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中元 LI Zhongyuan武漢紡織大學,武漢430073(Wuhan Textile University,430073 Wuhan)
09先秦楚地服用玉器紋飾特征及其審美意蘊*
李中元 LI Zhongyuan
武漢紡織大學,武漢430073(Wuhan Textile University,430073 Wuhan)
楚國玉器是中國先秦時期玉文化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楚國服用玉器的紋飾以其內涵神秘奇幻、手法象征概括、線條飄逸動感、風格浪漫奇特而獨領風騷。它源于楚人較多地保存了原始思維中對自然生命的崇拜。楚地先民們將無羈的想象、奇妙的手法糅合在一起,借助對感性生命的審美渴望創造出了與中原藝術迥然有別的美學新視界。
先秦楚玉器 ;紋飾;生命崇拜
玉器是中國古代文明和傳統文化中十分重要的物質遺存,玉文化從石器時代開始,至西周時期臻于成熟,而春秋戰國時代更是異彩紛呈。先秦時期無異成為中國玉文化史上承上啟下的十分重要的發展階段。地處華夏南部、長江中下游的荊楚大地的玉文化以楚國都城——郢(今荊州紀南)為中心輻射開來,主要包括石家河文化、大溪文化、熊家冢文化等。楚國玉器在中國古代玉器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為后世玉器藝術的發展和繁榮奠定了基礎。
考古發掘資料顯示,絕大多數玉器在墓葬中安放于十分顯要的位置,由此可以推斷玉器在當時具有極高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的象征性意味,更是作為祭祀的禮器并且是權力等級的標志。因此,楚地先民就不惜在玉器造型和紋飾上耗費巨大精力,用以表達十分豐富的、日漸明確的精神內涵。國學大師王國維這樣評價:“南人想象力之偉大豐富,勝于北人遠甚……此種想象,決不能于北方文學中發現之”[1]。文學如此,玉器藝術亦是如此。人們看到的楚玉紋飾無不呈現出一種恢弘詭異、蘊重涵深、變化萬千的氣象,正是這種文化特質造就了鮮明的藝術特征。
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到春秋戰國為止,楚玉器紋飾一脈相承刻畫的都是十分生動的形象——任何先進的文化,都是一個開放的、創新的系統,楚文化也不是獨立于炎黃文化系統之外的單獨體系,它與中原文化有著密切的聯系。“楚人被中原看成蠻夷,被蠻夷看成華夏”,“出于對華夏自卑而對蠻夷自矜的心態……效顰是勢之所至的”[2]。從河南淅川下寺春秋楚墓群到荊州熊家冢楚王墓葬群,從殷墟婦好墓出土的玉鳳到曾侯乙墓出土的十六節龍鳳玉佩,都可以發現許多楚式玉器的紋飾都師法中原的藝術形式,如饕餮紋、蟠螭紋、蟠虺紋、漩渦紋、谷紋等,乍看似乎與中原玉器紋飾無異,細查卻發現具有楚地所特有的繁富瑰麗、神秘奇幻風格。這是在繼承和吸取了中原玉器藝術特點的基礎上,進一步融入楚文化特有元素創新而形成的(見圖1)。作為新石器時代楚地代表文化之一的石家河文化中的玉器以及夏朝二里頭文化中的玉器均以陰線結合而抽象了器型輪廓為重要的風格特征,但尚未發現單純的裝飾性圖案,因此暫時將此時期服用玉器不列入本文的探討范圍之內。

圖1 雙首龍型玉佩(荊州熊家冢墓地出土,戰國晚期)
大量的人類學和考古學材料證明, 史前人類從野蠻時代跨入文明時代之前都經歷了一個巫風盛行的階段。由于當時生產力水平低下, 原始先民對于紛繁復雜、變幻莫測的自然界中的各種現象難以理解, 認為一切皆為神的意志, 人只能聽命于神, 并通過各種手段求得神的保護。于是原始先民便按照自己的想象創造了神, 又以祭祀的形式來取悅于神。楚人更是如此,因此巫覡之風盛行,人人信巫,家家祭祠,這種“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的習俗[3],使楚人的藝術作品充滿了奇異的想象,而紋飾作為藝術的直觀表現更是將楚玉的審美形式推向圖騰觀念化的高潮。

