在詩里,有何驚奇可言,只有對最古老的人類心靈和靈魂的一次又一次徒勞的掘進,“在語言里示弱”而不是爭奇斗艷,逞強好勝。好的詩總是引發讀詩者的自我檢視和內省,我欣賞談驍的詩無非是因為它讓我意識到,素樸的、笨拙的、“示弱”的、滿懷感恩和敬意的人生,將是我不遠的終點。
魏天無,文學博士,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湖北文學理論與批評研究中心研究員。美國孟菲斯大學(UM)交換學者(2012—2013)。出版專著(合著)四部,發表論文和評論百余篇。《深圳特區報》《漢詩》等報刊專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