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時間

談驍

1.先 人

爺爺帶我們上墳

他清楚樹林里的每一塊石頭

認識每一塊石頭下的人

蠟燭點亮，黃紙冒煙

爺爺為墓中的先人介紹兒孫

他年紀大了，但記得所有兒孫的名字

燭光搖晃，是先人的回應

爺爺說，他們知道了，他們會保佑你們

他知道先人在說什么

他懷著和先人一樣的心思

2.追土豆

我見過挖土豆的人

在三角形的山坡

粘著泥土的土豆，開始了重力的逃跑

土塊和雜草的阻攔，讓它剝離了泥土，跑得更快

挖土豆的人只會追幾步，追不到

就去挖下一窩了

不費力的生活沒有，費盡力氣的生活算什么

我也追過土豆，一直追到山腳

下面河谷平坦，我像一顆土豆

還在慣性里繼續滾動著

3.穿過樹林

田下有一片樹林

長著樹，也長著別的東西

田里的泥土到樹林里消失了

田里種的瓜果到樹林里消失了

有一次，我把門口的磨盤石撬出來

滾過田野，推進樹林

它轟隆隆地響了一陣，也消失了

多年后，我經過樹林下的河流

在一群石頭里，認出了那塊磨盤石

它臥在水中，懷著我難以理解的神秘

4.恩施時間

五點鐘，天沒亮

積雪給地上鋪了一層光

空中的雪被車燈照著也在發光

六點，車到花坪，天沒亮

做早點的鋪子開門了

做早點的人對我說：早啊

七點，我在景陽下車，天蒙蒙亮

鎮上的人還沒醒來，父母也沒醒來

我踩著雪回家，像一陣雪

悄悄出現，喊他們起床

5.阿爾山的祝福

松鼠在松樹下等待

松塔無數，一顆就夠了

愿松衣下都有松子

魚有尾，有鰭

擺動順從了流水，所以靜止于流水

愿流水不腐

蜜蜂靜止在花叢

顫動的翅膀也是一種釀造

愿花都有蕊，蕊都甜蜜

6.月亮知道

我見過傍晚的長江

江面染上落日的顏色轉眼又忘掉

稍晚一些，人間的燈火

照亮流水，卻無法挽回一個人

當江面在月光下展開

沒有比這更好的歇息地了

這一生擁有的，也不會比此刻更多

江邊的人，起身變成死者

江水隨之起身，變成了波浪

在月光下輕輕涌動、喧嘩

7.回鄉記

房子低了，地基每年都在下沉

房子里的人低了，爺爺73，

奶奶74

頭發稀疏，皮膚貼著骨頭

他們跨過的臺階低了，像一種不忍的牽絆

他們走過的樹低了，果實一直垂到手邊

樹杈也低了，曾經，我一次次爬上去

為了看得更遠。如今，我從遠方回來

我的目光低了，站在樹杈下

看著房子、臺階和樹下的根須

8.在新育村

街邊的排擋了解你的胃口

門口的攝像頭早晚為你留影

早上新鮮、整齊

晚上變得厭倦、凌亂

但再晚仍可歸來，再晚

路燈仍然照著身前的一塊

只是樓道漆黑，門窗里也沒有生氣

你把冰箱放在門邊

單門的小冰箱，每次打開

里面都亮著一盞燈

（選自《漢詩》2015年第一輯，長江文藝出版社201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