圖2 龍型玉佩(荊州熊家冢墓地出土,戰國)
龍紋在楚玉器上大量出現是一種普遍現象,雖然此種神物并非楚人獨創,但楚玉器龍紋在繼承周人銅器紋飾的基礎上卻有了創造性的發揮,楚龍紋典型地體現了楚人求變創新的精神(見圖2)。《楚辭》中的諸神升天都是乘龍而去的。如《九歌·大司命》中就有“乘龍兮轔轔,高馳兮沖天”,《九歌· 湘君》中還有“駕飛龍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可見楚人崇龍的習俗與中原地區并無二致。眾所周知,玉器中最早出現的龍紋始于商、周,且多以結構奇特的幾何形紋勾連組合而成,已剝去了生活的具體與真實的外衣。楚玉承擔了溝通天地以事鬼神的神圣職責,甚至在代表階級地位、政治身份、王權信物的玉器上,以象征手法夸大頭部,強調臉部的特征,尤其眼睛更是別具一格——人的眼型組合在龍形紋飾上,陰刻線紋的工藝手法使龍目刻紋細若游絲卻不失其圓潤流暢,龍身多飾以谷紋紋、卷云紋以凸顯其神性。龍之上唇厚大且上卷,頸部加飾圈紋狀似綹毛,與中原地區比較,更講究圖案化、抽象化。這些龍紋多昂首挺胸,長尾挺立,可以視作楚人積極進取的精神象征,并與楚人南遷之后由一個蕞爾小國奮發圖強成長為長江流域的大國、強國的系列政策和實踐相符。

圖3 鳥紋柄形飾(三門峽市虢國楚墓出土,西周)
楚人崇鳳的信仰為學術界所公認,這一習俗與商人一脈相承,同時又具有與南國藝術融合的背景,鳳成了楚人區分中原文化的一種社會行為(見圖3)。因此楚地玉器的鳳紋處理顯得特別的大膽自由,或寫實,或抽象,或夸張,或象征,在經過一番對藝術原型的淘汰、擇取和拓展后,刪繁就簡,甚至只剩下一鱗半爪,僅僅是用最簡潔的渦紋來修飾喙、鱗、爪等部位,以形成特有的神性的折射。盡管這種造型并不屬于原始藝術,但所表現的神秘感、虛幻感反映出楚人對自己的先祖所產生的尊敬、恐懼、崇拜等情感。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指出,“世俗基礎使自己從自身中分離出去,并在云霄中固定為一個獨立王國,這只能用這個世俗基礎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來說明”[4]500。楚玉中的龍紋、鳳紋作為藝術化的表現形式源于“世俗基礎的自我分裂和自我矛盾”,是楚人祈禱吉祥、自由、幸福生活的表征。龍紋、鳳紋并非真實的自然物象,而是楚人觀念的抽象,是擺脫現實羈絆、束縛,追求美好生活、自由人生的象征。楚玉中的龍紋、鳳紋不著意于寫實,而著力于寫意,運用高度的抽象和概括,表達了楚人的審美意識和整體生活。
蟠螭紋在楚地玉器中屬最常見的紋飾之一,國內研究高古玉的專家楊建芳和張緒球先生作過大量的研究。從其翻轉的形態來看,應是商周青銅器上蟠螭紋的延續。蟠,即屈曲,環繞;螭,龍屬的蛇狀神異之物,是一種沒有角的早期的龍[5];而所謂的蟠螭紋,即由許多小龍相互纏繞在一起的圖案,因此蟠螭不會單獨一個存在,或單雙共存,或大小同現,或左右互見,多作為器物上的主體紋飾。蟠螭紋于春秋中期輻射到楚、吳等國之后得到了進一步地發展,并繼續向周邊傳播,在春秋晚期以后輻射到秦、中山等國。于是在春秋晚期、戰國早中期普遍出現在各地的組玉佩上。“活潑的蟠螭紋的大量出現,一些環曲流暢的陰刻線紋相互勾連, 滿布在隱起的獸面如龍、虎等各種形狀的圖形之上, 造成一種空前繁富華麗的作風”[6]。此種紋飾從西周開始,隨著大批玉石工匠技藝的日趨純熟,采用極具表現力的線條打造出一種繁密有序、構圖嚴實、奇詭浪漫的藝術風格。在目前楚地出土的玉器和傳世的玉器中,春秋戰國時期的 “S”型勾連紋樣可謂比比皆是。如淅川徐家嶺出土的玉璧(見圖4)、曾侯乙墓的龍佩,器身滿布密集尖勾反向卷曲的形態,盡管由于其中填充的單位紋樣相異而產生不同的視覺效果,但它們的基本構圖卻大致相同或是位置顛倒或是首尾背向,都是以渦形曲線作為間隔,兩個大波折紋之間填充各種小幾何紋。大波折紋和小幾何紋的邊緣使用粗線條,而使紋樣顯得特別突出,在密集而又有條不紊的紋飾結構中展現出楚玉藝術有別于中原地區同時期莊嚴肅穆的生動流暢、艷麗繁富的風格。

