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馬過河
“好了,就這里了。”負責人事的姑娘話音剛落,人已轉身向前走去,丟下我一個人,肩上挎著一包行李,手里大袋小袋提著生活用品,不知所措地站在一間編號 206的宿舍門口。
這是 1994年,距離高考結束不過一周,因為家境不好,急于賺些學費的我只身南下廣東,在老鄉的介紹下,在一家玩具廠,找了份噴油的工作。
206宿舍里放了八張上下鋪鐵床,滿滿當當住了十六個人。我第一個混熟的,是睡我下鋪的徐姐。她來自貴州山區,只比我大三歲,卻已出來打工四年,還已是兩個孩子的母親。
第一天上班,因為不會力道均勻使用噴槍,我的右手上起了四個血泡。第二天,其中的三個血泡破了,一沾水便生疼。當晚,當我在沖涼房里一邊埋頭搓衣一邊不斷咧嘴時,徐姐恰好從我身邊經過,見狀一把抄過我的手,然后就像我媽一樣大驚小怪說:“你是不是傻了,手都這樣了,還在洗衣服!”不顧我一再拒絕,她搶過我的衣服,麻利搓洗起來。我只得站在旁邊,不顧她一再驅趕,堅持陪她洗完那些衣服。
廠里實行計件制,一個玩具要分成N道噴油工序,當然不是每道工序的難度都會跟其工錢畫上等號。一周后,等我終于能嫻熟使用噴槍,手上的血泡化為新繭時,我也終于明白了為什么拉長的身邊永遠圍著那么多人。雖然定奪工錢多少的是主管,可是分配誰操作哪道工序的才是拉長。我還發現,在圍著拉長轉的人中,徐姐總是笑得最夸張,聲音也是最大的。
一天在食堂吃飯時,徐姐突然問我:“為什么你從不主動跟拉長說話?”我很心直口快說:“我平生最討厭拍馬屁了。”徐姐便嘆了一口氣:“你現在還年輕,有個性……遲早有一天,你也會變成一顆圓滑的石頭。”
沒過多久,徐姐生了一場病。沒人知道她生的什么病,因為她嫌醫院的費用貴,又不肯請假休息(按照廠里的制度,休息不僅沒工資,還要扣光全勤獎)。我便經常在夜里,突然被下鋪傳來的急驟咳嗽聲驚醒。那種咳嗽到了高潮時,總讓我產生一種徐姐會不會就此離去的恐懼。然而到了白天,雖然徐姐的臉色憔悴得厲害,但她做事的速度依然不輸任何人。她一天的工錢,永遠是我三四天工錢的總和。
跟徐姐相處久了,我還發現了她的一樣本事,不管我們跟她聊到什么話題,她仿佛都能扯上自己的孩子。而當我們中的某人終于肯跟她聊到她的孩子,她的精神便會一振,便連她的表達能力和表達欲,也會變得跟受訓過的演說者一樣具有感染力。
一天上班,保安室突然通知有電話找我,原來我的高考分數出來了,還考了個挺高的分數。這讓我的心情終于好起來,在這之前,我經常正在做著事,便會突然停下來,然后充滿痛感地假想我的某個同學此時正在悠游度假。
那段時間,徐姐也跟我走得格外近。她經常一頁一頁仔細翻看我床上的院校指南,還用明顯深思熟慮過的口氣,向我咨詢有關高考的事情。她因為家里窮,只讀完了小學。她說以后就算討米,也要供自己的兩個孩子上完大學。
當然,我和徐姐還有許多值得說的事情:當我領到人生的第一筆工資時,興奮到非請徐姐出去開葷不可,她卻不僅陪我開了葷,還巧妙買了單;有天晚上,徐姐拉我出去消夜,我陪她去了,才發現拉長在那里——也是自這天起,拉長再給我安排的工作,明顯比從前更輕松也更掙錢……
在那家玩具廠,我待了不足兩月。我離開那天,徐姐抓著我的手,讓我以后一定給她寫信。我答應得好好的,卻在之后總是因為種種事,再沒跟她發生聯系。
但那年夏天的打工經歷,始終留在了我的記憶里。每當我在生活中遭遇低落時,我會告訴自己,就在我身邊,在我看不見的角落里,還有許多活得比我更卑微的人,他們在堅忍地生活著。
還有一件不得不說的事情:有一天,我突然發現,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已經變成了一個世俗、圓滑的人——這樣我能更輕易通過那些狹窄難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