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陜西三原溫氏家族著述考略

周喜存 劉燕歌

明清陜西三原溫氏家族著述考略

周喜存 劉燕歌

明清時期，陜西三原縣成為渭北地區著名的商業中心和文化中心，為關中上郡、絲綢之路重鎮，素有“小長安”之美譽。這一時期，三原縣涌現出眾多地方文化家族和商業巨賈，溫氏家族即為其中具有代表性的家族之一。三原溫氏家族崇儒重教，形成良好的家學傳統。自左都御史溫純肇始，先后有六世二十人筆耕不輟，著述達七十余部。本文著重對三原溫氏家族的著述進行梳理和考證。

一、三原溫氏家族著述概況

南宋年間，溫氏先祖由山西洪洞遷至陜西三原，《溫氏叢書序言》記載“吾溫氏有興齋公者，南宋之季由洪洞避亂來三原，遂家焉”①溫良儒撰：《溫氏叢書序言》，見《溫氏叢書》第1集，民國二十五年鉛印本。。九傳至溫朝鳳（號守庵，晚號筠岡，字鳴岐，溫純之父）開始經商，“往來蜀楚間為中賈”②溫純：《溫恭毅公文集》卷30，明崇禎刻本。。因商起家后，溫朝鳳并沒有肆意揮霍，仍然“忍節嗜欲，串淡粗糲，雖潘欄殘余，莫之去也”③李維禎：《大泌山房集》卷70《溫太公家傳》，《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本。。溫朝鳳命其子溫純潛心儒學，考取功名。《扶風溫氏先塋記》載“蓋自明季來，吾溫氏即為三原望族，有聲載籍，衣冠相承不墜”④溫良儒撰：《扶風溫氏先塋記》，見《溫氏叢書》第4集，民國鉛印本。，三原溫氏家族先后有兩人考中進士，其中溫純為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乙丑科進士，溫儀為清康熙五十二年（1713）癸巳恩科進士⑤朱保炯、謝沛霖編：《明清進士題名碑錄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162頁。，《三原縣新志》⑥焦云龍、賀瑞麟撰：《三原縣新志》，光緒六年刻本。卷7記載，溫氏家族另有溫日知、溫啟知、溫樹珖、溫德裕、溫德嘉、溫蕙考中舉人，可謂軒冕相繼。三原溫氏家族逐漸成為以官、學聞名的關中巨族大姓。

《三原溫氏歷代先塋志略》載“吾族數百年來詩書及第，文武傳家，紹先德而啟后昆，奕葉弗替懿與盛矣”①溫良儒輯：《溫氏叢書》第3集，民國二十七年鉛印本。。三原溫氏家族崇儒重教，重視文化傳承和接續，形成良好的家學傳統。明萬歷年間，溫純出資在三原縣城中心修建尊經閣，并捐出大量藏書，又出資修建學一草堂，號召遠近名士講授關閩之學，形成以溫純為中心的學術團體。溫氏家族為學講究躬行義理，注重個人道德踐履，為人重氣尚禮，剛正不阿，是三原學派的重要力量。溫氏父子兄弟間經常切磋學問、互相砥礪，溫純第三子溫自知“少即耳濡目染于父兄之教，兼綜其家之學”②錢陸燦撰：《獲音集序》，見《海印樓詩集》二刻，民國二十五年鉛印本。，有多部著作存世。在溫純的影響下，溫氏家族“無知、與恕、孝靖、與樂、紀堂諸公尤能繼繼承承，代有著述”③溫良儒撰：《溫氏叢書序言》，見《溫氏叢書》第1集。，前后時間跨越二百余年，這在明清陜西較為少見。民國時期，溫良儒編撰五集《溫氏叢書》，亦是對三原溫氏家族優良傳統的承繼和發揚。

筆者以《溫氏叢書序言》和《關中溫氏族譜》④溫良儒輯：《溫氏叢書》第3集。為基礎，廣泛查閱現存方志和公私書目，對明清三原溫氏家族著述情況進行整理，茲一一臚列如下表。