圖4 玉璧(湖北熊家冢楚墓出土,戰國)
“凡是把理論引向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中以及這種事件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4]501。楚玉中動感強烈的紋飾、生動流暢、艷麗繁富的風格,源于楚人的社會生活和藝術實踐。南國楚地被稱為“千湖之國”,長江漢水奔騰激越,湖泊碧波瀲滟,既激情奔涌,又溫潤蘊藉。此種社會存在和生活實踐塑造了楚人的審美意識,使楚玉呈現出“紋飾動感強烈、寓直于曲融為一體”的藝術特征。
從楚墓出土的玉器以及傳世之作可以看到,楚式玉器罕見素面,甚至也極少有單一紋飾的出現。根據器型的特征,制作者會利用空白之處加添紋飾,令整個玉器的紋樣極為繁復。1977年安徽省長豐縣楊公鄉出土的“玉鏤空龍鳳紋佩”,堪稱戰國玉佩中的翹楚(見圖5)。整個器型扁平,形似璜的變異,側身一龍挺胸,弓形腹下安放了一只透雕立鳳,長冠卷尾,相背而立。龍作曲身回首狀,身上滿飾谷紋,龍的尾部很自然地演化為鳳首。這種龍鳳轉換的設計是楚國玉器的一大特色。龍鳳紋樣被處理得渾然一體,體現了制作者豐富的想象力,同時因為頗具神秘感而令人遐想。

圖5 玉鏤空龍鳳紋佩(安徽長豐楊公鄉出土,戰國)
楚人活動于荊山一帶,這里湖泊交錯,山回水轉,加上丘壑迭起,波譎云詭,氣候變化無定,紛繁復雜,所以楚人在佩玉紋飾中表達出來的靈活善變就不難理解了。這種樣式固定化地呈現在各式器物的表面,它抽象而概括地表達著楚人對自然規律的認識,展現出楚人活躍的生命力量與運動之美。那些云形動感強烈,形成迂回、周密有序的路徑,有如行云流水般的音樂感和意氣風發的舞蹈感。線紋組合繁密地帶狀分布在器物表面,這些變形紋飾繁縟有序,給人的感覺為抽象深奧,充滿神秘色彩。人們知道,老子崇尚“虛無”為本的宇宙觀、虛實辯證統一的審美觀,如《老子》第二十一章云:“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他主張通過虛實、物象的審美,用心靈把握事物的精髓;空為虛,形為實,意為神,這種審美觀充分體現在楚玉之中,并呈現出一與多、簡與繁、虛與實、形與神的有機統一,顯得意向豐富、氣韻生動、瑰麗多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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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楚地服用玉器的紋飾之美在于顯現了時間的流動感和動態之美;在崇高、神圣、莊嚴的形式中呈現出婉轉細膩的韻致。透過楚玉這些浪漫自由、輕揚舒卷、飛動飄逸的紋樣,仿佛能夠聆聽到先秦楚民豐厚宏博的歷史回音。這些自由灑脫、浪漫奔放,處處顯示出楚人獨特的審美特色,它們不僅在藝術上達到了極高的水平,而且蘊含著大量楚風楚俗等文化信息,展現著現代藝術中不可企及的理想境界。盡管這些特點在秦統一中國之后,融入了秦和中原藝術的特點,但從今天的藝術發展來看,其個性化、地域性藝術特征,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實踐中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
[1] 王國維.屈子文化之精神 [M]//.王國維遺書.上海:上海古籍書店,1983:379-390.
[2] 張正明.楚史[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59-60.
[3] 王逸.楚辭章句·九歌序[M].北京:中華書局,1957:64-65.
[4] 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500.
[5] 王念孫.廣雅疏證:370卷十下釋蟲[M].北京:中華書局,1983.
[6] 皮道堅.楚藝術史[M].武漢:湖北美術出版社,1995:75.
On the Characteristics and Aesthetic Implication of the Jade Decoration in Early Qin Chu State
In the early qin period,Chu jade is a very important part of Chinese jade culture. Chu Jade ornamentation is famous for its mystical connotation, symbolic generalized technique, elegant and dynamic lines and romantic style. It originated from the original preserved thinking in worship of natural life of Chu people. The ancestors in Chu Area blended the unconstrained imagination and marvelous technique together, with the aesthetic desire of sensual life, to create new aesthetics horizons utterly different from that of Central Plains.
jade in early Qin Chu State;ornamentation;life worship
2016-06-29
湖北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項目(2012Q158)。
李中元,武漢紡織大學服裝學院講師。
J022
A
10.3963/j.issn.2095-0705.2016.04.009 (005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