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試春光

宋殿儒

大自然的時光變遷，其實是很隱秘的，特別是在北方，冬天的止步和春天的來臨，都是在人們未曾察覺中發生的。

人們在撕掉立春那張日歷的時候，心中就一定來了春天，可是大自然卻好像沒有動靜地寒烈著。抬眼看，世間萬物還是一派混沌，伸手摸，那些春光容易爬上的柳枝和迎春，都還在寒風中酣睡著。可是春天卻真的來到了這個世界。

如果你很小心的到田野上去貼近寒了一冬的土地，就會發現，那些被凍成鐵板的土地都開始松動了，如果你再將耳朵和臉緊緊地貼近它們，就會感到從大地的深處有一股溫暖之氣在吻這個世界。如果你要還不相信春光真的來了，你就到小時候經常玩春的小河邊，貼近那些依依娜娜的柳枝，就會發現柳枝的皮色在悄悄地變成黃綠。如果你對春光還是持有疑慮，那么就干脆像兒時一樣，折下一段柳枝，再狠勁地擰一下，那一定會出現一支柳笛讓你魂不守舍地吹響曾經的童年……

春光是真的來了，就來在寒冬凜冽的腳頭，就來在不聲不響的細微之處。

我們家鄉人給這一自然現象取過一個很是優雅的名字，叫作“小試春光”。

記得我6歲那年的一個初春，和父親一起到田里去看越冬的麥子，父親說一定能給我找到好多好吃的“狼娃兒”。“狼娃兒”其實不是狼崽，而是初春時家鄉田地里生長的一種既甜又脆的植物。家鄉人也叫它“瓏璁”，因為它的樣子很像一根白白胖胖的大蔥。這種叫“狼娃兒”的植物，看上去很是柔弱，可是它對氣候變化的敏感度極高，幾乎是冬天剛要離去，外面的世界都還是寒氣陣陣，它就聽到了春的腳步，鼓足力量往外生長了。立春時節，它一般都將自己紫紅帶綠的頭擱在浮土下面，它知道春天剛來時，外面還是寒冷的刀子，不敢輕易把頭仰起來，而是選擇了暫時的隱蔽。父親就是利用“狼娃兒”的這個特性，在麥田里把它們一個個地揪出來，變成我的美餐。在那些童年的時光里，我幾乎每到初春都會跟著父母到田里去享受春光所給予的美食，貪吃也往往總會把一張小嘴吃成翠綠顏色。

之外，家鄉人還會利用“小試春光”這段時間，到田野里去種耕麥子和油菜，父親說，大自然在“小試春光”的時候，一般莊稼地里都開始有了一層浮土，浮土下邊會有很多種躍躍欲試的草們老早地抬起頭，夢想著鉆出來與莊稼棵子爭食，這時候，它們的頭正好都擱在那一層浮土里，只要拿鋤劃過，就會把很多草根滅掉。

待我長大了，為了寫作文章，認真地去考察民情民俗的時候，才真正明白，老家人在初春里的很多活動，其實都是在“小試春光”。春天來時，不聲不響，毫不張揚，她來的悄無聲息，而又漫無邊際。從一草一木的皮色上，從萬物的臉面上，從大地的浮土下，從咕咕脹大的花蕾里，從消融的河冰上，從人們蠢蠢欲動的情懷里……她步履姍姍，柔軟而又剛強。

春天是位不愛張揚的使者，就像一位樸素無華，而又不失風度翩翩的智者，用一種隱忍和隱秘的力量，來推動時光春潮的來臨與涌動。

當世界萬紫千紅，生機盎然的時候，人們才會說春天來了。春天絲毫不在乎人們說什么，而是一味地在寒烈的冬天里就開始小試春光，她第一腳邁開的慘烈，沒有人會知道，可是，春光依然地走來，把個世界走的溫暖一派，艷麗嫵媚。

其實，小試春光，孕育著一個很深刻的做人道理。就像我們一直關注于一個成功者的果實，而不去問及所以一樣，春天的大紅大紫，是來自于春天在冬天的一切磨難和歷練，是來自于春天的自信和堅強，更來自于春天對大自然萬物的無私奉獻與擔當。一個人一生有了春天般的自信和擔當，那么這個人給這個世界帶來的就一定是春天般的溫暖和福祉。小試春光，試的是意志，光的是品格。 編輯：汐顏 xiyanbianji@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