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一起，時間煮雨沏新茶

奚愉

勸人容易勸己難

45歲，更年期。說真的，這個日子來得太早了，我不敢告訴別人。子在川上曰，只爭朝夕。我那么好強爭勝的一個人，為何在這件事上也要爭先？

我掩飾著種種癥狀，失眠、潮熱、急躁，偶爾被人問起，我的理由很充分：各種雜事擠在一堆，讓我操心、費神，心力交瘁。

但在君怡面前，我心虛起來。她妝容精致、侃侃而談，我看到的卻是兵荒馬亂和故作輕松——就像我自己。

“你說我能睡好嗎？單位換個新領導，挑剔得不得了，一丁點兒差錯都不能犯；老爸又不讓人省心，一把年紀了，還總鬧著要去爬山、釣魚；兒子不跟我說悄悄話了……”

隨后她開始控訴老公，“老陶最近越來越不對勁！我跟他說話，他好像沒帶耳朵似的，手機鈴聲那么小，剛響一聲，他倒是聽見了，馬上跑到陽臺上接電話，聲音低低的，笑得怪怪的，我問他是誰，他立刻把話題岔開了。我查過他的手機通訊記錄，沒找到什么線索，但我敢肯定，老陶在外頭有貓膩！”

在我看來，這些焦慮都是多余。君怡的單位“新領導”不是已來了兩年么？她爸要爬的山，不過是門口公園的小土坡，并不妨礙健康；她兒子都 20歲了，有自己的圈子豈不是很正常？至于老陶，他們夫妻間的事情我不敢多說，但我真想幫老陶說一句：有貓膩這口黑鍋，咱不背！

認識多少年了，君怡從不是多心、多疑的人。我看著她用粉底也沒壓住的黑眼圈，輕聲試探：“你是不是更年期了？”

“是。怎么了？更年期的女人不是女人了？所以老陶要這么對我！從前他對我多么上心，現在對我只有冷漠。不是在外面有花頭了，是什么？”

我想勸勸她，心念一轉，竟啞然失笑。我跟君怡同病相憐，勸人容易勸己難。相比老陶，我老公的做法更可恨，我發火也好，睡不安穩也罷，他都是一臉悲壯，讓我心生一萬點歉意，感覺欠下他天大的人情。

看樣子，女人的非常時期，準確地說，我和君怡這對難姐難妹的非常時期，指望不上咱各自的男人了。既然同時步入這個階段，就互相陪著，一起走過這一段路吧。

君怡轉憂為喜，“這樣，明天你就陪我去跟蹤老陶。他最近每個禮拜天下午都出門散步，你說，他會不會借機跟人約會？”

我忍著笑答應了。君怡一本正經的懷疑，約我陪她跟蹤老公的計劃，好像在醞釀一出可怕的捉奸大戲，可在我看來，卻有點兒像兩個中學女生逃課去看電影，有些離譜，也有些期待。

非常時期的旅途

結果當然沒抓到老陶的“把柄”。人家走到一家陶藝工作室門口，就把鬼鬼祟祟的君怡和我甩到了門外。

我摘下墨鏡，擦擦脖子上的汗。這可不是更年期出汗，而是確實緊張。萬一被老陶發現咱們在跟蹤他，多不好！

君怡半喜半憂，喜的是老陶暫時被證明是清白的，憂的是，天色突變，黑云壓頂，是大雨傾盆的前奏。我倆雖然帶了傘，估計擋不住。話沒說完，電閃雷鳴，豆大的雨點已砸到了我們身上。

撐著雨傘走在恍若黑夜的街道上，風一吹，鼻息里是清新的雨腥氣。莫名的，我興奮起來。

君怡說出我的心里話：“好像很久沒有這樣了。既不趕路，也不趕時間，撐著雨傘在這樣的天氣里散步。”

確實，我和她都是開車上下班，遇雨盡量待在室內，散步要挑好天氣和風景優美的路段走，哪有今天這般的閑情？上一次雨中漫步，還是……

君怡搶著說：“上一次這樣，是大學畢業后第二年夏天，你、我，還有隔壁班的蘭子、秋秋。那時我們都還沒結婚，在我的小出租屋里喝酒、看影碟，忽然外面下了大雨，我們竟然特意跑出去雨中漫步，最后干脆把傘扔掉，洗雨水浴。”

往事閃電般映現腦海。從前我們幾個多要好！雖說友情長在，但后來我們的生活重心放在家庭、工作上，好友相聚時只是散漫敘談，像這樣沖進大雨中散步，或是類似的小欣喜、小雀躍，再也沒有過了。

感覺可以重溫，身體卻不再年輕。不過，這是大自然的客觀規律，沒必要為此嘆息。重要的是，多年以后，我們懂得跳開各自生活的重心，像從前那樣，簡簡單單地相伴走一段非常時期的旅途。

那以后我和君怡經常見面，下班后去逛街，逛好了去找各種飯店吃飯，聊韓劇，看電影。用我老公的話說，知道的，是跟多年好友在一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另結新歡，把老公晾在了一邊。

可他不知道，我跟君怡每次聚會時都會老調重彈，唉聲嘆氣，吐槽突如其來的潮熱和暴脾氣，抱怨夜晚即將睡著時猛然一陣心慌，同時還要開他和老陶的批斗會——他們的忍耐和沉默，貌似寬容體貼，其實是無法換位思考，難以產生同理心的結果。

而我和君怡，因為同時處在這一階段，有的癥狀完全相同，有的又各有特色，這些細細碎碎的話題，像小女生交換小秘密，平白多了點意趣，又能提供一些有效的經驗，再不濟，也能互相安慰。

另一輪風起云涌

老陶在陶藝工作室為君怡做了一只可愛的花瓶，“貓膩”之說，不攻自破。于是，君怡對老陶的多疑，變成我倆聊天的一個梗，一個好笑的話題。而我在其他同事、朋友面前掩飾更年期癥狀，也只是出于習慣——事實上，我已不擔心被人指出事實，反正我已不是一個人在戰斗，再說這是每個女人早晚都會遇到的事情……

我和君怡的見面變得更頻繁了。那些惱人的癥狀一直存在，殺傷力卻遠不如以前。悄然之間，它們從敵人變成了我和君怡調侃、打擊的小丑。

大概女人之間的友情，在各個時期是不同的。年少時一起上學，幾個同路的女孩就會結為好友，無話不談；情竇初開時，能交換小秘密的兩個人，就成了閨蜜；青年時的好友，跟浪漫、夢想有關；婚后的同性友情，漸趨家長里短，越來越接地氣，卻少了一點兒精神上的東西。

直到步入中年，因為某個特殊的契機（比如我和君怡同時遭遇更年期），女人才會偶爾跳出為人妻、為人母，上有老下有小的圍城，與好友結伴而行，拾起年輕時關于浪漫、夢想的記憶。

七月的一天，蘭子打來電話，陳述她的種種惱人之癥。“我是不是到更年期了？就算不是，估計也快了吧。你們要更之前，是不是也這樣？”

年齡相仿的人，就像當年青春期次第而來一樣，如今是另一輪風起云涌。我邀了蘭子，也叫上另一好友秋秋，一起去找君怡喝茶。

雨聲嘩嘩，我們在君怡家的陽臺上，隔著落地玻璃窗看雨、聽雨。我帶了茶點，秋秋帶了水果，蘭子帶來鮮花，以及一堆疑似更年期的煩惱。君怡用鐵壺煮了滾水，擺開四只精美的茶盞。青年時代的好友，借著一個特殊的理由相聚，友情常在，青春不散場。

時間煮雨沏新茶，我們在一起——應該敬更年期一盞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