明清三原溫氏家族著述情況統計表

⑤ 黃虞稷撰，瞿鳳起等整理：《千頃堂書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741頁。

⑥ 趙力光主編：《陜西古籍總目?西安碑林博物館分冊》，三秦出版社2013年版，第147頁。

續表

① 據溫良儒撰《溫氏叢書序言》，溫儀還有《四書稿》、《詩賦文集》十二卷兩部著作。

從上表可以看出，明清三原溫氏家族著述達73部之多，數量相當可觀。這一方面與溫氏家族崇尚儒學、勤于著述的家學傳統有關，另一方面也與溫氏家族重視作品裒輯整理有關，尤其是溫自知“身為恭毅公名父之子，其伯仲以文行甲關中，而緒業遺文皆賴先生以傳”②朱廷璟：《獲音集序》，見《海印樓詩集》二刻，為《溫氏叢書》第4集零本，民國三十年鉛印本。，溫純、溫予知、溫日知的著述皆由其整理刊刻而成。此外，明清時期三原縣是關中地區重要的刻書中心，刻書業比較發達，對溫氏家族著述的付梓刊印提供了良好條件。

盡管三原溫氏家族著述數量頗多，但絕大多數已亡佚不可尋。溫良儒感嘆“慨念三百年來，世變迭經，先民典章，摧毀略盡，而溫氏祖宗遺著散失尤多……然先代著述所錄猶不及什一也”③溫良儒撰：《溫氏叢書序言》，見《溫氏叢書》第1集。。可見到民國時期，三原溫氏家族著述已經亡佚嚴重，搜集整理極為困難。筆者依據現有材料，對三原溫氏家族現存著述進行了認真梳理，尚有《溫恭毅公文集》、《二園詩集》、《二園學集》、《嶼浮閣詩文集》、《藝園圖詠》、《海印樓文集》、《海印樓詩集》、《東游二記》、《溫與樂先生詩集》、《紀堂遺稿》、《默庵詩鈔》、《讀書一間鈔》等12部著作存世，其中《海印樓文集》、《海印樓詩集》、《東游二記》、《溫與樂先生詩集》等4部著作的刻本非常罕見，亟須整理和研究。

二、三原溫氏家族七部著述提要

《陜西古代文獻集成》（初編）已將三原溫氏家族《二園詩集》、《二園學集》、《嶼浮閣集》、《藝園圖詠》、《海印樓文集》、《海印樓詩集》、《紀堂遺稿》、《默庵詩鈔》等8部著作納入整理范圍，近年將陸續付梓出版，筆者不再贅述。本文著重對4部現存但尚未納入此次文獻整理的著述進行提要，同時將3部已經亡佚但其他資料有文字記載的著作一并涉及。

（1）《溫恭毅公文集》30卷，明溫純撰，有明崇禎刻本、清乾隆補明刻本。十行二十字，白口，單魚尾，左右雙邊，卷端題“西京溫純希文父撰”。是集卷1至卷6，疏130篇；卷7至卷8，序43篇；卷9，記9篇；卷10至卷11，墓志銘32篇；卷12，傳記2篇；卷13，行略4篇；卷15，雜著11篇；卷16至卷17，祭文24篇；卷18至卷24，詩歌226首；卷25至卷29，尺牘130篇；卷30，理學61則。

《四庫全書總目》評價此集“其奏疏皆切中情事，字句或失之太質，而明白曉暢，易于觀覽。蓋期于指陳利弊，初不以文字為工。其他序記銘傳諸體，則多雅飭可誦。詩凡八卷，大抵沿溯七子之派，而稍失之粗。尺牘五卷，亦多關時政。末一卷為理學六十一則，皆論學語錄。大旨以程朱為本，不宗姚江而亦不甚斥姚江”①永瑢等撰：《欽定四庫全書總目》，中華書局1997年版，第2329頁。。整體來看，這個評價較為客觀中肯。

溫純，字景文（希文），號一齋，謚恭毅，官至左都御史，《明史》卷220有傳。溫純學有本原，為有明一代名臣。國家圖書館、北京大學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復旦大學圖書館等處收藏此書刻本。此外，還有民國二十五年溫氏叢書本、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等，均為習見易得的本子。

（2）《東游二記》一卷，清溫自知撰，明崇禎五年（1632）刻本。半葉八行，行十六字，白口，四周單邊，無界欄，白棉紙。框高20厘米，寬13.9厘米。前有陳應元《東游二記序》、劉敕《登岱記序》兩篇序文，后有溫日知的跋文。此集內容為兩篇游記，分別是《登岱記》和《游闕里》。韓詩曾高度贊譽溫自知《東游二記》等篇實為“不朽名筆”。溫自知，字與亨，號孟侯，又號景亦子，廩監生，私謚孝靖先生。此本公私書目皆未著錄，現藏西安碑林博物館。

