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秘密圖像

趙翼如

那天我收拾屋子，發現兒子床下塞著亂七八糟的盒子。我沒細看就當垃圾裝進垃圾袋，往地下室角落一扔。兒子放學回來，可能正好要找什么東西，一看盒子沒了，大聲問我：“媽媽，我的百寶箱呢？”“什么百寶箱，我以為是垃圾盒，扔了。”

他忽然叫喊：“扔了？你有什么權利扔我的東西？”他失控的樣子讓我吃驚，“不就是些破舊小零碎？”“那是我的百寶箱，小零碎也是寶貝！”他說罷跑出家門。我見他跑到樓下的垃圾桶邊，淘洗灰燼里的鉆石一般尋尋覓覓著。

我一怔，有這么重要？我趕緊把兒子拉到地下室——好在百寶箱只是扔在一個小角落。

他最先搶救文物一樣搶出的，是紅紙盒里的有親筆簽名的同學錄——其中有這么一頁：6年的學習生活是一段忘不掉的日子，你制造出的無盡笑料更令人難忘。每當上課時聽見唧唧呱呱的聲音，就知道肯定有你；每當上課有幾個男生在搶答，就知道肯定也有你……

百寶箱似乎成為他童年、少年的秘密圖像。

一個綠紙盒里有一疊小紙條，其中一頁是他稚嫩的鋼筆字跡：脫帽致哀——于10月5日下午2：55在連云港海邊捕獲的小螃蟹當晚8：30去世，2只小貝也在10月6日凌晨4：00歸天。我記得那一夜，兒子守著小尸體哭得東倒西歪，還當真站了很久低頭默哀。

五年級時，他跟我去連云港海邊度假，突然一只小蟲子飛進他耳朵，在里面“大鬧天宮”。當時已是晚上9點多，同行的兩位老伯火速送他上醫院，用儀器把小蟲子吸了出來。回去的路上，詩人趙愷老伯開玩笑：“下次不來海邊和小昆蟲玩啦？”兒子答：“一定來，繼續與蟲共舞。我覺得小昆蟲本來是要和我說悄悄話，咬個耳朵，誰知一激動，不知出口何處，于是干脆把我耳朵當窩安睡。”“好個小昆蟲，真可愛。”趙伯高興地一擊掌。兒子由此有了“小昆蟲”的外號。

慢慢的，兒子成了小昆蟲守護者。有時看見我用熱水沖螞蟻，他都會發一會愣，說聲：“對不起！”然后譴責我，說應該設法讓螞蟻搬家，而不是滅掉它們。

一個破舊的鉛筆盒里還有一封“寫給小狗巴迪的信”，兒子8歲那年的事了——

親愛的巴迪：

雖然幾個月過去了，但你那一眨一眨的眼睛還老在我跟前閃動。剛剛想著你，淚水不覺涌出來……你慢慢變成一朵云，隨風飄蕩，在天國里玩……聽到你死去的消息那天，正好是復活節。

——想你的笑笑

這時，兒子又翻出了一只小瓶子，里面好像有兩顆小石子。哦，還裹著一張紙，上面留著兒子的鉛筆字——我的一顆門牙開始搖晃了，一吃東西就特別疼，還會流血。它搖啊搖，總也掉不下來。好像纏著我，舍不得離開我。我也很舍不得它掉啊，因為它在我嘴里呆過8年。那天刷牙的時候它終于掉了，我心里很難受。我把它洗干凈，裝進一個小瓶子里，每天都要看它幾眼，還常常給它換水，好像它是一顆白色的小鵝卵石。但它太孤單了，我想，下次別的牙齒再掉落，我就讓它來陪陪這顆牙。

一個藍盒子里掉出金黃色的銀杏葉——留住的是清涼山的記憶。

小升初以火車秒鐘的速度向孩子逼近時，我和孩子的每個周末黃昏，是在清涼山的銀杏林里度過的。因為他不打算報名校，因為成績一直不出挑。

百寶箱，留下如此多遐想的空間，是一個孩子的白日夢。

一疊滿是灰塵的兒童畫里，冷不丁跳出一只蜘蛛，如戀舊的活書簽。那些簡單的色彩，畫出了歡快心情，構成了想象中的遼闊宇宙。這是配圖作文。畫的是缺了角的月亮，上面寫著歪歪斜斜很夸張的字：月亮是個又好玩又好吃的東西。它是魔術師，一會兒變成東非大裂谷，一會兒又變成南極冰川火山口。昨天是一根笑彎的眉毛，今天是一張嘟圓的嘴巴，明天又變成彌勒佛大耳朵。還像我頂出去的足球，因為頂得太高，所以浮在了空中……月亮是一塊黃金糕，也是一塊南瓜餅，我真想去啃一口……

別了，這些簡單美好的小幸福。兒時的記憶，被這些“垃圾”挑動著。這些小零碎，更貼近生命的源頭，構成了日復一日，他之所以成為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