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若水
那條鄉際公路幽靜而空曠,七月的綠意沾染了一切,連那天黃昏的風也是綠而涼的。
很多年后,我很奇怪為什么自己在那樣的氛圍中能有余力來感受這一切。
那樣的氛圍是指我與同學琳琳兩人擠坐在一輛人貨車中一個座位的空間上,車里,另外坐著四個雄性荷爾蒙幾乎要迸出來的年輕漢子,以及滿耳都是他們的調笑。
那天下午,正是高考后沒多久,我與琳琳因為想念好友了,便在半下午的時候趕去好友家。但她與她媽媽外出了,她沉默木訥的父親,居然不知道留我們住,我們不得不在天色將暗時趕路回去。
當天回程的公共汽車已經沒了。我們只好站在公路邊,朝著過往的車輛揮手求順路。
路上的車極少,當終于有一輛半舊的農用車停下來時,我們簡直要喜極而泣。車上全是年輕漢子,且只有一個空位,我看著那些年輕的,盯著我與琳琳的狼樣的眼神,有點猶豫,但琳琳一拉我的手,不由分說將我拖上去。
只有一個空位,我便坐在琳琳大腿上。旁邊的年輕漢子拍著自己的大腿:“哥哥腿上更舒服?!蔽也桓铱此麄?,默默地轉視線轉到窗外,而琳琳好像不那么有感,泰然坐著。
其實漢子們也沒咋地,琳琳比我大膽些,很快與他們聊起來。漢子們說著你們處對象了沒,沒有的話我們去提親之類的話。他們將我們當成了社會上的女青年。其實話語中也只是成年男女之間的調笑,在他們的思想里,估計毫無惡意。但不知為什么,我心中卻有一種幸運的感覺——以后的人生無需與他們為伍,我是開心的。所以我用極清淡的聲音和極驕傲的語氣說:“我們是高三學生,前幾天才高考完?!焙唵螀s明了,年輕漢子們忽地都住了嘴。
車廂里安靜了好久。我以為他們終于明白了自己與我們之間的距離,但是我錯了。話題再起時,他們依然在說那些男女之事,甚至越來越露骨。
我忽然明白之前那種幸運的感覺從何而來了,大約,是最開始就看透了他們的本質。在他們的世界里,除了男女,再無二事。這樣的人生多么干枯。
我一句話也不再肯多說,望著窗外,路兩邊的綠意潑天一般襲來,仿佛要將那輛正在行進的車,以及那條彎曲的蒼黑色公路都要連頭帶尾地兜住一般。
村上春樹說過的小確幸里有這樣一種情形:當感受到風吹過肌膚時。
就那樣一瞬,我便從那個仿佛是滔天的煩惱里跳出來,躍進了一種不能言說的幸福里。琳琳居然與他們聊得熱烈,有只言片語突破綠意撞進我的耳朵,話題正緩緩轉變方向,談起了漢子們的日常生活。沒有情緒,我只是忽然間察覺到琳琳的某種特質,也想起她上學時的一些舉動——她是熱情的、活潑的,幾乎與任何人都能搭上話,而且,能掌控話題的方向。
我抽離出來,仿佛隔著巨大的透明層看著琳琳與漢子們的互動:打趣、斗嘴,微笑、大笑。
車一到目的地,我急忙跳了下來,連一個眼神也不愿多給那幫年輕漢子。琳琳猶自在與他們熱情地道別。
我沒回頭,聽見她的聲音,只是忽然就模糊意識到,從此以后,我會面對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個世界,不再是單純地以讀書成績的好壞來分高下,人際交往能力會越來越重要。而琳琳,以后應該會有一條與我完全不同的路。
我還模糊地意識到,我在未來的人際交往能力大約會提升得很有限。這與社會經驗無關,與骨子里的惰性及對人際關系的笨拙有關。
后來,近三十年過去,同學微信群建立后,琳琳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企業家,而我,啃書寫字,不常與人交往,過著清靜無為的生活。
在同學聚會時,我與幾個要好的同學坐在一起聊天,而琳琳,端著酒杯,一路進來,笑容滿面,舌綻蓮花。我忽地記起了我們搭車的那一幕。我們各自人生的軌跡,在那一天已經揭開了面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