《東游二記》，明崇禎刻本

《溫與樂先生詩集》，清刻本

（3）《溫與樂先生詩集》一卷，明溫啟知撰，清刻本。半葉八行，行二十字，白口，四周單邊，框高17.9厘米，寬12.9厘米，竹紙。前后均無序跋，目錄系后人補抄。卷端題“關中溫啟知樂與著，東吳門人蔣先庚震青校”。封面鈐“有斐齋”、“簡□居本”朱印兩方。此集共收錄溫啟知詩歌62首，尤以七言律詩、七言絕句、五言律詩數量居多，內容多唱酬、游記、感懷等。七言絕句《燕城中秋》（六首）為述懷之作，具有一定文學價值。

溫啟知，字與樂，號禹嗣，明崇禎庚午科舉人，歷任南陽、漢陽同知，杭州知府。《太守公家傳》謂其“生而清慧，端凝不茍言笑，喜讀書不作兒戲，授一卷輒捧持玩視不他及”①永瑢等撰：《欽定四庫全書總目》，第2329頁。。此本較為罕見，公私書目未見著錄，現藏陜西省圖書館。

刻本中有一個非常明顯的錯誤，即將“溫與樂”誤作“溫樂與”，全書共出現二十處之多。按：《關中溫氏族譜》“溫啟知，字與樂”，溫德勰《太守公家傳》“太守公諱啟知，字與樂，號禹嗣”，溫自知《海印樓詩集》二刻卷4有《寄與樂三兄燕市》、溫日知《嶼浮閣集》卷7《京邸數同諸公小集留春送別從兄與樂西還》，可知溫啟知字與樂，而非樂與。

（4）《讀書一間鈔》四卷，清溫蕙撰，《溫氏叢書》第二集收錄。多為作者讀書期間隨手所記文字，內容多涉及理學、文學等。篇幅短小精悍，文辭雅潔，寥寥數語，將作者感悟形于筆端，思想不落窠臼，頗多見地。李僎《溫秀崖先生〈讀書一間鈔〉序》評其“深識偉論，往往發前人之所未發”①溫良儒輯：《溫氏叢書》第2集，民國二十五年鉛印本。。

溫蕙，字穎蘭，號秀崖，一號蘭谷學人。《溫秀崖先生》載其“生平嗜讀書，博極群籍”、“讀書樂道，品端行優，邑之人至今敬慕之”②同上。。據李僎《溫秀崖先生〈讀書一間鈔〉序》記載，道光八年溫氏后人溫茂才“欲梓其太翁秀崖先生《讀書一間鈔》，問序于余”③同上。，是否刊刻不詳。今有民國二十五年鉛印本，存《溫氏叢書》第二集中，為常見本。

（5）《杜律一得》二卷，明溫純撰，萬歷三十二年刻本，今已亡佚。孫殿起《販書偶記（附續編）》著錄：“《杜律一得》二卷，明關中溫純解，萬歷甲辰（1604）刊。”④孫殿起撰：《販書偶記（附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318頁。可知民國年間，尚有此書刻本流傳。《明儒言行錄續編》⑤沈佳撰：《明儒言行錄續編》卷2，《影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著錄書名作《杜詩一得》，其他公私書目皆未著錄。

文在茲《杜律一得序》：“大中丞一齋溫先生所手自注釋有《杜律一得》一編，伏而誦之，大抵先標其因時感事、愛君憂國之大體，而次其風骨格韻、聯絡照應之精意。其論數篇之相成，如草木之疏柯布節皆所必然。一篇之相成，如流水之湍泗激洑，有不得不然者。于是或題數字以明指歸，或舉單詞以視條理，而提挈綱領，指點血脈，辭簡而識大，文約而意明，令讀者不復可置疑焉。”⑥溫良儒輯：《溫氏叢書》第5集存稿，民國二十五年鉛印本。可知該書是溫純對杜甫詩歌的注釋，頗有創見，非“粗心浮氣及偏見異說者”⑦同上。。

（6）《齊民要書》一卷，明溫純撰，原書已佚。《明史·藝文志·右雜家類》著錄：“溫純，《齊民要書》一卷。”⑧《明史》卷98，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2432頁。《千頃堂書目》⑨黃虞稷撰，瞿鳳起、潘景鄭整理：《千頃堂書目》，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年版，第331頁。亦著錄，但將此書列入農家類書籍，顯誤。

據溫純撰《刻齊民要書引》所稱，編著此書是通過“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的方式，實現治國安民的目的。“故遵圣諭，衍通俗歌，附諸賢關風化詩文并世傳《八行圖》、《家禮節要》，庶幾易曉，而以勸農桑終焉。”⑩溫純：《溫恭毅公文集》卷30。由此可見，本書旨在解說傳統禮教，勸化“窮鄉委巷、黃童野叟”，是所謂“治民必用之書”。

（7）《三原志料》，此集為溫自知晚年所撰。《三原縣新志》記：“康熙元年，知縣林遜開志館，延自知纂修，稿未及半而卒。”①焦云龍、賀瑞麟撰：《三原縣新志》卷6，光緒六年刻本。劉紹攽《三原縣志》記載“《三原志料》，溫自知著”②劉紹攽撰：《三原縣志》卷18，乾隆四十八年刻本。。此書為溫自知擬纂修《三原縣志》時撰寫的原始材料。賀瑞麟編纂《三原縣新志》時，在卷6中引用了《三原志料》十條資料，可窺原書一斑。其內容多為記錄明代三原縣人物傳記，涉及賢能、隱逸、孝義等類，文辭典雅，簡潔明快。

三、從“地域—家族”視角研究明清陜西文學的思考

筆者粗略統計，若以兩個或兩個以上的人數為標準，明清陜西文學家族達到二十多個，尤以三原縣、大荔縣最具代表性，其文學創作在當時文壇占據重要份量。三原縣以溫氏家族（溫純、溫予知、溫日知、溫自知、溫淵知、溫溥知、溫儀、溫樹琴、溫度）、王氏家族（王恕、王承裕、王宏祚）、馬氏家族（馬理、馬貴、馬江、郝馬氏）、來氏家族（來聘、來復、來臨、來黃氏）等為代表；大荔縣以韓氏家族（韓邦奇、韓邦靖、屈淑）、李氏家族（李楷、李建、李元春、李來南）、馬氏家族（馬自強、馬慥、馬樸、馬嗣煜）等為代表。其他地區也出現不少文學家族，如旬邑文氏家族（文在中、文翔鳳、文毓鳳、葛文氏）、華陰王氏家族（王之良、王宏學、王宏嘉、王庭撰、王宏撰、王宜輔、王宜亨）、戶縣王氏家族（王九思、王九峰、王心敬）等。以家族的形式組團亮相是明清陜西文壇一個亮點，具有濃烈的地域特色。文學家族的涌現，引領和帶動了明清陜西文壇的整體風貌，有效促進了明清陜西文學審美趣尚的形成。

近年來，家族文學研究成為古代文學研究一個新的增長點，主要是以人地關系理論為前提，從“地域—家族”研究視角切入，對本地域文學典籍和相關歷史事實進行整理和研究，并對本地域文學進行較為客觀準確的定位。從目前研究情況來看，以“地域—家族”相結合的視角研究明清陜西文學尚處于起步階段，具有較大的研究價值和開拓空間。

研究方法方面，采取宏觀和微觀、整體和個案相結合的方法，在家族著述整理和個案研究的基礎上，將文學家族置于經濟、政治、文化、歷史、哲學等大的背景中，關注文學家族形成的細節和過程，關注家族的興衰、發展、成員之間的相互比較等，全面展示文學家族在社會、文化、文學等發展脈絡，深入分析明清陜西地區的文學生態以及家族文學創作活動的規律和特點，對明清家族文學創作的成就及其對陜西文壇乃至主流文壇的影響進行總體性描述，深層次揭示明清陜西文學家族對陜西文學發展的影響，全方位展示以家族文人群體為核心的明清陜西文學的風貌，并在此基礎上為明清陜西文學進行重新闡釋和定位。

宋代以降，曾為“十三朝古都”所在地的陜西逐漸被邊緣化。長期以來，學界形成一種比較固定的思維慣性，認為明清陜西文學價值不高，地位較低。這種情況與陜西文化相對保守、典籍整理研究不足有很大關系。筆者以為，當前的首要任務是對陜西現存文學著述進行系統整理和深度研究，挖掘和保護陜西豐富的歷史文化遺產，使之化身千萬嘉惠學林。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煉挖掘明清陜西文學新的文化價值和內涵。運用“地域—家族”研究方法，是一個較好的切入角度，應該能夠取得一些有價值的研究成果。

明清時期，盡管陜西地處西北偏僻之域，但文學仍然在默默積蓄力量，頑強發展，并結出累累碩果，沉寂多時的陜西文學重新煥發勃勃生機。這種積淀一直影響到當代的“文學陜軍”。此外，明清關學的盛行賦予陜西文學鮮明的地域特色，這一點也是值得關注的。

（作者單位：周喜存，西北大學文學院；劉燕歌，西安郵電大學人文社科學院）